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白了。
二十年前,先帝让梅家铸箭赐给北境军。箭铸好了,梅家却灭了门。箭失踪了。
二十年后,那批箭重新出现,射向了北境军的少将军。
这不是巧合。
这是复仇。
向谁复仇?
向林家?向北境军?还是……向当年所有参与梅家灭门的人?
“苏公子,”林峥看着他,“你还知道什么?”
苏晏沉默片刻,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。
“这是梅家灭门前三个月,梅嫔从宫里寄回家的一封信。”他将纸推过来,“信是密写,用矾水写的,遇热才显字。我费了好大劲才弄到。”
林峥展开纸。
纸上空白一片。
苏晏递过一杯热茶:“熏一熏。”
林峥将纸悬在茶水上,水汽氤氲,纸上渐渐浮现出淡蓝色的字迹。
字迹娟秀,却透着绝望:
**父亲,女儿恐难久矣。宫中有人疑我知晓旧事,日夜监视。若女儿有不测,定是那人所为。那人腕间有疤,形如弯月,乃当年玉玺案中所伤。切记,切记。**
腕间有疤。
形如弯月。
林峥盯着那行字,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——
三年前,他凯旋回京,在金銮殿上受封。皇帝宇文弘亲自为他斟酒,抬手时,玄色龙袍的袖口滑落,露出手腕。
手腕上,有一道疤。
弯月形状。
从梨园出来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
林峥走在宫道上,手里握着那张纸,指尖冰凉。
腕间弯月疤。
皇帝。
若梅嫔信中所指真是皇帝,那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二十年前,皇帝还是皇子时,就参与了玉玺案?参与了梅家灭门?
意味着梅嫔的死,不是意外?
意味着现在的一切——北境军被诬,谢家被抄,甚至他入宫为妃——都是那场旧案的延续?
“林公子。”
一个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。
林峥抬头,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慈宁宫附近。平阳长公主站在宫墙阴影里,一身淡青色宫装,几乎与暮色融为一体。
“长公主。”林峥行礼。
平阳走近,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纸上:“苏晏给你的?”
林峥点头。
“看完了?”
“看完了。”
平阳沉默片刻,轻声问:“怕吗?”
怕吗?
林峥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十八九岁的少女,想起她两次丧夫,想起她琥珀色眼睛里深藏的恨,想起她闯刑部大堂时的决绝。
“长公主怕吗?”他反问。
平阳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却第一次有了真实的温度。
“怕过。”她说,“第一次嫁去漠北时,怕得整夜睡不着。后来夫婿死了,被人指着鼻子骂‘克夫’时,怕得不敢出门。但现在……不怕了。”
她抬头,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
“因为我知道,怕没有用。这世道,专欺负怕的人。你越怕,它越要踩你。倒不如站起来,把刀握在手里——哪怕杀不了人,至少能护着自己。”
把刀握在手里。
林峥想起苏晏那句“我会给公子递刀”。
原来这宫里,想握刀的人,不止他一个。
“长公主今日找我,是有事?”他问。
“有。”平阳从袖中取出一枚钥匙,铜制,锈迹斑斑,“这是梅嫔寝宫的钥匙。她死后,那宫殿就封了,二十年没人进去过。”
她将钥匙放在林峥掌心。
“里面有样东西,或许对你有用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不知道。”平阳摇头,“我只知道,梅嫔死前三天,托人将这钥匙交给我母亲——当时的皇后,也就是现在的太后。母亲临终前又交给我,说若有一日,有人查梅家旧案,就把钥匙给他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林峥:“现在,我把它给你。”
钥匙入手冰凉,锈痕粗糙,像岁月的疤痕。
林峥握紧它:“长公主为何信我?”
“因为你和他们不一样。”平阳转身,走向慈宁宫,“你眼里有火。这宫里的人,眼睛早就死了。”
说完,她踏入宫门,淡青色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。
林峥站在原地,良久。
掌心的钥匙渐渐被体温焐热。
他抬起头,看向皇宫深处。
梅嫔的寝宫,在西六所最北边,叫“冷梅轩”。那里常年上锁,据说闹鬼,宫人都不愿靠近。
今夜,他要去看看。
看看那扇锁了二十年的门后,到底藏着什么。
看看那场延续了二十年的复仇,到底还有多少,不为人知的秘密。
子时,宫灯尽熄。
林峥换上深色衣裳,揣着钥匙,悄然出了惊鸿殿。春棠和福安守在殿内,心跳如擂鼓。
冷梅轩果然偏僻。
院墙高耸,门上贴着褪色的封条,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。林峥撕开封条,插入钥匙——锁孔锈死了,拧不动。
他用力,再用力。
咔哒。
锁开了。
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。院里荒草丛生,几乎没过膝盖。正殿门窗紧闭,窗纸破了大半,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。
林峥踏进殿内。
灰尘扑面而来,混着霉味和一种说不清的、类似檀香的陈旧气息。月光从破窗照进来,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。家具都蒙着白布,像一具具裹尸布下的尸体。
他点燃随身带的蜡烛。
烛光摇曳,照亮了正厅。墙上挂着一幅画,画的是梅花,枝干虬结,花朵如血。画下有一张琴案,琴还在,琴弦却已断了大半。
梅嫔擅琴。
林峥想起谢云舒。
若梅嫔还活着,或许他们会是知音。
他继续往里走。内室更暗,烛光只能照亮方寸之地。梳妆台上,铜镜蒙尘,胭脂水粉早已干涸成块。床榻上,锦被还在,却已朽烂,一碰就碎。
什么都没有。
二十年的时光,把一切都抹去了。
林峥正欲离开,脚下忽然踩到什么——是一块松动的地砖。
他蹲下身,撬开地砖。
下面是个暗格,不大,只容一个木匣。匣子很普通,红漆斑驳,锁已经锈坏了。
他打开匣子。
里面只有两样东西。
一枚玉佩——羊脂白玉,雕成梅花形状,花蕊处一点朱砂,红得刺眼。
还有一封信。
信纸泛黄,字迹娟秀,与苏晏给的那封一样,是梅嫔的笔迹。
内容很短:
吾儿,若你看到这封信,母亲已不在人世。莫信宫中任何人,莫寻当年真相。唯有一人可信——你腕间有胎记,形如弯月者,乃你生父。切记,远离他,他……会害你。
腕间胎记,形如弯月。
生父。
林峥握着信,手在颤抖。
梅嫔有子。
那孩子腕间有弯月胎记。
而皇帝腕间,有弯月伤疤。
若伤疤是为了掩盖胎记……
若皇帝就是梅嫔之子……
那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皇帝身上流着梅家的血?
意味着梅家灭门,是皇帝登基前必须抹去的污点?
意味着现在的一切,都是一场……自己杀自己的复仇?
林峥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烛火跳跃,在墙上投出他颤抖的影子。
真相太残忍,残忍到让人不敢细想。
他将玉佩和信收好,重新盖好地砖,悄然退出冷梅轩。
锁上门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月光下,荒芜的庭院像一座巨大的坟墓。
埋葬着一个女子的爱情,一个家族的冤屈,和一场延续了二十年的,血色阴谋。
而他,刚刚挖开了第一捧土。
接下来,会有更多的尸骨,暴露在天光下。
更多的血,染红这条路。
但他不能停。
因为那些死去的人,还在等着。
等着有人,为他们讨回公道。
等着这深宫里的每一个秘密,都重见天日。
林峥握紧玉佩,转身没入夜色。
远处,更鼓声响起。
子时三刻。
夜还很长。
路,也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