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依旧穿着那身白衣,但衣袍上沾着斑驳的血迹,脸色苍白如纸,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。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背——衣衫破裂,露出下面纵横交错的鞭痕,皮开肉绽,血已经凝成暗红色。
但他站得很直,像一杆宁折不弯的竹。
“你……”林峥愣住了。
“别出声。”谢云舒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,“帮我……处理伤口。”
林峥反应过来,迅速关窗,示意春棠去拿伤药和热水。
春棠看见谢云舒的伤,吓得差点叫出来,被林峥一个眼神制止了。
“福安,去门口守着,任何人来都说我睡了。”林峥吩咐。
“是!”福安脸色发白,但还是转身去了。
林峥扶着谢云舒在榻边坐下。春棠端来热水和药,手都在抖。
“我来。”林峥接过布巾,浸湿热水,轻轻擦拭谢云舒背上的血迹。
伤口很深,有些地方皮肉翻卷,露出下面的白骨。热水一沾,谢云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,但他咬紧牙关,一声没吭。
林峥的动作很轻,也很熟练——战场上处理伤口,他做过无数次。
“你怎么出来的?”他一边上药,一边低声问。
“有人……劫狱。”谢云舒的声音断断续续,“趁着御林军去西市的空当……把我弄出来了。”
劫狱。
林峥心头一震。
“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谢云舒闭上眼,“蒙着脸,身手极好……杀了两个守卫,把我带出来,扔在冷香阁后墙外……就走了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那人留下一句话……说‘有人要你活’。”
有人要你活。
林峥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。
是谁?
苏晏?沈言卿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人?
“铜印……”谢云舒忽然睁开眼,盯着林峥,“你让人去毁了?”
林峥没否认:“是。”
“毁了?”
“还不知道。”林峥实话实说,“我传信出去了,但还没收到回音。”
谢云舒沉默了。
良久,他缓缓道:“那铜印……是假的。”
林峥手一抖:“什么?”
“真的铜印,三年前就毁了。”谢云舒的声音很轻,“父亲致仕前,亲自熔了。现在这枚……是有人仿造的。”
仿造。
林峥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若铜印是假的,那所谓的“谋逆”证据,也是假的。皇帝知道吗?
还是说……这本就是皇帝设的局?
“那封信呢?”他问,“和铜印在一起的那封信。”
“也是假的。”谢云舒冷笑,“笔迹模仿得很像,但父亲写信……从不用那种纸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“有人要谢家死,所以伪造了证据。陛下……或许知道,或许不知道。但对他来说,真假不重要,重要的是……谢家必须倒。”
这话说得透彻,也说得绝望。
林峥沉默了。
他继续上药,将沈言卿给的金疮药细细敷在伤口上。药粉触到伤口时,谢云舒的身体又颤了颤,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“忍着点。”林峥低声道。
谢云舒没说话,只是咬紧了牙。
全部伤口处理完,已近子时。林峥用干净的布条为他包扎好,又取来自己的干净衣袍让他换上。
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谢云舒靠在榻边,眼神空茫,“我现在是逃犯,走到哪儿都是死。”
“惊鸿殿不能久留。”林峥皱眉,“陛下若发现你不见了,第一个就会搜这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谢云舒抬眼看他,“你打算把我交出去?”
四目相对。
烛火跳跃,在两人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。
良久,林峥开口:“若我想交,刚才就不会救你。”
谢云舒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很疲惫,却第一次有了温度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。
“先别谢。”林峥走到书案前,铺纸,提笔,“我给你找个地方。”
“哪儿?”
“梨园。”林峥写下两个字,“苏晏那里。”
谢云舒眼神一凝:“他?”
“他是最安全的人选。”林峥放下笔,“陛下不会想到,你会躲在一个整日花天酒地的人那里。而且……苏晏有办法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峥实话实说,“但他既然能让人劫狱,就能保你平安。”
谢云舒沉默了。
他与苏晏向来不对付,一个清冷,一个妖娆,一个抚琴,一个纵酒,这些年虽同在宫中,却几乎没什么往来。
现在要去求他?
“没有别的选择了吗?”他问。
“有。”林峥看着他,“你可以现在出去,被御林军抓住,然后死在刑场上。”
话说得冷酷,却是事实。
谢云舒闭了闭眼,最终点头:“好。”
林峥迅速写下一封信,内容简单:**谢在惊鸿殿,伤重,求庇护。**
他将信折好,交给春棠:“去梨园,亲手交给苏公子。记住,别让任何人看见。”
春棠接过信,手还在抖,但还是重重点头:“奴婢明白。”
她转身离去。
殿内又只剩下两人。
谢云舒靠在榻边,脸色在烛光下苍白得透明。他忽然开口:“林峥,你为何要帮我?”
林峥正在收拾药瓶,闻言顿了顿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答得很诚实,“或许是因为……我们都是笼中鸟吧。”
“笼中鸟……”谢云舒重复这三个字,忽然笑了,笑声里带着无尽的苍凉,“是啊,都是笼中鸟。只不过有的鸟认命了,有的……还在扑腾。”
他看着林峥:“你是哪一种?”
林峥没回答,反问:“你呢?”
谢云舒沉默了。
良久,他轻轻道:“我本来认命了。但现在……不想认了。”
不想认了。
林峥看着他,看着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里,终于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光。
那光是恨,是不甘,是……求生的欲望。
很好。
有欲望,才能活。
殿外传来脚步声。
林峥迅速起身,挡在谢云舒身前。
门被轻轻推开,春棠回来了,身后跟着一个人——
是苏晏。
他依旧穿着那身墨绿锦袍,脸上带着惯常的、玩世不恭的笑。但那双桃花眼里,此刻却没了往日的轻佻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。
“哟,谢公子。”他倚在门边,目光落在谢云舒身上,“几日不见,怎么弄成这副模样?”
谢云舒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苏晏笑了笑,走进来,反手关上门。
“林公子好大的胆子。”他看向林峥,“私藏逃犯,可是死罪。”
“苏公子不也一样?”林峥平静道,“劫狱的……是你的人吧?”
苏晏挑眉,没承认也没否认。
“梨园有处地窖,很隐蔽。”他走到榻边,看了看谢云舒的伤,“沈言卿的药?手艺不错,死不了。”
说完,他伸手去扶谢云舒。
谢云舒下意识躲了一下。
“别动。”苏晏按住他的肩,动作看似轻佻,力道却不容抗拒,“你现在是我的人,得听我的。”
他扶起谢云舒,对林峥道:“人我带走了。今晚的事,就当没发生过。”
“陛下若问起……”
“陛下不会问起。”苏晏打断他,“因为谢云舒……已经死了。”
林峥瞳孔一缩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冷香阁会起一场火。”苏晏淡淡道,“烧得很干净,什么都不会剩下。明天早上,所有人都会知道——谢公子不堪受辱,自焚而亡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在说今晚的月色很好。
谢云舒身体一僵。
苏晏感觉到了,笑了笑:“怎么,舍不得死?”
“不是。”谢云舒声音沙哑,“只是……多谢。”
“别谢太早。”苏晏扶着他往外走,“到了梨园,有你的苦头吃。”
两人走到门边,苏晏忽然回头,看向林峥。
“林公子,”他声音很轻,“今晚你什么都不知道,什么都没看见。记住了吗?”
林峥点头。
苏晏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。
然后他扶着谢云舒,消失在夜色中。
殿门重新关上。
林峥站在原地,良久未动。
春棠小声问:“公子,谢公子他……真的会没事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峥缓缓道,“但至少……他活过了今晚。”
活过了今晚。
至于明天?
明天的事,明天再说。
他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夜色深沉,远处忽然亮起一片火光——是冷香阁的方向。
火势很大,映红了半边天。
像一场盛大的葬礼。
也为一个“已死”的人,送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