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威等人抵京那日,天降大雨。
瓢泼的雨幕将整个京城笼罩在灰蒙蒙的水汽里,青石板路上积水成溪,马车驶过时溅起一人高的水花。辰时三刻,三辆囚车从西城门驶入,铁栏被雨水冲刷得锃亮,里面的人戴着枷锁,浑身湿透,却依旧挺直脊梁。
街边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,指指点点,窃窃私语。
“那就是北境军的将领?”
“看着不像贪墨的人啊……”
“知人知面不知心,账目都摆在那儿了……”
囚车驶过西市,路过永昌号的废墟——铺子被封后,招牌已被摘掉,门板上贴着封条,在雨中显得格外凄凉。陈威抬起头,雨水顺着脸颊流下,混着眼角的血污。他盯着那块招牌看了片刻,又缓缓低下头。
队伍一路行至刑部大牢。
狱卒打开牢门,将三人分别押入不同的囚室。陈威被带到最深处的一间,牢房狭小,只容一榻一桌,墙上开着小窗,透进些微天光。枷锁卸下时,手腕已被磨出血痕。
“老实待着,一会儿有人来问话。”狱卒丢下句话,锁门离去。
陈威在榻边坐下,环顾四周。墙壁上满是划痕,有些是刻字,有些是血印,记录着无数囚徒的绝望。他伸手,摸了摸腰间——那里藏着一枚铜钱,边缘有三道刻痕。
是程肃昨夜托人送进来的。
刻痕的意思是:将军安,待机。
将军安。
陈威握紧铜钱,深深吸了口气。
只要将军还平安,他们就有希望。
同一时刻,惊鸿殿。
林峥站在窗前,看着屋檐下连成线的雨幕。春棠打探来的消息让他心头发沉——陈威三人直接被押进了刑部大牢,连面圣的机会都没有。这意味着,审讯将在暗处进行,生死只在某些人的一念之间。
“公子,”春棠低声禀报,“长公主那边……又送东西来了。”
这次不是点心,是一盒茶叶。上好的龙井,用青瓷罐装着,罐底压着一张纸条。
林峥展开,上面是平阳清秀的字迹:
亥时三刻,慈宁宫后殿佛堂,有人要见你。
没有落款,没有解释。
但林峥明白了。
平阳要安排他与陈威见面——在刑部大牢和慈宁宫之间,必然有一条不为人知的密道。这是宫廷建造时的惯例,为防宫变,重要宫殿往往设有暗道。
“更衣。”他放下纸条。
“公子,这太冒险了……”春棠忍不住道。
“有些险,必须冒。”林峥转身,“若有人问起,就说我去了太后那里请安。”
“是。”
亥时初,雨势渐小。
林峥换上一身深色常服,外罩斗篷,帽檐压低,跟着平阳派来的宫女悄然出了惊鸿殿。宫女提着一盏素纱灯笼,光线昏暗,只照亮脚下方寸之地。两人沿着宫墙阴影快步行走,穿过几道僻静的宫门,最终来到慈宁宫后墙。
墙上爬满藤蔓,在雨水中显得格外葱郁。宫女在墙角一块青砖上按了三下,又向左拧了半圈——
墙壁无声滑开一道窄缝,仅容一人通过。
“公子请。”宫女侧身让路,“奴婢在此守着。”
林峥点头,弯腰钻进密道。
里面漆黑一片,只有远处隐约有光。他摸着湿冷的墙壁往前走,脚下是石阶,一级级向下。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土腥气,显然多年无人使用。
走了约莫一盏茶功夫,前方出现微光。是一盏油灯,挂在墙壁的铜钩上。灯下站着个人,一身黑衣,蒙着面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“林将军?”那人声音嘶哑。
“是我。”
那人点点头,递过来一件狱卒的衣裳:“换上,跟我走。”
林峥迅速更衣。衣裳有些宽大,但夜色中看不真切。那人又递给他一串钥匙和一个腰牌——腰牌是刑部的,上面刻着“丙字牢狱卒”。
“陈校尉在丙字七号牢房。”那人低声道,“你有一炷香的时间。记住,无论听到什么动静,都不要出声。时间到了,我来接你。”
“明白。”
两人继续前行。密道开始向上,石阶越来越陡,最终在一堵石墙前停下。那人按动机关,石墙缓缓移开,露出后面——是一间杂物房,堆满扫帚木桶。
“外面就是丙字牢的走廊。”那人指了个方向,“我在门外守着。”
林峥深吸一口气,推门而出。
刑部大牢的夜晚,比白天更阴森。
走廊两侧点着火把,光线摇曳,将狱卒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。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、霉味和便溺的骚臭,偶尔传来囚犯的呻吟或呓语,像地狱里的回响。
林峥压低帽檐,握着钥匙串,快步往前走。
丙字七号。
他找到那间牢房。门上的锁锈迹斑斑,锁孔里塞着泥垢,显然许久没开过。他试了三把钥匙,才找到对的那把。
锁开了。
他推门而入。
牢房里,陈威正坐在榻边,听见动静,猛地抬头。看见林峥的刹那,他眼睛瞬间红了,却硬生生忍住,起身单膝跪地。
“将军!”
“起来。”林峥扶起他,上下打量。
陈威瘦了,脸上有伤,额角一道新鲜的鞭痕还在渗血。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,像北境夜空的星。
“受苦了。”林峥声音发涩。
“不苦。”陈威摇头,“比起将军,这点苦算什么。”
两人对望片刻,千言万语都在眼神里。
“时间不多,长话短说。”林峥压低声音,“账目的事,你知道多少?”
“全是诬陷!”陈威咬牙,“虎牢关一战,末将亲自清点战损,箭矢两万九,刀枪九百,甲胄五百——绝无虚假!那些多出来的数目,定是有人后来添的!”
“可有证据?”
“有。”陈威从怀中取出一本巴掌大的册子,纸页泛黄,边角磨损,“这是当年末将私下记的账,每一笔都有人按手印。兵部存档被改,但这份……改不了。”
林峥接过册子,快速翻看。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、数目、经手人,每个数字后面都按着鲜红的手印——是那些战死的校尉和士卒。
这是用命换来的清白。
“除了这个,还有什么?”
“还有……”陈威顿了顿,“当年狄人溃败时,丢下不少军械。按规矩,战利品该上交兵部入库,但兵部来清点的人说‘损耗太大,抵了’,只带走了三成。剩下的七成……”
“去哪儿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陈威摇头,“但末将记得,来清点的人里,有个姓孙的书吏,后来告老还乡了。他当时悄悄跟末将说,这些东西‘上头有人要’,让末将别多问。”
孙书吏。
又是他。
“那人现在……”
“死了。”陈威苦笑,“末将入京前托人打听过,突发急病,尸首都没人收。”
又是死无对证。
林峥握紧册子:“明日审讯,你打算如何?”
“实话实说。”陈威挺直脊梁,“账册在此,手印在此,四千二百个兄弟的命在此——末将不信,这天下没有公道!”
话说得铿锵,但林峥知道,在这地方,公道是最不值钱的东西。
“明日主审是谁?”
“说是刑部侍郎,还有……”陈威声音低下来,“内廷司的刘公公。”
刘公公。
皇帝的心腹。
林峥心头一沉。内廷司插手,意味着皇帝要亲自掌控这场审讯。结果如何,已不是证据能决定的。
“陈威,”他看着他,“若明日他们要你用北境军的声誉,换你们三人的性命……”
“末将宁死不从!”陈威斩钉截铁,“北境军的名声,是兄弟们用命换来的。末将若背了这个污名,死后无颜去见那些弟兄!”
林峥看着他,良久,拍了拍他的肩。
“好兄弟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,递给陈威:“这是伤药,沈太医配的,比刑部的好。夜里敷上,明天……精神些。”
陈威接过,眼圈又红了:“将军,您……您也要保重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林峥看了眼门外,“时间到了,我得走了。记住,无论发生什么,活着——活着才有希望。”
“末将明白。”
两人最后对视一眼,林峥转身离去。
牢门重新锁上,走廊里回荡着锁链的哐当声。陈威握紧那瓶伤药,药瓶温热,像将军掌心的温度。
回到密道,那个黑衣人还在等着。
“问完了?”他问。
“问完了。”林峥点头。
“走。”
两人原路返回。走到一半时,黑衣人忽然停下脚步。
“林将军,”他开口,声音依旧嘶哑,“长公主让属下带句话。”
“请说。”
“明日审讯,无论听到什么消息,都不要轻举妄动。”黑衣人顿了顿,“长公主说,这局棋……才刚刚开始。”
棋局。
林峥想起平阳那双琥珀色的眼睛,深不见底,像藏着整座宫阙的秘密。
“替我谢谢长公主。”他说。
黑衣人没再说话,引着他继续前行。
回到慈宁宫后墙时,雨已停了。月光从云缝中漏出,照在湿漉漉的宫墙上,泛着清冷的光。
宫女还在原地等候,见林峥出来,松了口气。
“公子,该回去了。”
林峥点头,最后看了一眼那道密道的入口——墙壁已经合拢,藤蔓垂下,看不出任何痕迹。
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翌日清晨,审讯在刑部大堂开始。
主审官果然是刑部侍郎李恪,还有内廷司的刘公公。两人一左一右坐在堂上,底下跪着陈威、张茂、李副将三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