“臣知道。”林峥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,看着那双眼睛里翻涌的、近乎疯狂的情绪,“但陛下不会杀臣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陛下还需要臣。”林峥缓缓道,“需要臣活着,做给天下人看——看陛下如何厚待功臣,如何仁德宽厚。也需要臣……守着这宫里的秘密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就像梅嫔娘娘,守着那个秘密,守到死。”
梅嫔。
宇文弘的身体,几不可察地一颤。
他盯着林峥,盯着这个被他压在身下、却依旧不肯屈服的人,盯着那双眼睛里倒映出的、自己扭曲的面容。
良久,他忽然松了力道。
林峥滑落在地,扶着御案才勉强站稳。肋下的伤疼得厉害,额角渗出冷汗。
宇文弘后退两步,跌坐在龙椅上,抬手遮住眼睛。
烛火跳跃,将他笼罩在一片昏黄的光晕里。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,此刻看起来竟有几分……脆弱。
“你很像她。”他忽然说,声音很轻。
“像谁?”
“梅嫔。”宇文弘放下手,眼神空茫,“她也喜欢这样看着朕——不跪,不求,不哭。哪怕刀架在脖子上,也要问个明白。”
他顿了顿,自嘲地笑了:“可她不明白,有些事,问明白了,只会更痛苦。”
林峥看着他,看着这个卸下帝王面具后、只剩一片荒凉的男人。
“陛下,”他轻声问,“梅嫔娘娘……真的是病逝吗?”
宇文弘沉默。
良久,他缓缓抬起左手,撩起衣袖。
手腕露出来。
烛光下,那道弯月形状的伤疤清晰可见——不是刀伤,是烫伤。疤痕狰狞,像一条盘踞的毒蛇。
“这道疤,”他声音嘶哑,“是朕十岁那年,自己烫的。”
自己烫的。
林峥心头一震。
“为何?”
“因为有人告诉朕,这道胎记不祥。”宇文弘看着那道疤,眼神恍惚,“说它会害死朕,害死母妃,害死所有人。所以朕用烧红的烙铁,把它烫掉了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浸着血。
“可烫掉了胎记,也改变不了朕的血脉。”他抬眼,看向林峥,“改变不了朕身上,流着梅家的血。”
承认了。
他承认了。
林峥握紧了拳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“梅家灭门……”
“不是朕做的。”宇文弘打断他,声音冷下来,“那时朕才十岁,能做什么?是先帝,是那些忌惮梅家势力的大臣,是……所有想借玉玺案铲除异己的人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林峥。
“但朕确实……袖手旁观了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像在自言自语,“朕知道他们要做什么,知道梅家会死,知道母妃会死。可朕什么都没说,什么都没做。因为朕知道,只有这样,朕才能活下来。”
才能活下来。
四个字,轻飘飘的,却重如千钧。
林峥看着他挺直的背影,忽然想起平阳那句话——**这世道,专欺负怕的人。**
皇帝也怕过。
怕死,怕失去皇位,怕身上的秘密被人知道。
所以他用无数人的血,铺了自己的路。
用梅家的血,铺了登基的路。
用谢家的血,铺了掌权的路。
用北境军的血……铺了什么路?
“虎跳峡那一箭,”林峥问,“也是陛下安排的吗?”
宇文弘转身,看着他。
“不是。”他答得干脆,“朕若要你死,不必用毒箭。一杯毒酒,三尺白绫,有的是法子。”
他说的是实话。
林峥信了。
“那是谁?”
“朕不知道。”宇文弘走到他面前,伸手,指尖轻轻拂过他额角的冷汗,“但朕知道,有人不想你查下去。有人想让你死,想让北境军倒,想让谢家灭……想把二十年前那场血案,彻底埋进土里。”
他的手指下滑,停在林峥颈侧。
“林峥,”他声音很轻,“收手吧。有些真相,知道了,对你没好处。”
“可那些死去的人呢?”林峥看着他,“梅家的人,谢家的人,北境军那些弟兄……他们就白死了吗?”
“他们不会白死。”宇文弘收回手,“但他们的仇,不该由你来报。”
“那该由谁?”
“由朕。”宇文弘一字一句,“由朕这个……流着梅家血的人。”
林峥怔住了。
他看着皇帝,看着那双眼睛里重新燃起的、属于帝王的火焰。
“陛下要查?”
“要查。”宇文弘转身,走回御案后,“但不是现在。现在朝局不稳,江南有灾,北境有患,朕不能动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林峥:“所以朕需要你等。等时机到了,朕会把一切都查清楚,还给所有人一个公道。”
“包括北境军?”
“包括北境军。”
“包括谢家?”
宇文弘沉默片刻,缓缓点头:“包括谢家。”
林峥看着他,良久,缓缓跪下。
“臣……愿等。”
“好。”宇文弘扶起他,这次动作很轻,“但在这之前,你要活着。好好地,在这宫里活着。”
他抬手,轻轻抚过林峥肋下伤处。
“这伤,朕会让太医院想办法。蚀骨香的毒,未必无解。”
林峥身体一僵。
宇文弘感觉到了,笑了笑:“放心,朕不会再害你。你是朕的‘臻妃’,朕会好好待你。”
他说着,凑近些,在林峥耳边低语:“但你要记住——今夜的话,出朕口,入你耳。若有第三人知道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但意思到了。
“臣明白。”林峥垂眸。
“回去吧。”宇文弘直起身,“天色不早了,该歇了。”
林峥躬身告退。
走到门边时,宇文弘忽然又叫住他。
“林峥。”
他回头。
烛光下,皇帝站在御案后,身影高大,却莫名显得孤独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。
谢什么?
谢他没有戳破最后那层纸?谢他还愿意等?还是谢他……给了自己一个赎罪的机会?
林峥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今夜之后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
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“臻妃”。
皇帝也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。
他们成了共谋者。
守着同一个秘密,等着同一个时机。
走向同一个……未知的结局。
回到惊鸿殿时,天已蒙蒙亮。
春棠和福安一夜未眠,见他平安回来,都松了口气。
“公子,您……”春棠欲言又止。
“我没事。”林峥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晨光熹微,将皇宫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。远处,冷梅轩的方向依旧笼罩在阴影里,像一座沉睡的坟墓。
但坟墓里的秘密,已经重见天日。
接下来,就是等。
等皇帝兑现诺言。
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。
林峥握紧那枚梅花玉佩,掌心传来温润的触感。
梅嫔娘娘,他默默道,您听见了吗?
您的孩子,终于……愿意面对了。
虽然迟了二十年。
但总好过,永远不面对。
窗外,有鸟雀飞过,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。
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
而这场棋,终于走到了……
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