户部核账的结果,是在五月初三公布的。
那日早朝,户部侍郎周勉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呈上三寸厚的账册。金銮殿里鸦雀无声,只有他平稳的宣读声,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,一字一句,像刀刻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“臣奉旨复核北境军虎牢关一役军械损耗,”周勉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得让人心悸,“共计箭矢八万七千支,损四万三千;刀枪六千柄,损两千一百;甲胄三千套,损一千二百……”
他顿了顿,抬起头:“然据兵部存档,当年上报损耗数额为——箭矢损两万九千,刀枪损九百,甲胄损五百。”
账册与存档,差了一倍有余。
殿内死一般的寂静。
镇北侯林毅站在武将首位,腰背挺直如松,花白的须发在殿内穿堂风中微微颤动。老侯爷面色平静,但那双常年握刀的手,此刻正紧紧攥着朝笏,指节泛白。
“周侍郎,”兵部尚书王崇安出列,声音有些发颤,“当年虎牢关一战,臣亲自督运军械,所记数目绝无差错。这……”
“王尚书的意思是,本官伪造账目?”周勉打断他,语气依旧平稳,眼神却锐利如刀。
“臣不敢!”王崇安连忙躬身,“只是……时隔三年,账目或有疏漏……”
“疏漏?”皇帝宇文弘忽然开口。
他坐在龙椅上,一直安静听着,此刻终于出声。声音不大,却让整个金銮殿的温度骤降。
“三年时间,能让四万支箭矢凭空消失?”他缓缓起身,走到御阶前,目光扫过殿内众臣,“还是说,北境军打仗,用的是纸糊的箭?”
这话说得重。
林毅扑通一声跪下:“陛下!北境军每一支箭、每一把刀,都用在战场上,绝无虚报!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!”
“老侯爷的人头,朕自然信得过。”宇文弘俯视着他,“但账目白纸黑字,做不得假。要么是兵部当年谎报,要么是有人……中饱私囊。”
中饱私囊。
这四个字,像四记重锤,砸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王崇安面如死灰,也跟着跪下:“陛下明鉴!兵部绝不敢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皇帝打断他,“此事蹊跷,朕自会查清。周侍郎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继续查。”宇文弘转身走回龙椅,“凡涉及此案者,无论官职高低,一律严审。朕倒要看看,是谁敢在军械上动手脚,动摇我大周根基!”
“臣遵旨。”
早朝在压抑中散去。
消息传到后宫时,已近午时。春棠从御膳房打听到只言片语,慌慌张张跑回惊鸿殿,话都说不利索。
“公子,不好了!户部、户部说咱们北境军……虚报损耗,贪墨军饷!”
林峥正在练字,闻言笔尖一顿,一滴浓墨落在宣纸上,迅速晕开,像一块丑陋的伤疤。
“慢慢说。”他放下笔。
春棠语无伦次地将听来的消息复述一遍,末了带着哭腔:“老侯爷在殿上跪着,陛下说要严查……这可怎么办啊!”
林峥沉默着,看着纸上那团墨迹。
该来的,终究来了。
虎牢关一战,北境军确实损耗巨大,但绝没有四万支箭那么多。当年战后清点,是他亲自督办的——箭矢损两万九千余,刀枪九百,甲胄五百。这个数目,兵部存档与他记忆完全吻合。
那多出来的一万四千支箭,两千把刀,七百套甲,是从哪儿冒出来的?
有人改了账。
在三年前,或者……更早。
“程肃那边有消息吗?”他问。
春棠摇头:“没有。自从上次长公主带话后,就再没音讯了。”
林峥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五月的风已带暑气,吹在脸上黏腻温热,像某种不祥的预兆。
“备车,”他忽然道,“去大相国寺。”
“今日不是初一十五……”春棠愣住。
“就说我心神不宁,要去寺中静心。”林峥转身,“快去。”
大相国寺的香火,比平日更盛。
或许是因为京城风波渐起,来祈福问卦的人多了不少。林峥照例先去大雄宝殿上香,又往功德堂添了几个牌位——这次写的是虎牢关一战阵亡的校尉名字。
做完这些,他往后山走。
御林军校尉跟到竹林外,照例停下:“公子请便,末将在此等候。”
林峥点头,独自走进竹林深处。
竹叶沙沙,遮天蔽日,将外界的喧嚣隔绝。他走到上次与程肃见面的那块青石旁,坐下等待。
等了约莫一刻钟,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“公子。”
是程肃。
他穿着一身粗布衣裳,脸上抹了灰,像寺里干粗活的杂役。走近了,林峥才看清他眼里的血丝,和眉宇间掩饰不住的疲惫。
“坐。”林峥示意。
程肃在他对面坐下,声音压得极低:“户部的事,公子知道了?”
“知道了。”林峥看着他,“账目是怎么回事?”
“有人改了三年前的兵部存档。”程肃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,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些数字,“我查了,改账是在半年前——谢家被抄前一个月。动手的是兵部一个老书吏,姓孙,三年前就告老还乡了,上个月……突发急病死了。”
死无对证。
“账改得高明吗?”
“不高明,但够狠。”程肃苦笑,“他们没动总账,只改了分项。比如箭矢损耗,原本记的是‘损两万九千,余五千入库’,现在改成‘损四万三千,余五千入库’——入库数没变,损耗凭空多了一万四。”
“入库的箭呢?”
“还在库里。”程肃道,“但库房三年前失过一场火,烧了不少存档。现在要查实物,根本对不上数。”
一环扣一环。
从改账,到灭口,到销毁证据——这局布了至少半年,甚至更久。
“谁干的?”林峥问。
程肃沉默片刻,缓缓吐出三个字:“不知道。”
“一点线索都没有?”
“有,但断了。”程肃从怀中又取出一枚铜钱,边缘同样有刻痕——这次是四道短线,一道长线:**危**。
“我查到那孙书吏告老后,在通州置了处宅子,宅子的地契……是江南一个绸缎庄的东家送的。那东家姓赵,做的是苏杭的生意。”
苏杭。
苏晏的地盘。
林峥眼神一凝:“苏家?”
“不是苏晏。”程肃摇头,“是苏家旁支,早些年就分出去了,与苏晏那一脉素无往来。但蹊跷的是,那赵东家上个月也死了——船沉在运河里,尸骨无存。”
又死一个。
“所以线索到江南就断了?”林峥皱眉。
“没断,但……”程肃顿了顿,“我查到那赵东家死前,见过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平阳长公主府上的管家。”程肃声音压得更低,“就在船沉前三日。”
平阳长公主。
林峥心头一震。
“她……”
“我不确定。”程肃打断他,“或许是巧合,或许……长公主也在查这件事。公子,这潭水太深了,您最好……”
“最好什么?”林峥看着他,“明哲保身?”
程肃语塞。
林峥站起身,走到竹林边缘,看着外面明晃晃的天光。
“程肃,”他背对着他,“你知道虎牢关那一战,我们死了多少人吗?”
“末将……知道。”
“五千人守关,最后活下来的,不到八百。”林峥的声音很平静,却字字千钧,“那些死了的弟兄,有的被箭射成刺猬,有的被刀砍得面目全非,有的……烧得只剩一把骨头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程肃。
“现在有人告诉我,他们用命换来的胜利,成了某些人贪墨军饷的借口。”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,“这事,我不能不管。”
程肃看着他,良久,缓缓跪下。
“末将……愿追随将军。”
“起来。”林峥扶起他,“你现在在礼部,不能轻举妄动。继续查,但要小心——别让人发现。”
“是。”程肃点头,“还有一件事……”
“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