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香阁的火,烧了整整一夜。
天明时分,火势才被扑灭。宫人们挑着水桶在废墟间穿梭,黑烟仍从焦木断梁间袅袅升起,混着晨雾,将西苑笼罩在一片阴霾里。空气中弥漫着焦糊与湿木的气味,像一场盛大葬礼后残留的香灰。
林峥站在惊鸿殿的窗前,看着那片废墟。
晨光熹微,将残垣断壁染上惨淡的金色。几个太监在废墟中翻捡,抬出几具焦黑的尸骸——烧得太彻底,已辨不出人形。
“听说……烧死了三个。”春棠站在他身后,声音发颤,“两个守卫,还有……谢公子。”
三个。
林峥握紧了窗棂。
苏晏说到做到——这场火,烧得干干净净,什么证据都没留下。
“陛下呢?”他问。
“陛下一早就去了现场。”春棠低声道,“沈太医也在,正……正验尸。”
验尸。
林峥心头一沉。沈言卿会看出破绽吗?那三具尸体里,根本没有谢云舒。
“太后那边呢?”
“太后昨夜就惊动了,听说哭了半宿,今早派人去请陛下,陛下还没去。”春棠顿了顿,“还有长公主……她天没亮就出宫了,说是身子不适,要回公主府静养。”
平阳长公主走了。
在这个节骨眼上。
林峥眼神微凝。她是察觉到了什么,还是……单纯不想卷入这场风波?
“公子,”春棠犹豫道,“咱们……要去看看吗?”
该去的。
作为“同在后宫”的人,作为昨日刚刚给谢云舒送过东西的人,他必须去。不去,反而惹人生疑。
“更衣。”林峥转身。
冷香阁的废墟前,已围了不少人。
皇帝宇文弘站在最前面,一身玄色常服,面色沉静如水,看不出情绪。沈言卿蹲在几具焦尸旁,正仔细查验,白色的太医服在焦黑的背景下格外刺眼。
苏晏也来了。
他今日换了身素色袍子,难得没有佩那些华丽饰物,只腰间系了块青玉。他站在人群外围,倚着一株烧了半边的枯树,手里把玩着一支不知从哪儿折来的焦枝,神色慵懒,仿佛眼前不是焚尸现场,而是梨园里一场寻常的戏。
林峥到的时候,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。
有审视,有同情,有幸灾乐祸,也有……深深的怀疑。
“林公子来了。”宇文弘淡淡道,“站近些,看看。”
这话说得轻,却像一道无形的线,将林峥拉到了漩涡中心。
他上前几步,在皇帝身后站定。焦臭味扑面而来,混着一股诡异的、类似烤肉的甜腥气。那三具尸体并排躺着,焦黑扭曲,一具稍小些——据说那是谢云舒。
“沈太医,”皇帝开口,“如何?”
沈言卿站起身,用白布擦了擦手,面色苍白:“回陛下,三具尸体皆系烧死,无其他外伤。但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尸体烧毁过于严重,已无法辨认身份。”
“无法辨认?”宇文弘挑眉。
“是。”沈言卿垂眸,“骨骼特征、齿列、旧伤……皆已烧毁。只能从衣物残片推断,其中一具穿着白衣,身形与谢公子相仿。”
“那就是了。”皇帝淡淡道,“谢云舒私藏禁物,自知罪无可赦,畏罪自焚——倒也省了朕的功夫。”
话说得冷酷,却在情理之中。
围观的宫人们纷纷低头,不敢言语。
林峥看着那具“谢云舒”的尸体。白衣残片的确在,但……太刻意了。谢云舒昨夜穿的那身染血白衣,早就在惊鸿殿换下了。这残片,只能是苏晏后来放进去的。
“陛下,”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,“老奴……有事禀报。”
是内廷司的刘公公。他佝偻着背走上前,手里捧着一个烧得变形的铜盒。
“这是在废墟中找到的,藏在床板下的暗格里。”刘公公打开铜盒,里面是几封烧焦的信,还有一枚……铜印。
铜印已烧得面目全非,但隐约能看出个“谢”字。
林峥瞳孔骤缩。
永昌号那枚假印,不是该被程肃毁了吗?怎么又出现在这里?
除非……有两枚。
一枚在永昌号,一枚在冷香阁。
皇帝拿起铜印,在手中掂了掂,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。
“证据确凿。”他将铜印扔回铜盒,“谢云舒私藏禁物,罪证如山。传朕旨意——谢氏一门,谋逆贪墨,罪无可赦。谢太傅削去爵位,押解回京候审。江南产业,悉数抄没。”
旨意下得又快又狠。
围观众人鸦雀无声,只有晨风吹过废墟的呜咽。
沈言卿垂着头,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。苏晏依旧把玩着焦枝,仿佛没听见。林峥则面无表情,只是看着那枚铜印。
他知道,皇帝要的从来不是真相,只是一个能服众的说法。
而现在,说法有了。
“都散了吧。”宇文弘挥挥手,“沈太医,将尸首收殓,找个地方埋了。毕竟是宫里出去的人,别太难看。”
“是。”沈言卿应道。
人群渐渐散去。林峥正要离开,皇帝却叫住了他。
“林卿留步。”
林峥停住脚步。
宇文弘走到他面前,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,忽然笑了。
“林卿今日,似乎格外安静。”
“臣……无话可说。”林峥垂眸。
“无话可说?”皇帝重复这四个字,笑意更深,“昨日还跟朕谈‘仁心’,今日见了死人,反倒没话了?”
这话是试探。
林峥抬起头,迎上皇帝的目光:“臣昨日所言,是对活人。今日人已死,多说无益。”
“哦?”宇文弘挑眉,“那林卿觉得,谢云舒是罪有应得,还是……死得冤枉?”
又一个陷阱。
林峥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臣不知谢公子所犯何罪,只知陛下既已定案,自有道理。”
答得圆滑,却也避重就轻。
皇帝盯着他看了许久,忽然伸手,拍了拍他的肩。
力道不重,却让林峥浑身一僵。
“林卿啊,”宇文弘的声音很轻,只有两人能听见,“这宫里,最忌讳的就是……知道得太多,管得太多。你是个聪明人,应该明白朕的意思。”
说完,他收回手,转身离去。
玄色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中。
林峥站在原地,肩头还残留着皇帝掌心的温度,心底却一片冰凉。
他知道,自己被盯上了。
回惊鸿殿的路上,林峥遇见了沈言卿。
他正提着药箱往太医署走,脸色苍白,脚步有些虚浮。看见林峥,他停下脚步,欲言又止。
“沈太医。”林峥先开口。
“林公子。”沈言卿走近些,压低声音,“那尸体……不是谢公子。”
林峥心头一震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何以见得?”
“谢公子左肩有道旧伤,是幼时坠马留下的,锁骨处有骨痂。”沈言卿声音很轻,“那具尸体……没有。”
他说得肯定。
林峥看着他:“沈太医为何告诉我这个?”
“因为公子昨日……送了药。”沈言卿抬眼,眼中有一丝复杂的神色,“我知道公子与谢公子,并非全无情义。”
这话说得很委婉,意思却到了。
林峥沉默片刻,问:“沈太医打算如何?”
“不如何。”沈言卿摇头,“我只是个太医,治病救人是本分,其他的……不该我知道的,我也不会知道。”
他说完,微微颔首,转身离去。
林峥看着他清瘦的背影,忽然想起昨夜谢云舒背上的鞭痕,想起沈言卿给的那瓶金疮药。
这宫里,果然还是有些人,守着不该守的底线。
回到惊鸿殿,春棠和福安早已候着。两人脸色都不好看,显然听说了皇帝的旨意。
“公子,”春棠小声道,“太后那边……传了懿旨,让各宫今日都去慈宁宫上香,为……为谢公子超度。”
超度。
林峥扯了扯嘴角。人还没死,就要超度,真是讽刺。
“更衣吧。”他说。
慈宁宫的佛堂里,檀香袅袅。
太后一身素服,跪在佛前,手里捻着佛珠,低声诵经。平阳长公主不在,说是身子不适,在公主府休养。苏晏也没来——他向来不参与这种场合。
只有林峥、沈言卿,还有几个位分较低的妃嫔,默默跪在后面。
诵经声低沉绵长,混着木鱼单调的敲击,像一场漫长的催眠。林峥垂着眼,看着佛前那盏长明灯。
灯火摇曳,映着佛像慈悲的面容。
佛说众生平等,佛说慈悲为怀。
可这宫里,哪有平等?哪有慈悲?
有的只是权力,算计,和一场又一场,无声的杀戮。
“林公子。”太后忽然开口,没有回头。
“臣在。”
“你昨日……给云舒送了东西?”太后的声音很轻,混在诵经声里,几乎听不清。
“是。”
“送了什么?”
“几匹云锦,一套茶具。”
“云锦……”太后重复这两个字,忽然笑了,笑声里带着无尽的悲凉,“他最喜欢白色,你送的……可是月白?”
“是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太后继续捻着佛珠,“他走的时候,能穿得体面些……也好。”
这话说得古怪。
林峥抬起头,看着太后微驼的背影。那身影在佛前显得格外单薄,像一株即将枯萎的老树。
她知道了什么?
还是……只是在哀悼一个,她曾经疼爱过的孩子?
诵经持续了一个时辰。结束后,太后让其他人先退下,独独留下了林峥。
佛堂里只剩下两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