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皇帝达成“共谋”后的第三日,沈言卿来诊脉时,察觉了异样。
他搭着林峥的手腕,指尖在脉门上停留的时间比往日长了一倍有余,眉头从微蹙到紧锁,最后收回手时,神色复杂地看着林峥。
“公子近日……可是见了什么人?”他问得委婉。
林峥收回手,整理衣袖:“沈太医何出此言?”
“公子脉象与三日前判若两人。”沈言卿打开药箱,取出针囊,“三日前脉象浮而涩,是郁结于心,惊悸未平。今日却沉稳有力,虽仍有虚浮,但心气已通——这不是药石之功,是心结……解了?”
他抬眼,目光温和却锐利:“公子可是想通了什么?”
林峥看着眼前这个总是温润如玉的太医,想起那夜他透露的梅嫔旧事,想起他转交的苏晏的药,想起他一句句“保重自己”的提醒。
这宫里,真心待他的人不多。
沈言卿算一个。
“是有些事,想通了。”林峥淡淡道,“但沈太医放心,不是坏事。”
“不是坏事就好。”沈言卿取出银针,在烛火上细细燎过,“公子能想通,我也就放心了。只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银针停在半空:“公子这脉象里,还有一股躁动之气。像是……有了新的执念。”
新的执念。
林峥心头微动。
是丁,与皇帝共谋,查清二十年前的血案,还所有人一个公道——这何尝不是新的执念?
“沈太医觉得,执念是好事还是坏事?”
“于医者而言,执念伤身。”沈言卿将银针刺入林峥腕间穴位,动作轻柔,“但于公子而言……或许,是支撑。”
支撑。
他说得很轻,却字字落在林峥心上。
“沈太医也有执念吗?”林峥忽然问。
沈言卿的手顿了顿。
良久,他轻声道:“有。”
“是什么?”
“行医救人。”沈言卿抬眼,看着林峥,“家祖常说,医者当存仁心,救该救之人。可这宫里,太多不该死的人死了,太多该救的人……救不了。”
他收回手,继续下针:“所以我只能救眼前能救的。公子,是我眼前能救的人之一。”
眼前能救的人。
林峥看着他专注的侧脸,烛光在长睫下投出浅浅的阴影。这个总是温和内敛的人,心里藏着这样一份执念。
“沈太医,”他轻声说,“谢谢你。”
沈言卿抬眼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化为温润的笑意。
“公子不必谢我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,“只是……公子若真有了新的执念,也请记得保重自己。有些路,走得慢些,反而稳当。”
他说完,收起最后一根针,起身整理药箱。
走到门边时,他回头:“对了,苏公子托我传话,说梨园的梨花谢尽了,但新移了几株晚梅,开得正好。公子若有空,可去赏梅。”
晚梅。
林峥心头一动。
梅家的梅。
“我会去的。”他点头。
沈言卿微微一笑,推门离去。
林峥去梨园时,已是午后。
园内果然移了几株梅树,栽在水榭旁,枝干虬结,花开如雪。苏晏斜倚在梅树下,一袭绯红锦袍在雪白的花海中格外扎眼,像一滴血落在宣纸上。
他手里拿着一支玉笛,正闭目吹奏。笛声清越,曲调却是北境的军歌——《铁衣寒》。
铁衣寒,朔风紧,黄沙百战埋忠骨。
血未冷,魂不归,谁记塞上儿郎名?
林峥站在园门口,静静听着。
这曲子,北境军士常唱。战前壮行,战后祭奠,荒腔走板,却字字泣血。苏晏吹得极好,好得不像一个江南富商之子该有的样子。
一曲终了,苏晏睁开眼,桃花眼里漾着笑意。
“林公子来了。”他放下玉笛,“如何?我这曲子,吹得可还入耳?”
“苏公子怎会北境军歌?”林峥走进园中。
“学的。”苏晏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“三年前,虎牢关大捷的消息传回江南,满城欢庆。我在酒楼听几个北境老兵唱这曲子,觉得好听,便记下了。”
他顿了顿,笑容淡了些:“后来才知,那场大捷,是用四千多条命换的。”
四千多条命。
林峥闭上眼。
那些死去的人里,有他亲手带出来的兵,有和他一起冲锋的将,有给他挡过箭的兄弟。
“苏公子今日叫我来,不只是赏梅听曲吧?”他睁开眼,看向苏晏。
苏晏笑了,伸手折下一枝梅花,递到林峥面前。
“确实有事。”他将梅花别在林峥衣襟上,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,“两件事。第一,谢云舒在江南……查到些东西。”
林峥心头一紧:“什么?”
“梅家灭门前,曾有一批匠人离奇失踪。”苏晏的声音低下来,“共七人,都是梅家最顶尖的铸剑师。梅家灭门后,这七人也音讯全无,像人间蒸发。”
铸剑师。
失踪。
“苏公子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的意思是,”苏晏凑近些,呼吸几乎喷在林峥耳畔,“若有人想仿造梅家的‘血梅印’,想用梅家铸的箭杀人栽赃……没有梅家的匠人,做不到。”
所以那七人,可能还活着。
可能……在为某个幕后黑手效力。
“第二件事呢?”林峥问。
苏晏退后半步,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,边缘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。
“这是江南黑市的暗标。”他将铜钱放在林峥掌心,“代表‘重金悬赏,寻人寻物’。我的人查到,最近三个月,有人在黑市悬赏两样东西——一样是梅家‘血梅印’的拓本,一样是……当年那三千支毒箭的下落。”
悬赏。
有人在找。
说明什么?
说明幕后黑手,也在找那些箭?
还是说……幕后黑手,也不知道那些箭在哪儿?
林峥握紧铜钱,边缘的刻痕硌得掌心生疼。
“苏公子为何告诉我这些?”
“因为有趣啊。”苏晏歪头看他,“这局棋越来越有意思了。公子想查真相,陛下想查真相,幕后黑手也想查真相——大家都在查,就看谁先查出来。”
他说着,忽然伸手,指尖轻轻拂过林峥衣襟上的梅花。
“公子今日这身衣裳,配这梅花,好看。”
动作暧昧,语气轻佻,但眼神却很认真。
林峥没有躲,只是看着他:“苏公子帮我,到底图什么?”
“图什么?”苏晏笑了,“图公子欠我人情,图这宫里多点乐子,图……”
他顿了顿,指尖停在林峥心口:“图有朝一日,公子能真心实意,对我笑一笑。”
真心实意的笑。
林峥怔住了。
苏晏收回手,转身走到梅树下,重新拿起玉笛。
“公子放心,我苏晏做事,向来明码标价。”他背对着林峥,“我帮你,你欠我人情。等事成了,我自会来讨。至于其他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只吹起了笛子。
这次吹的是江南小调,缠绵悱恻,像情人低语。
林峥站在他身后,看着那袭绯红背影,衣襟上的梅花散发着淡淡的冷香。
他忽然想起皇帝昨夜的话——你是朕的‘臻妃’,朕会好好待你。
又想起苏晏那句——图有朝一日,公子能真心实意,对我笑一笑。
还有沈言卿温润的眼神,平阳长公主递钥匙时坚定的手。
这宫里,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,靠近他,帮他,或者……图他什么。
而他,该信谁?
该……靠近谁?
笛声渐歇,苏晏转身,脸上又挂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。
“对了,”他忽然道,“沈言卿那家伙,是不是又给公子送药了?”
林峥点头。
“他倒是尽心。”苏晏走过来,“不过公子要记住,他那药太温,治标不治本。真到了紧要关头,还得用我的药。”
他说着,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,塞进林峥手里。
“新配的,能暂时激发气血,压制毒性。但记住,不到万不得已,别用。”
又是药。
又是警告。
林峥握着瓷瓶,看着苏晏那双妖异的桃花眼。
“苏公子,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苏晏笑了。
“公子觉得我是什么人?”他反问,“是江南富商之子?是陛下后宫的男妃?还是……”
他凑近,在林峥耳边低语:“一个等着看这宫里,天翻地覆的……看客?”
说完,他退后两步,挥了挥手。
“公子回去吧。梅虽好看,但看久了,也会腻。”
林峥转身离去。
走出梨园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苏晏还站在梅树下,绯红身影在雪白的花海中,像一团燃烧的火焰。
寂寞又妖娆。
当夜,林峥收到了一封信。
信是平阳长公主派人送来的,没有落款,只夹着一片干枯的梅花花瓣。
纸上写着:
三日后,太后寿辰,宫中设宴。席间或有故人,望君留意。
故人。
林峥盯着这两个字。
太后寿辰,百官朝贺,宗室齐聚。这样的场合,会有什么“故人”?
梅家的故人?还是……那七个失踪匠人的故人?
他将信纸烧掉,花瓣收进怀中。
三日后。
那就等等看。
太后寿辰那日,宫中张灯结彩,热闹非凡。
慈宁宫前殿摆了数十桌宴席,王公大臣、诰命夫人、宗室子弟齐聚一堂,觥筹交错,笑语喧哗。太后坐在主位,一身绛红寿字纹常服,笑容慈和,但眼底深处,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林峥坐在妃嫔席的末位,一身月白宫装,衬得脸色越发苍白。他垂眸静坐,偶尔举杯,却滴酒未沾。
席间丝竹声声,舞姬翩翩。但林峥的目光,却一直在席间逡巡。
他在找。
找那个“故人”。
酒过三巡,太后忽然道:“哀家记得,云舒那孩子的琴艺极好。可惜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众人都明白。
谢云舒“死”了。
席间气氛凝滞了一瞬。
就在这时,一个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:
“太后若不嫌弃,草民……愿抚一曲,为太后贺寿。”
众人循声望去。
只见席末站起一人,一身青布儒衫,面容清癯,约莫三十上下。他躬身行礼,姿态从容,却带着一种与这锦绣堆格格不入的孤傲。
林峥瞳孔骤缩。
这人他认得。
是大相国寺那个“程肃”?
不,不对。
容貌有七分相似,但气质截然不同。程肃是沉稳内敛,这人却清冷孤高,像……
像谢云舒。
“你是何人?”太后问。
“草民梅清客,江南人士,擅琴。”那人垂眸,“蒙苏公子引荐,特来为太后贺寿。”
梅清客。
姓梅。
林峥握紧了酒杯。
苏晏引荐的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太后点头,“那便抚一曲吧。”
宫人抬上琴案。
梅清客净手焚香,在琴前端坐。他垂眸片刻,指尖轻拨——
琴音流淌而出。
是《梅花三弄》。
但曲调与寻常不同,更苍凉,更孤绝。像寒冬腊月,孤梅傲雪,枝头积雪压弯了枝条,却依旧不肯低头。
林峥听着,心头震动。
这琴音……太像谢云舒了。
不,不是像。
是谢云舒的琴音里,有这份清冷孤高,却少了这份……悲愤。
梅清客的琴音里,有恨。
对谁的恨?
一曲终了,余音绕梁。
席间一片寂静。
良久,太后缓缓开口:“好一曲《梅花三弄》……哀家许久,没听过这样的琴了。”
她看着梅清客:“你姓梅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