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昨日下旨,召北境军几位旧将回京。”程肃声音发涩,“说是……协助查账。”
协助查账。
名义上好听,实则是扣押质询。
林峥闭上眼。
皇帝这是要把北境军彻底拆散,把林家最后的根基,连根拔起。
“知道是哪几位吗?”
“张茂,陈威,还有……李副将。”程肃顿了顿,“陈校尉托人带话,说让您别担心,他们身正不怕影子斜。”
陈威。
那个跟了他七年,虎跳峡为他挡过箭的副将。
林峥握紧了拳。
“他们什么时候到?”
“三日后。”
三日后。
时间不多了。
“程肃,”林峥看着他,“帮我做件事。”
“将军请吩咐。”
“查一查,当年虎牢关战后,兵部是谁负责清点战利品的。”林峥缓缓道,“我记得,狄人溃败时,丢下了不少军械。那些东西……本该入库。”
程肃眼睛一亮:“将军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既然有人能在损耗上做手脚,”林峥冷笑,“就能在战利品上做手脚。去查,一定有人知道内情。”
“末将领命!”
回宫的路上,林峥一直沉默。
马车驶过西市,街市依旧繁华,叫卖声不绝于耳。但这一切,都与他无关了。他现在只想着一件事——如何保住北境军那些弟兄,如何……还虎牢关那四千二百个亡魂一个清白。
回到惊鸿殿,春棠迎上来,脸色依旧苍白。
“公子,方才……沈太医来过。”
林峥脚步一顿:“他说什么?”
“什么都没说,只留了瓶药,说是安神的。”春棠递上一个青瓷瓶,“但奴婢觉得,沈太医神色不对,像是……有话要说。”
林峥接过药瓶,入手微凉。他打开瓶塞,倒出一粒药丸——不是寻常的褐色,是朱红色,带着淡淡的薄荷味。
是苏晏给的药。
沈言卿在替他传药。
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苏晏已经知道户部的事,并且……在暗中帮他。
“还有吗?”他问。
春棠犹豫片刻,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:“沈太医让奴婢转交给公子,说……一定要等没人的时候再看。”
林峥接过,转身进了内室。
关上门,展开纸条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,是沈言卿清秀的笔迹:
**周勉夫人病重,需血灵芝续命。此物江南苏家有,三日前已断供。**
血灵芝。
林峥盯着这三个字。
江南苏家有,三日前断供——正是户部核账结果出来的前一天。
苏晏在用血灵芝,拿捏周勉。
而沈言卿,在告诉他这件事。
这张纸条,是提醒,也是……一个机会。
林峥将纸条凑到烛火边,点燃。火苗吞噬了字迹,灰烬飘落,像黑色的蝶。
他走到书案前,铺纸,提笔。
信是写给苏晏的,只有四个字:
血灵芝,谢。
他将信折好,唤来春棠:“送去梨园,亲手交给苏公子。”
春棠接过信,欲言又止。
“还有事?”林峥问。
“公子……”春棠咬了咬唇,“方才您不在时,长公主那边……派人送了盒点心过来。”
平阳长公主?
林峥皱眉:“什么点心?”
“是江南的桂花糕。”春棠道,“送点心的宫女说,长公主特意吩咐,让公子趁热吃,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特意吩咐。
趁热吃。
林峥心头一动:“点心呢?”
“在桌上。”
林峥走到外间。桌上果然摆着个食盒,打开,里面是四块精致的桂花糕,金黄松软,香气扑鼻。
他拿起一块,掰开——
糕点中心,藏着一张油纸。
展开,上面是平阳长公主的字迹:
**江南赵氏沉船案,尸首腰间有北境军旧牌,编号甲申七十三。此牌该在兵部库中,为何流出?望查。**
北境军旧牌。
编号甲申七十三。
林峥握着油纸,手心渗出冷汗。
平阳不仅知道赵东家的事,还知道得更多——她知道沉船的尸体上有北境军的腰牌,知道腰牌的编号,甚至知道……那块腰牌本该在兵部库中。
她在查。
而且,查得很深。
“公子?”春棠见他脸色不对,小声唤道。
林峥回过神,将油纸收起。
“点心收好,别让人看见。”他吩咐,“另外,去打听一下,长公主今日可曾出宫?”
“奴婢这就去。”
春棠退下后,林峥独自站在殿中。
手里握着两张纸——一张已化为灰烬,一张还带着桂花糕的甜香。
沈言卿的提醒,平阳的线索,苏晏的暗中相助……
这三个人,用各自的方式,织成一张网,将他护在其中。
而他,该怎么做?
窗外传来雷声。
要下雨了。
林峥走到窗前,看着阴沉的天色。
山雨欲来风满楼。
但这一次,他不是一个人。
有网护着,有根撑着。
还有……四千二百个亡魂,在等着他讨回公道。
他握紧了拳。
那就来吧。
看这场账目风波,到底会掀起多大的浪。
看这宫里宫外,到底藏着多少魑魅魍魉。
看他林峥,能不能在这绝境中——
杀出一条血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