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外围满了人——有各部官员,有闻讯而来的百姓,还有……宫里的眼线。
林峥无法亲临,只能让春棠去打听。春棠托了个在刑部当差的老乡,每隔半个时辰传回一次消息。
巳时初,开审。
李侍郎先问虎牢关战况,陈威对答如流,每一处细节都清清楚楚,连当日风向、狄人阵型、伤亡位置都记得分毫不差。
“确实是一员虎将。”围观的官员中有人低语。
“可惜了……”
问完战况,开始核账。
李侍郎拿出兵部存档,陈威拿出那本私册。两相对照,数目相差巨大。
“陈校尉,”刘公公尖细的声音响起,“你这本私册,从何而来?”
“是末将战时随身所记。”陈威朗声道,“每一笔都有经手人画押,绝无虚假。”
“经手人?”刘公公冷笑,“那些人都死了,死无对证,你怎么证明这册子是真的?”
“手印是真的!”陈威举起册子,“大人可以比对!那些兄弟的手印,末将都认得!”
“手印可以伪造。”刘公公淡淡道,“何况,就算这册子是真的,又如何证明兵部存档是假的?说不定是你当年虚报战功,如今事情败露,又伪造证据脱罪!”
这话颠倒黑白,却咄咄逼人。
陈威气得浑身发抖:“末将从未虚报战功!虎牢关一战,末将身上十七处伤,每一处都是狄人砍的!那些死去的兄弟,尸骨还埋在关外!大人这般污蔑,不怕寒了将士的心吗?!”
“放肆!”李侍郎一拍惊堂木,“公堂之上,岂容你咆哮!”
“末将说的是事实!”
“事实?”刘公公站起身,走到陈威面前,俯视着他,“陈校尉,咱家问你——虎牢关战后,狄人丢下的军械,去哪儿了?”
陈威心头一紧:“按规矩上交兵部……”
“上交了多少?”
“三成。”
“剩下的七成呢?”
“兵部孙书吏说,抵了损耗……”
“孙书吏死了。”刘公公打断他,“死无对证。但咱家查到了另一样东西——”
他拍拍手,两个狱卒抬上一口木箱。
箱子打开,里面是几十柄弯刀,刀身锈迹斑斑,但刀柄上刻着狄人的狼头图腾。
“这是在江南一个商贾的仓库里找到的。”刘公公拿起一柄刀,“经辨认,是狄人虎牢关守军所用。那个商贾说,这批货……是从北境军手里买的。”
满堂哗然。
“不可能!”陈威厉声道,“北境军从未私卖军械!”
“那这些刀怎么解释?”刘公公将刀扔在他面前,“难道它们自己长了腿,从虎牢关跑到江南?”
陈威盯着那些刀,忽然想起什么——
当年孙书吏清点时,确实带走了一批狄人军械,说是“上头有人要”。难道……
“是有人栽赃!”他咬牙道,“北境军绝不会做这种事!”
“证据确凿,你还敢狡辩!”李侍郎厉喝,“来人,大刑伺候!”
几个衙役上前,按住陈威。
“大人!”张茂和李副将同时喊道,“陈校尉所言句句属实!北境军清白,天地可鉴!”
“一起打!”李侍郎摆手。
板子落下,血肉飞溅。
陈威咬紧牙关,一声不吭。血从嘴角渗出,滴在地上,混着尘土,变成暗红色的泥。
堂外,春棠的老乡看得心惊胆战,匆匆跑回去报信。
消息传到惊鸿殿时,林峥正在喝药。
听见“大刑”二字,他手一颤,药碗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褐色药汁溅了一地,像干涸的血。
“公子……”春棠吓得跪下。
林峥闭上眼,深深吸了口气。
再睁开时,眼底已是一片沉静。
“备车,”他说,“去梨园。”
苏晏正在听曲。
梨园的水榭里,几个伶人弹着琵琶,唱着江南小调。他斜倚在软榻上,手里把玩着一支玉笛,神情慵懒,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。
直到林峥走进来。
“都下去。”苏晏摆手。
伶人退下,水榭里只剩下两人。
“林公子今日好大的火气。”苏晏笑盈盈看着他,“连通报都不等,直接闯进来——就不怕陛下怪罪?”
“苏公子,”林峥看着他,“血灵芝,我要用。”
苏晏挑眉:“用在哪儿?”
“周勉的夫人。”
“哦?”苏晏坐直身子,“林公子这是……要跟周侍郎做交易?”
“是。”林峥直视他,“我要他明日上朝,说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说江南那批狄人军械,是谢太傅的门生,打着谢家的旗号收的,与北境军无关。”
苏晏笑了:“这话可不轻,周勉敢说吗?”
“他夫人需要血灵芝续命。”林峥一字一句,“而血灵芝,只有苏家有。”
四目相对。
水榭里静得能听见池中锦鲤跃水的声音。
良久,苏晏缓缓起身。
“林公子,你可知道,这话说出去,就等于把谢家最后一点生机也断了。”他走到林峥面前,“谢太傅已经削爵下狱,若再加上私通狄人的罪名……谢家,就彻底完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峥声音平静,“但北境军不能完。”
北境军不能完。
苏晏看着他,那双总是妖娆的桃花眼里,此刻却闪过复杂的神色——有欣赏,有惋惜,也有一丝……说不清的触动。
“为了那些旧部,”他轻声问,“值得吗?”
“值得。”林峥答得毫不犹豫,“他们为我出生入死,我不能让他们背着污名去死。”
苏晏沉默良久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没了往日的轻佻,只剩一片苍凉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血灵芝,我给。话,我让周勉说。但林公子,你要记住——”
他凑近些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你欠我一个人情。一个很大很大的人情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林峥点头,“他日必还。”
“不必他日。”苏晏退后两步,重新倚回软榻,“等这件事了了,陪我喝顿酒——不醉不归。”
“好。”
林峥转身离去。
走出水榭时,身后传来苏晏的笛声。曲调苍凉,是北境的军歌,《塞上曲》。
黄沙百战穿金甲,不破楼兰终不还。
林峥脚步一顿,没有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
他知道,这局棋,他下了一步险棋。
用谢家的死,换北境军的生。
残忍吗?
残忍。
但在这吃人的地方,慈悲,才是最奢侈的东西。
翌日早朝,周勉果然上奏。
他将江南那批狄人军械的来历,全推给了谢太傅的一个门生——那人已死,死无对证。奏折里字字恳切,说北境军浴血奋战,绝不可能私通狄人,定是有人栽赃陷害。
皇帝看完奏折,沉默良久。
最后,他下旨:陈威三人暂押刑部,待查明真相后发落。北境军账目一案,交由三司会审,不得用刑。
暂押。
不用刑。
这是转机。
消息传到惊鸿殿时,林峥正站在窗前。
窗外,雨过天晴,阳光刺破云层,照在湿漉漉的宫墙上,反射出耀眼的光。
像希望。
微弱,但真实。
春棠红着眼眶:“公子,陈校尉他们……暂时安全了。”
“嗯。”林峥点头。
他走到书案前,铺纸,提笔,写下两个字:
待来日
待来日,真相大白。
待来日,沉冤得雪。
待来日……那些死去的人,能闭上眼睛。
他放下笔,看着窗外的阳光。
这场仗,还没打完。
但至少,他们赢下了一城。
接下来,该反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