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云舒被关进了西苑的冷香阁。
说是“阁”,实则是处偏僻的囚室。据说前朝曾用来幽禁失宠的妃嫔,本朝空置已久,如今又重新启用了。消息是午后才传到惊鸿殿的——福安从御膳房打杂的小太监那里听来,吓得魂不附体。
“公子,冷香阁那地方……进去的人,没几个能活着出来的!”
林峥坐在书案前,手中握着一卷《孙子兵法》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。纸页粗糙,触感真实,能让他暂时从眼前的困境中抽离出来。
“陛下可定了罪?”他问,声音平静。
“没、没有。”福安擦了擦额头的汗,“只说谢公子‘私藏禁物’,要严加审问。但宫里都在传,说是……说是搜出了龙袍!”
龙袍。
这两个字像冰锥,扎进林峥心里。
私藏龙袍,等同谋逆,是诛九族的死罪。皇帝若真给谢云舒安上这个罪名,谢家就彻底完了。
“谁在审?”
“是、是内廷司的刘公公,还有……御林军的赵副统领。”福安声音发颤,“奴才听说,已经动刑了。”
动刑。
林峥闭上眼。眼前浮现出谢云舒清冷的面容,那双抚琴的手,那身永远一尘不染的白衣。
那样的一个人,如何受得住刑?
“公子,”春棠轻声开口,“咱们……要做点什么吗?”
做什么?
林峥睁开眼,看着桌上那本兵书。书页摊开的那一页,写着八个字:**静如处子,动如脱兔。**
静。
现在必须静。
任何轻举妄动,都可能成为把柄,把自己也拖下水。
“什么都不做。”林峥合上书,“春棠,你去库房挑几匹上好的云锦,还有那套官窑茶具,包好了,送去冷香阁——就说是我送的,给谢公子添些用度。”
春棠愣住:“公子,这……这不合规矩吧?谢公子现在是戴罪之身,咱们送东西去,万一被当成同党……”
“所以要正大光明地送。”林峥站起身,“你亲自去,当着守卫的面送。就说谢公子与我同在后宫,如今蒙难,我心中不忍,送些日常用物,聊表心意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陛下若问起,我就说这是‘仁心’。”林峥看着她,“太后不是常说,要我们互相照应吗?”
春棠明白了。这是试探——试探皇帝的态度,也试探这宫里还有多少眼睛在盯着惊鸿殿。
“奴婢这就去。”
春棠退下后,林峥走到窗前。窗外春光正好,海棠花开得灿烂,几只蝴蝶在花间飞舞,无忧无虑。
他忽然想起谢云舒抚琴的样子。
《平沙落雁》的琴音里,那种苍凉孤绝,原来不是矫情,是宿命。
春棠是在申时初回来的。
她脸色发白,进门时脚步都有些虚浮。福安连忙扶她坐下,倒了杯热茶。
“怎么样?”林峥问。
“东西……送进去了。”春棠捧着茶杯,手指还在颤抖,“但、但是守卫不让奴婢见谢公子,只把东西收了。奴婢在门外等了一会儿,听见里面……有鞭子声。”
鞭子声。
林峥握紧了拳。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……”春棠咬了咬唇,“奴婢回来时,在宫道上遇见了苏公子。他、他说……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让公子您好自为之,别再往火坑里跳了。”春棠抬起头,眼圈红了,“苏公子还说,陛下已经派人去江南,查抄谢家在江南的产业了。谢太傅……恐怕也保不住了。”
查抄产业,株连九族。
皇帝这是要赶尽杀绝。
林峥沉默良久,缓缓道:“知道了。你去歇着吧。”
春棠还想说什么,却被福安拉走了。殿内又只剩下林峥一人。
他走到东南角,撬开地砖。
渠口黑洞洞的,像一只沉默的眼睛。他垂下一张纸条:**谢受刑,危。需救否?**
绳子放下去,等了很久,拉上来时,纸条还在。
没有回应。
也许另一头的人,也自身难保。
林峥盖好地砖,回到书案前。铺纸,研墨,提笔——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。
笔尖悬在纸上,墨汁滴落,晕开一团污迹。
像血。
他放下笔,起身走到殿外。春棠和福安守在廊下,见他出来,都紧张地看着他。
“我要出去走走。”林峥说。
“公子,去哪儿?”福安问。
“随便走走。”
他没有带人,独自一人出了惊鸿殿。沿着宫道漫无目的地走,不知不觉竟走到了梨园附近。
正是梨花盛开的时节,满树如雪,风一吹,花瓣纷纷扬扬落下,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。林峥站在园外,看着那片雪白的花海。
“林公子好雅兴。”
一个慵懒带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林峥转身,苏晏斜倚在园门边,手里捏着一枝梨花,正笑盈盈看着他。墨绿锦袍在雪白的花海中格外扎眼,像一片误入雪地的毒蕈。
“苏公子。”林峥微微颔首。
“来看花?”苏晏走过来,将手里的梨花递给他,“今年的花开得特别好,可惜……看花的人,没几个有心情。”
林峥没接那枝花:“苏公子有话不妨直说。”
“直说?”苏晏轻笑,将梨花别在自己衣襟上,“那我就直说了——谢云舒这次,死定了。”
话说得轻描淡写,却字字诛心。
“何以见得?”
“龙袍是真是假不重要,重要的是陛下想让他死。”苏晏走到一株梨树下,仰头看着满树繁花,“谢太傅当年权倾朝野,门生故旧遍布朝堂。陛下要推行新政,就必须扫清这些旧势力。谢云舒……不过是杀给猴看的那只鸡。”
他转头看向林峥:“而公子你,可别成了下一只。”
林峥看着他:“苏公子这是在关心我?”
“关心?”苏晏笑了,笑容妖异,“算是吧。这宫里有趣的人不多,死一个就少一个。我可舍不得。”
他说着,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,递给林峥。
“拿着。”
玉佩温润,通体碧绿,雕成竹节形状,工艺精湛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我的信物。”苏晏收回手,“若哪天你也进了冷香阁,让人把这玉佩送到梨园来。或许……我能保你一命。”
保命?
林峥握着玉佩,触手生温,却让他心底发寒。
“苏公子为何要帮我?”
“我说了,有趣的人不多。”苏晏转身要走,又停住,“对了,沈言卿今日去了冷香阁——以太医的身份。但他进去不到一刻钟就出来了,脸色很难看。”
沈言卿去了冷香阁。
林峥眼神一凝:“他看见谢公子了?”
“看见了,但没说上话。”苏晏的声音冷下来,“刘公公守着呢,说是奉旨审问,闲人勿近。沈言卿只远远看了一眼,开了些外伤药,就被赶出来了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他回来后就闭门不出,连太医署的差都推了。公子若想打听什么,不如去问问他——毕竟,他可能是最后一个见到活着的谢云舒的人了。”
说完,他踏着满地梨花,缓缓离去。
绯红身影消失在花海深处,只留下一缕甜腻的香气,和那句意味深长的话。
林峥握着玉佩,站在梨树下。
花瓣不断落下,落在他肩头,发间,像一场温柔的雪。
但他只觉得冷。
太医署在皇宫东南角,是座独立的院落。林峥到的时候,院门虚掩着,里面静悄悄的,只有药草熬煮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。
他推门进去。院子里晒着各种药材,几个药童正在翻晒,见他进来,都愣住了。
“我找沈太医。”林峥道。
一个年长些的药童连忙行礼:“沈太医在里间,公子请随我来。”
里间是沈言卿的书房兼诊室。林峥进去时,他正坐在书案前,对着一本摊开的医书发呆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。
“林公子?”他起身,“怎么来了?”
“来看看沈太医。”林峥环顾四周。书房很简朴,除了满架医书,就只有一张书案,两把椅子,还有墙边那张铺着白布的长榻——那是给病人诊脉用的。
“坐。”沈言卿示意他坐下,又倒了杯茶,“公子是来问谢公子的事吧?”
开门见山。
林峥点头:“他怎么样了?”
沈言卿沉默片刻,声音低下来:“我进去时,他跪在堂前,身上……有伤。鞭伤,在背上,皮开肉绽,血浸透了白衣。”
他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我开了外伤药,想给他敷上,但刘公公不让,说陛下的旨意是‘严加审问’,不许旁人插手。”沈言卿握紧了拳,指节发白,“我只能把药留下,远远看了他一眼。”
“他……可还清醒?”
“清醒。”沈言卿抬眼,眼中有一丝痛楚,“他看见我,还对我笑了笑。那笑容……像在说,别管我。”
别管我。
林峥想起那张“勿念”的纸条。
谢云舒早就料到了这一天。
“陛下会怎么处置他?”林峥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沈言卿摇头,“但刘公公审问时,一直逼问谢公子与江南盐政使的往来,还有……那枚铜印的下落。”
铜印。
林峥心头一紧。
“铜印?”
“是谢太傅当年督造盐政时用的官印,后来谢太傅致仕,印该收回,却不知所踪。”沈言卿看着他,“陛下怀疑,谢公子私藏此印,意图不轨。”
私藏官印,也是重罪。
但比起龙袍,这个罪名至少还有转圜的余地。
“沈太医觉得,谢公子会招吗?”
“他不会。”沈言卿说得肯定,“谢云舒那个人,看着清冷,骨子里却比谁都硬。他若想招,早就招了,不会等到现在。”
他说着,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瓷瓶,递给林峥。
“这是金疮药,我自己配的,比太医署的好。”他声音很轻,“公子若有办法……让人捎给他。”
林峥接过瓷瓶。瓶身温热,带着沈言卿掌心的温度。
“沈太医为何要冒险?”
“因为我是医者。”沈言卿看着他,“医者眼里,只有病人,没有罪人。”
这话说得简单,却重如千钧。
林峥看着眼前这个总是温和内敛的人,忽然觉得,自己可能一直小看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