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后转过身,看着他。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,此刻却锐利得像刀。
“林峥,”她直呼其名,“你老实告诉哀家——云舒,真的死了吗?”
四目相对。
檀香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腾,模糊了彼此的面容。
林峥沉默良久,缓缓跪下。
“太后恕罪,臣……不知。”
“不知?”太后冷笑,“你昨日刚送了他东西,今日他就死了,你说你不知?”
“臣确实不知。”林峥垂着头,“臣送东西,只是出于仁心。谢公子是死是活,臣……无从得知。”
话说得滴水不漏。
太后盯着他看了许久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起来吧。”
林峥起身。
“哀家知道,你是个好孩子。”太后的声音柔和下来,“云舒也是个好孩子……只可惜,生错了人家。”
她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凋零的海棠。
“这宫里啊,就像这株海棠。”她轻声道,“开的时候轰轰烈烈,谢的时候……悄无声息。但根还在土里,只要根不死,来年还能再开。”
她回头,看向林峥:“你明白哀家的意思吗?”
林峥点头:“臣明白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太后摆摆手,“去吧。记住哀家的话——活着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“臣谨记。”
林峥退出佛堂。关门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
太后依旧站在窗边,背影孤寂,像一尊凝固的雕像。
走出慈宁宫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
夕阳将宫墙染成一片血色,与冷香阁的废墟遥遥相对,像两处尚未愈合的伤口。
林峥独自走在宫道上。
路过梨园时,他停下脚步。
园门紧闭,里面静悄悄的,没有往日的丝竹声。但他知道,那扇门后,藏着一个人。
一个“已死”的人。
他站了很久,最终还是没有进去。
转身离去时,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——
三下,停顿,又两下。
是梨园的门。
林峥回头。
门开了一条缝,露出一双妖异的桃花眼。
是苏晏。
他倚在门边,手里拿着个酒壶,正笑盈盈看着他。
“林公子,”他声音慵懒,“进来坐坐?”
林峥看着他,没有动。
“放心,”苏晏笑了,“这里很安全。比你的惊鸿殿……安全多了。”
这话里有话。
林峥最终点头,迈步进了梨园。
园内果然很静。满树梨花已谢了大半,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雪白的花瓣,风一吹,纷纷扬扬,像一场迟来的雪。
苏晏引他来到一处偏院。院里有个小亭,亭中石桌上已摆好了酒菜。
“坐。”苏晏在石凳上坐下,给自己倒了杯酒,“尝尝,江南新贡的梨花酿。”
林峥坐下,却没动酒杯。
“谢公子……”
“在地窖。”苏晏抿了口酒,“伤得不轻,但死不了。沈言卿的药不错,再加上我的珍藏……养个把月,应该能好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在说养一只受伤的鸟。
林峥看着他:“为何要救他?”
“为何?”苏晏挑眉,“因为我高兴。”
“这不是理由。”
“那什么才是理由?”苏晏放下酒杯,桃花眼里闪过一丝冷光,“林公子,这宫里每个人做事,都非得有个理由吗?我救他,或许只是一时兴起,或许是看他可怜,又或许……”
他顿了顿,笑了:“或许我只是想看看,陛下知道谢云舒没死时,会是什么表情。”
这话说得狂妄,却也真实。
林峥沉默片刻,问:“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养着。”苏晏把玩着酒杯,“等风头过了,送他出宫。江南是不能回了,谢家也完了。但他父亲……还有些旧部在边关,总能找个地方安身。”
他抬眼看向林峥:“倒是你,陛下今天……没为难你吧?”
“没有。”林峥顿了顿,“但他起疑了。”
“起疑是必然的。”苏晏冷笑,“陛下那个人,对谁都不放心。尤其是你——一个本该死在战场上,却被他关进后宫的将军。”
他说着,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,正是昨日给林峥的那枚。
“这个,你收好。”他将玉佩推过来,“若哪天你真的走投无路了,拿着它去西市‘醉仙楼’,找掌柜。他会给你安排出路。”
“出路?”林峥看着那枚玉佩,“什么出路?”
“离开这里的出路。”苏晏看着他,“江南,漠北,海外……哪儿都行。苏家的商路,通着天下。”
这话说得轻,却重如千钧。
林峥握紧玉佩。温润的玉质,在掌心渐渐温热。
“为何……帮我到这个地步?”
苏晏笑了。
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——有轻佻,有嘲讽,有玩世不恭,也有一丝……深藏的疲惫。
“林公子,”他轻声说,“你知道吗?这宫里的人,都戴着面具活着。谢云舒戴的是清高的面具,沈言卿戴的是温良的面具,陛下戴的是仁慈的面具……而我,戴的是荒唐的面具。”
他举起酒杯,对着夕阳。
“但面具戴久了,会累。”他说,“累得想看看,这宫里还有没有一个人……能不戴面具地活着。”
他转头看向林峥:“你就是那个人。你戴着‘妃子’的面具,但骨子里,还是那个战场上的将军。你不跪,不哭,不求饶——哪怕被打断了骨头,也还站着。”
“所以我想看看,”他饮尽杯中酒,“你能站多久。”
林峥看着他,良久,缓缓举起酒杯。
“那就……看看。”
两人对饮。
梨花酿清甜中带着微苦,像这宫里的日子。
夕阳彻底沉下,暮色四合。园中点起了灯,一盏盏,像落在人间的星子。
远处传来更鼓声——戌时了。
该回去了。
林峥起身告辞。
苏晏没有挽留,只送他到园门口。
“对了,”林峥临走前,忽然问,“那枚铜印……”
“假的。”苏晏淡淡道,“永昌号那枚是假的,冷香阁那枚……也是假的。真的铜印,早就没了。”
“陛下知道吗?”
“他知道。”苏晏笑了,“但他需要‘证据’,所以我给他‘证据’。这场戏,总要有人演完。”
他说得轻松,林峥却听出了背后的凶险。
伪造证据,欺君之罪,一旦被发现……
“放心,”苏晏看穿了他的心思,“我既然敢做,就有把握。这宫里,能要我命的人……还没出生呢。”
话说得狂妄,却也有狂妄的资本。
林峥点头,转身离去。
走出很远,回头再看——
梨园的门已经关了,只剩檐下两盏灯笼,在夜色中明明灭灭。
像两只窥伺的眼睛。
回到惊鸿殿,春棠和福安早已候着。
“公子,”春棠小声道,“方才……有人送来这个。”
她递上一个木匣。
匣子很普通,没有标记。林峥打开,里面是一卷琴谱。
《广陵散》。
谱页泛黄,边角磨损,显然有些年头了。但最后一页,有行新添的小字——
待来年,海棠花开时,再为君抚此曲。
字迹清瘦,是谢云舒的笔迹。
林峥握着琴谱,久久未动。
来年。
海棠花开。
那要等多久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有些人,有些事,值得等。
哪怕要等过漫长的寒冬,等过无尽的黑暗。
只要根还在土里,总有再开的时候。
就像太后说的。
就像这宫里,所有戴着面具、却还在挣扎着活的人。
他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夜色深沉,星河璀璨。
远处,冷香阁的废墟隐在黑暗里,像一块尚未结痂的伤疤。
但伤疤总会愈合。
灰烬里,也总有余温。
只要还有人在等。
只要还有人……不肯认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