梨花落尽的时节,程肃的回信到了。
信是夹在一本《金刚经》里送来的,经文被特意折起的一页上,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林峥屏退左右,在灯下细细读了三遍,每读一遍,心就沉一分。
梅家。
江南铸剑世家,百年传承,以“梅花烙”为记。二十年前因卷入“玉玺案”——先帝御用玉玺失窃,现场留下梅家铸造的刻刀——一夜之间,满门抄斩。七十三口人,从八十老翁到襁褓婴儿,无一幸免。据说行刑那日,江南下了三天三夜的红雨,雨水染红了整条秦淮河。
信末,程肃添了一句:
**梅家灭门前三月,梅家长女入宫为妃,封号“梅嫔”,殁于同年冬。据闻,梅嫔死时腹中有子,五月余。**
梅嫔。
林峥闭上眼。这个名字他听过,在宫里的老人口中,是个禁忌。只知是先帝晚年最宠爱的妃子,死得突然,葬得潦草,连陵寝都没进,埋在妃陵最偏僻的角落。
梅嫔腹中有子。
那孩子若活下来,今年该二十岁了。
和他同岁。
林峥放下信,走到窗前。夜色如墨,远处宫灯如豆,在风中明明灭灭。他忽然想起平阳那双琥珀色的眼睛,想起她说“这笼子外面,还有更大的网”。
这张网,织了二十年。
从梅家灭门,到梅嫔之死,到北境军的箭,谢家的铜印,平阳夫婿的命……
所有的一切,都连在一起。
而他现在,就站在网中央。
翌日,沈言卿来诊脉。
他今日来得比平日早些,药箱里除了银针药材,还多了个油纸包。春棠奉上茶后,他便示意林峥屏退左右。
“公子脉象比前几日更乱。”沈言卿搭着脉,眉头微蹙,“可是……又得了什么消息?”
林峥看着他:“沈太医何出此言?”
“医者望闻问切。”沈言卿收回手,打开药箱,“公子眼下乌青,气息浮躁,定是夜不能寐,思虑过重。”他取出那油纸包,推到林峥面前,“这是安神香,我自己配的,夜里点上一炷,能助眠。”
油纸包散发着淡淡的檀香,混着几味清苦的药草气。
林峥接过:“多谢沈太医。”
沈言卿却没松手。
他抬眼看着林峥,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,此刻却有些复杂的情绪:“公子,有些事……急不得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峥点头,“但有些人,等不起。”
沈言卿沉默片刻,缓缓松开手。他从药箱底层又取出一个小瓷瓶,白玉质地,触手温润。
“这瓶药,”他声音很低,“是苏公子托我转交的。”
又是苏晏。
林峥接过,打开瓶塞——里面是朱红色的药丸,薄荷味中混着一丝极淡的腥甜,像血。
“他说,公子若觉得心力交瘁时服一粒,能提神。”沈言卿顿了顿,“但他也让我提醒公子——此药不可多服,三日最多一粒,多服……伤身。”
伤身。
苏晏的药,总是这样——一边帮你,一边警告你。
“沈太医与苏公子,似乎走得很近。”林峥状似无意地问。
沈言卿手一顿,随即继续整理药箱:“同在宫中,难免有些往来。苏公子那人……虽行事张扬,但于医药一道,颇有见解。太医署有些难得的药材,都是托他寻来的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但林峥听出了弦外之音。
苏晏掌控着药材来路,也就掌控着宫里许多人的性命。包括皇帝,包括太后,包括……每一个需要用药的人。
“沈太医可听说过梅家?”林峥忽然问。
沈言卿正在取银针的手,几不可察地一颤。
“梅家?”他抬眼,“公子说的是……二十年前江南那个铸剑世家?”
“正是。”
沈言卿沉默良久,将银针一根根在火上燎过,动作慢而稳。
“听说过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家父当年在太医署供职,曾为梅嫔诊过脉。他说……梅嫔是个极温柔的人,说话细声细气,待宫人极好。只可惜……”
“可惜什么?”
“可惜命薄。”沈言卿将银针刺入林峥腕间穴位,“怀胎五月时,突发急症,一夜之间就没了。先帝悲痛欲绝,罢朝三日。梅嫔死后第七日,梅家就出事了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,但林峥听出了其中的蹊跷。
怀胎五月,突发急症,一夜暴毙。
梅家灭门,就在七日后。
太巧了。
“梅嫔的急症……是什么病?”
沈言卿的手顿了顿。
“家父没说。”他垂眸捻针,“他只说,那病来得太急,太怪,不像寻常病症。梅嫔死后,先帝命人将她所有遗物焚毁,连诊脉记录都烧了。太医署里关于梅嫔的病案,一个字都没留下。”
焚毁遗物,销毁病案。
这不像悲痛,像……掩盖。
“沈太医的父亲,可还提过别的?”
沈言卿沉默片刻,轻轻摇头。
“家父只说了一句。”他抬眼,看着林峥,“他说,梅嫔死的那晚,宫里……起了场火。”
“火?”
“就在梅嫔寝宫隔壁的藏书阁。”沈言卿声音压得很低,“火不大,很快扑灭了,但烧掉了半间屋子的书。那些书里,有先帝早年征战时留下的地图和……兵器图样。”
地图。
兵器图样。
林峥心头一震。
“沈太医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没什么意思。”沈言卿打断他,收起银针,“只是转述家父的话。公子就当听个故事,不必深究。”
他说完,起身整理药箱。
走到门边时,他忽然回头。
“公子,”他声音很轻,“梅家的事,水太深。二十年前没查清的案子,如今更查不清。公子……保重自己要紧。”
保重自己。
林峥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,指尖摩挲着那个白玉药瓶。
瓶身温热,像沈言卿指尖的温度。
这个总是温和内敛的太医,今日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。
他在提醒他。
也在……帮他。
午后,林峥去了梨园。
苏晏正在水榭里逗鸟——一只通体雪白的鹦鹉,立在鎏金架子上,歪头看着来人。
“哟,林公子。”苏晏没回头,依旧逗着鸟,“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儿?”
“有事请教苏公子。”林峥在水榭边坐下。
苏晏笑了,将鸟食撒进笼中,转身走过来。他今日穿了身月白锦袍,袖口绣着银线缠枝莲,衬得肤色越发白皙,眉眼越发妖娆。
“请教不敢当。”他在林峥对面坐下,“不过公子既然来了,定是有了眉目——关于梅家?”
开门见山。
林峥点头:“苏公子知道多少?”
“不多不少。”苏晏倒了杯茶,推到林峥面前,“梅家灭门那年,我五岁。只记得江南下了三天红雨,家里长辈不让出门,说外头不干净。”
他顿了顿,抬眼:“后来长大了,才慢慢听说些传闻。说是梅家卷入了玉玺案,但玉玺失窃是正月,梅家灭门是腊月——隔了整整一年。真要定罪,何须等一年?”
“苏公子觉得,玉玺案只是借口?”
“或许吧。”苏晏抿了口茶,“不过有趣的是,梅家灭门后第三年,先帝驾崩,当今陛下登基。登基大典上用的玉玺……是新铸的。”
新铸的玉玺。
林峥心头一跳:“旧玉玺呢?”
“说是毁了。”苏晏笑了,笑容里有几分讥诮,“玉玺乃国之重器,岂是说毁就毁的?但陛下登基后,确实再没人见过那方旧玺。”
他说着,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——正是那枚竹节佩。
“这玉佩的玉料,和当年旧玺是同一块矿脉出的。”他将玉佩放在桌上,“苏家做玉石生意,这些事,瞒不过我们。”
同一块矿脉。
林峥盯着那枚玉佩,脑中飞快地转着。
梅家铸剑,也刻玉。旧玺若真是梅家所铸,那梅家的灭门,玉玺的失踪,新玺的重铸……
这一切,都连起来了。
“苏公子为何告诉我这些?”林峥抬眼。
苏晏歪头看他,桃花眼里漾着笑意:“因为有趣啊。”
“有趣?”
“这宫里的人都戴着面具,说着假话,演着戏。”苏晏把玩着茶杯,“唯独公子你,明明戴着‘妃子’的面具,骨子里却还是那个战场上的将军——想查什么,就一定要查到底。这样的人,太少见了。”
他凑近些,声音压低:“所以我很好奇,公子查到真相的那天,会是什么表情?是会哭,会笑,还是会……拔刀?”
拔刀。
林峥握紧了拳。
“苏公子在等我拔刀?”
“等啊。”苏晏退回去,倚在栏杆上,“这宫里太闷了,总得有点乐子。公子若真能查出什么惊天秘密,把这天捅个窟窿,那才精彩。”
他说得轻佻,但眼神却很认真。
林峥看着他,良久,缓缓道:“若真查出了什么,苏公子会如何?”
“我?”苏晏笑了,“我会给公子递刀。”
递刀。
两个字,轻飘飘的,却重如千钧。
林峥沉默片刻,从怀中取出那枚箭头,放在桌上。
“这箭上的梅花标记,苏公子可认得?”
苏晏拿起箭头,在指尖转了转,眼神渐渐冷了下来。
“认得。”他声音很轻,“这是梅家‘血梅印’,专刻在淬过血的兵器上。这种印,梅家一年只刻三次——春分、夏至、冬至。每刻一次,需以铸剑师的血为引。”
他顿了顿:“这枚箭上的印……是冬至印。”
“何以见得?”
“梅花瓣数。”苏晏指着箭镞根部的刻痕,“春分印五瓣,夏至印七瓣,冬至印九瓣。这枚,是九瓣。”
九瓣梅花。
冬至印。
“梅家灭门那年冬至,可曾铸过兵器?”林峥问。
苏晏沉默良久,缓缓道:“铸过。而且……铸的不是寻常兵器。”
“是什么?”
“是一批箭。”苏晏抬眼,看着林峥,“三棱带倒钩,专破铁甲的毒箭。一共三千支,是先帝下旨让梅家铸的,说要赐给北境军,抵御狄人。”
北境军。
三千支毒箭。
林峥后背渗出冷汗。
“那些箭……”
“那些箭在梅家灭门后,就失踪了。”苏晏放下箭头,“兵部记录上写的是‘已销毁’,但谁也没见过销毁的痕迹。直到三年前……”
“虎跳峡。”林峥接道。
“对。”苏晏笑了,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苍凉,“虎跳峡那支毒箭,和这枚箭头,是同一批。公子,你明白了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