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药我收下。”他将瓷瓶收入怀中,“但沈太医也要小心。陛下既然对谢家动手,未必不会牵连旁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言卿点头,“公子也是。”
两人对坐片刻,谁都没再说话。窗外有鸟雀啁啾,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,在地上投出规整的光斑。一切看似平静,却暗流汹涌。
林峥起身告辞。
走到门口时,沈言卿忽然叫住他。
“林公子。”
林峥回头。
“若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,”沈言卿声音很低,“可以来找我。我虽无权无势,但……总能尽一份力。”
这话说得很轻,却像一块石头,投入林峥心底,激起层层涟漪。
他点点头,推门离去。
回到惊鸿殿时,天已近黄昏。
春棠迎上来,神色紧张:“公子,方才御前的人来传话,说陛下召您……去冷香阁。”
冷香阁。
林峥心头一沉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现在就去。”春棠声音发颤,“马车已经在宫门外候着了。”
该来的,总会来。
林峥深吸一口气,整了整衣袍:“走吧。”
马车驶向西苑时,夕阳正沉沉落下。余晖将宫墙染成一片血色,像泼了朱砂。林峥坐在车内,闭目养神,手却一直握着沈言卿给的那个瓷瓶。
瓶身温热,像一颗跳动的心。
冷香阁比想象中更偏僻。马车在宫巷深处停下,林峥下车时,看见一座孤零零的院落,院门紧闭,门前站着两排御林军,铠甲在暮色中泛着冷光。
“林公子,请。”领路的太监推开院门。
院内很空旷,只有几株枯死的树,和一口早已干涸的井。正屋的门开着,里面点着灯,昏黄的光透出来,拉长了门前石阶的影子。
林峥踏进屋内。
屋里陈设简单,只有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。皇帝宇文弘坐在主位,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——正是苏晏给林峥的那枚。
林峥瞳孔微缩。
“来了?”宇文弘抬眼,神色平静,“坐。”
林峥在下首坐下,脊背挺直。
“朕听说,你今日给谢云舒送了东西?”皇帝开门见山。
“是。”林峥垂眸,“谢公子蒙难,臣心中不忍,送些日常用物,聊表心意。”
“心意?”宇文弘笑了,“林卿,你可知道,谢云舒犯的是什么罪?”
“臣不知。”
“私藏龙袍,意图谋逆。”皇帝一字一句,“这是诛九族的死罪。你与他往来,就不怕被牵连?”
“臣与谢公子只是同在后宫,并无深交。”林峥声音平静,“送东西,是出于仁心,也是遵太后教诲——太后常说,后宫之人当互相照应。”
他把太后搬出来了。
宇文弘眼神微动,却没发怒,只淡淡道:“好一个‘仁心’。林卿,你可知道,朕最欣赏你什么?”
“臣不知。”
“是你的清醒。”皇帝放下玉佩,“你知道什么时候该进,什么时候该退。就像在战场上,该冲锋时冲锋,该撤退时撤退——从不感情用事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林峥面前。
“所以朕想不明白,”他俯身,盯着林峥的眼睛,“你今日为何要做这种糊涂事?送东西给一个将死之人,除了惹一身腥,还能得到什么?”
林峥抬头,迎上他的目光。
“臣什么也得不到。”他缓缓道,“但臣若什么都不做,会睡不着觉。”
“睡不着觉?”
“是。”林峥说,“北境战场上,每次战后,臣都会为阵亡的将士收敛尸骨,立碑刻名。有人问臣,人都死了,做这些有什么用?臣答不上来,只知道——若不做,心里过不去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来:“今日对谢公子,也是一样。他若真有罪,自有国法处置。但在他被定罪之前,他依旧是个人。是人,就该有最起码的尊严。”
屋内一片寂静。
烛火跳跃,在两人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。宇文弘盯着他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
“林卿啊林卿,”他直起身,背着手走到窗边,“你总是能让朕……意外。”
他转身,从桌上拿起一个木匣,递给林峥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
林峥接过,打开。
里面是一套文房四宝——笔、墨、纸、砚,都是上品。但最下面,压着一封信。
信是写给谢云舒的。
“这是谢太傅从江南送来的请罪折子。”宇文弘淡淡道,“他愿以全部家产,换儿子一命。”
林峥握着信,手心渗出冷汗。
“陛下……打算如何?”
“朕还没想好。”皇帝走回主位坐下,“谢太傅毕竟是三朝老臣,门生故旧遍布朝野。若真杀了谢云舒,恐怕会寒了天下士人的心。”
他顿了顿,话锋一转:“但若不杀,如何震慑那些心存侥幸的旧臣?”
这话是说给林峥听的,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。
杀与不杀,都在皇帝一念之间。
而林峥的态度,或许会影响这个决定。
“林卿,”宇文弘忽然问,“若你是朕,你会如何处置?”
一个陷阱。
无论怎么答,都可能出错。
林峥沉默良久,缓缓道:“臣不是陛下,不敢妄言。”
“朕恕你无罪,说。”
林峥抬起头,看着皇帝的眼睛。
“臣以为,治国如治军。军中有功必赏,有过必罚,但赏罚需有度。罚得太重,士卒寒心;罚得太轻,军纪涣散。”
他顿了顿:“谢公子若真有罪,自当依法处置。但若证据不足……还请陛下三思。”
话说得圆滑,却表明了态度——他不希望谢云舒死。
宇文弘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良久,他挥挥手:“你下去吧。”
“是。”
林峥起身行礼,退到门边时,皇帝忽然又开口。
“林卿。”
他停住脚步。
“你今日说的话,朕记下了。”宇文弘的声音很轻,“但你要记住——在这宫里,仁心是好事,也是坏事。好自为之。”
又是这句话。
林峥深深一揖,转身踏出屋门。
夜风扑面而来,带着初春的寒意。他走出冷香阁时,回头看了一眼。
正屋的窗纸上,映着皇帝独坐的身影,孤独而威严。
像一座山,压在所有人心头。
回到惊鸿殿时,已是深夜。
春棠和福安守在殿外,见他平安回来,都松了口气。
“公子,没事吧?”春棠迎上来。
“没事。”林峥走进殿内,“你们去歇着吧,我想一个人静静。”
两人退下后,林峥走到东南角,撬开地砖。
渠口黑洞洞的。他垂下一张纸条:**见驾,谢或可活。但需证据。**
绳子放下去,等了片刻,拉上来时——纸条不见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张新纸条。
上面只有三个字:铜印在
后面跟着一个地址:西市榆林巷永昌号,地窖东墙第三砖。
林峥握着纸条,心头狂跳。
铜印在永昌号的地窖里。
而永昌号,已经被抄了。
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铜印可能已经被搜出来了,也可能……还藏着。
若是前者,谢云舒必死无疑。
若是后者……
林峥盯着那个地址,脑海中飞快地转动。
也许,还有一线生机。
他烧掉纸条,走到书案前,铺纸,提笔,开始写信。
信是写给程肃的。
内容很简单:查永昌号地窖东墙第三砖,若有物,速毁之。
他要用暗渠,把这封信送出去。
这是冒险,是赌博。
但为了那一线生机,值得。
信写完,用油纸包好,系上麻绳,缓缓垂入渠中。
绳子放到底,轻轻晃了晃。
然后,他收回绳子——油纸包不见了。
信送出去了。
现在,只能等。
等程肃收到信,等他去查,等他……毁掉那枚铜印。
林峥盖好地砖,走到窗前。
窗外夜色深沉,星河璀璨。
他想起北境的夜空,也是这么亮,这么远。
那时他以为,最难的不过是打一场硬仗。
现在才知道,最难的是在这锦绣牢笼里,保住一点良知,一点仁心,和……一个也许不该救的人。
但既然选择了,就不后悔。
就像在战场上,既然拔了刀,就要战到最后。
哪怕对手是皇权。
是命运。
是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