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峥回到惊鸿殿时,已是丑时三刻。
春棠和福安还在等着,烛火都已燃尽大半,两人倚在门边打盹,听见动静猛地惊醒。
“公子!”春棠迎上来,见他脸色苍白,声音都变了调,“您、您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林峥脱下外袍,手指还在微微发颤,“打盆热水来,我想擦把脸。”
福安连忙去了。
春棠点亮新的蜡烛,烛光映亮林峥的脸——额角有汗,眼底有血丝,唇色发白。她从没见过公子这般模样,哪怕是在虎跳峡重伤归来时,他眼底还有未熄的火。可现在,那火像是被什么浇灭了,只剩一片冰冷的灰烬。
“公子……”她欲言又止。
林峥摆了摆手,走到书案前坐下。怀里那枚梅花玉佩硌着心口,像一块烧红的铁。他取出玉佩,放在烛光下细细端详。
羊脂白玉温润剔透,梅花雕工精致得不像凡品,每一片花瓣的纹理都清晰可见。花蕊处那点朱砂红得妖异,像是用血点上去的,历经二十年光阴,依旧鲜艳如初。
梅嫔的遗物。
她死前藏起来的,唯一的念想。
林峥握着玉佩,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,却让他心底发寒。若皇帝真是梅嫔之子,若皇帝腕间那道弯月伤疤真是为了掩盖胎记……
那这二十年,这宫里宫外所有的血,所有的冤,所有的算计——都成了什么?
一场自己杀自己的闹剧?
一场用无数人命,铺就的帝王路?
他闭上眼,耳边又响起梅嫔遗书上的话:**远离他,他……会害你。**
梅嫔在警告自己的孩子。
可那个孩子,现在成了皇帝,成了这天下最尊贵的人,也成了……害死她全家的凶手。
“公子,水来了。”福安端着铜盆进来。
林峥将玉佩收好,用热毛巾敷脸。水汽氤氲,暂时驱散了心头的寒意。他擦干脸,看向福安:“今日陛下那边……可有什么动静?”
福安一愣:“陛下今日在御书房批折子,听说晚膳都没用。戌时的时候,太后那边派人去请,陛下说政务繁忙,改日再去。”
政务繁忙。
林峥想起那张密信,想起梅嫔字里行间的绝望。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……”福安挠挠头,“听说陛下今日发了好大的火,把御书房的一个花瓶都砸了。刘公公出来时,脸都是白的。”
发火。
是因为王崇安“自尽”得太快,断了线索?还是因为……别的?
林峥沉默片刻,起身:“更衣,我要去御书房。”
春棠和福安都愣住了。
“公子,现在都丑时了……”春棠小声道,“陛下怕是要歇了。”
“不会。”林峥摇头,“他今夜,睡不着。”
御书房的灯,果然还亮着。
林峥走到院外时,守夜的太监吓了一跳,连忙上前:“林公子,陛下吩咐了,今夜谁也不见……”
“就说我有要事禀报。”林峥声音平静,“关于……梅嫔。”
太监脸色一变,犹豫片刻,还是转身进去通报。
片刻后,他匆匆回来:“陛下请公子进去。”
林峥踏入御书房。
殿内只点了几盏灯,光线昏暗,将满架的书册映成一片模糊的阴影。皇帝宇文弘坐在御案后,手里握着一卷书,却没有看,只是盯着案上那方白玉镇纸出神。
他穿着常服,墨发未束,随意披散在肩头,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严,多了几分疲惫。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,让那张英挺的面容显得有些阴鸷。
“这么晚来,何事?”宇文弘抬眼,目光落在林峥身上。
林峥跪下:“臣……有事不明,想请教陛下。”
“说。”
“臣今日在宫中闲走,无意间走到冷梅轩外。”林峥垂眸,声音平稳,“见那宫殿荒废多年,心中感慨,便向宫人打听了几句。听闻梅嫔娘娘当年……也是擅琴之人。”
宇文弘握着书卷的手,几不可察地一紧。
“所以?”
“臣想起谢公子。”林峥抬起头,“若梅嫔娘娘还在,或许能与谢公子成为知音。可惜……天妒红颜。”
“天妒红颜?”宇文弘笑了,笑声里没什么温度,“林卿,你今夜来,就是为了跟朕感慨这个?”
“不是。”林峥直视他,“臣是想问——梅嫔娘娘当年,究竟因何而死?”
殿内一片死寂。
烛火噼啪作响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扭曲变形。
良久,宇文弘缓缓放下书卷,站起身,走到林峥面前。
他俯身,伸手捏住林峥的下巴,强迫他抬起头。
指尖冰凉,力道很重,重得林峥下颌骨生疼。
“林卿,”宇文弘的声音很轻,像毒蛇吐信,“你知道你在问什么吗?”
“臣知道。”林峥没有躲闪,迎上他的目光,“臣只是……为梅嫔娘娘不值。”
“不值?”宇文弘冷笑,“一个妃子,病逝宫中,有什么值不值的?”
“若真是病逝,自然没什么。”林峥一字一句,“可若不是呢?”
四目相对。
宇文弘的眼底,有某种深不见底的东西在翻涌——是怒?是痛?还是……杀意?
他松开手,直起身,背对着林峥。
“林峥,”他叫他的全名,“你今日来,到底想说什么?”
林峥跪在地上,看着他挺直的背影,袖口下隐约露出的手腕——那里,玄色衣袖遮掩下,是否真的有一道弯月伤疤?
“臣只是觉得,”他缓缓道,“梅嫔娘娘若在天有灵,看见今日这宫里宫外的血,恐怕……会伤心。”
“血?”宇文弘转身,目光如刀,“什么血?”
“谢家的血,北境军的血,还有……”林顿了顿,“梅家的血。”
梅家。
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某个尘封的匣子。
宇文弘的脸色,瞬间变得苍白。
他盯着林峥,盯着这个跪在地上、却挺直脊梁的人,盯着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、近乎悲悯的目光。
那目光像一面镜子,照出他心底最不堪的角落。
“你知道了什么?”他问,声音嘶哑。
“臣什么都不知道。”林峥垂下眼,“臣只知道,有些事,瞒得了一时,瞒不了一世。有些血,流得再多,也洗不干净。”
“放肆!”宇文弘厉喝,一掌拍在御案上。
案上的茶盏震得跳起,滚落在地,摔得粉碎。茶水四溅,打湿了林峥的衣摆。
但他依旧跪着,一动不动。
宇文弘盯着他,胸口剧烈起伏。烛光在他眼中跳跃,像两簇燃烧的鬼火。
良久,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声很低,很冷,像从地狱里传来。
“林峥啊林峥,”他走到林峥面前,蹲下身,与他平视,“你果然……比朕想的,还要聪明。”
他伸手,指尖轻轻抚过林峥的脸颊。
动作很轻,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。但林峥浑身僵硬,只觉得那指尖像毒蛇的信子,冰冷滑腻。
“你知道吗?”宇文弘的声音很轻,像情人的低语,“朕最喜欢聪明人。但最讨厌的……也是聪明人。”
他的手指下滑,落在林峥脖颈处,停在脉搏跳动的地方。
那里温热,鲜活,生命的律动清晰可感。
“因为聪明人,总喜欢知道不该知道的事。”宇文弘的指尖微微用力,“而知道太多的人……往往活不长。”
林峥闭上眼。
他感觉到脖颈处的手指在收紧,虽然很轻,但威胁的意味十足。他能闻到皇帝身上龙涎香的味道,混着一丝极淡的、类似铁锈的气息。
像血。
“陛下要杀臣吗?”他问,声音平静。
宇文弘的手顿了顿。
“杀你?”他笑了,“朕为什么要杀你?你可是朕的‘臻妃’,朕疼你还来不及。”
他说着,手指松开,转而握住林峥的手腕,将他拉起来。
力道很大,林峥猝不及防,踉跄了一步,肋下旧伤被牵动,传来一阵刺痛。
他闷哼一声。
宇文弘察觉到了,目光落在他腰侧:“伤还没好?”
“好不了了。”林峥淡淡道,“太医说,蚀骨香的毒已入筋骨,这辈子……都好不了了。”
“蚀骨香……”宇文弘重复这三个字,眼神深了几分,“虎跳峡那一箭,朕也很遗憾。”
遗憾。
林峥看着他,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。
是真遗憾,还是……早有预谋?
“陛下,”他忽然问,“您可曾后悔过?”
“后悔什么?”
“后悔当年,让梅家铸那三千支毒箭。”
宇文弘的脸色,瞬间变了。
他盯着林峥,眼中杀意暴涨,握着林峥手腕的手猛然收紧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。
“谁告诉你的?”他声音冰冷如铁。
“没有人告诉臣。”林峥忍着痛,迎上他的目光,“是臣自己猜的。梅家‘血梅印’,冬至九瓣——那是先帝下旨让梅家铸箭的年份。那些箭铸好了,梅家却灭了门。箭失踪了,二十年后重新出现,射向了北境军的少将军。”
他一字一句:“这一切,太巧了。巧得不像巧合,像……有人刻意安排。”
宇文弘的手在颤抖。
不是恐惧,是愤怒——那种被彻底看穿、彻底撕下面具的愤怒。
他猛地将林峥按在御案上,案上奏折、笔墨、镇纸哗啦啦散落一地。林峥的后腰撞在案角,旧伤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,他咬紧牙关,没有出声。
“林峥,”宇文弘俯身,双手撑在案上,将他困在方寸之间,“你知不知道,你这些话,足够朕杀你十次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