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在说今天的天气。
“苏公子告诉我这些,不怕惹祸上身?”
“怕啊,怎么不怕。”苏晏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窗,夜风涌入,吹散了他身上的甜香,“但这宫里,知道得越多,活得越久。我是为公子好——免得公子哪天真成了‘逆党同伙’,自己还蒙在鼓里。”
林峥看着他:“那苏公子觉得,我该如何?”
“简单。”苏晏转身,倚在窗边,“离谢云舒远点。他现在是烫手山芋,谁碰谁死。”
“若我不呢?”
“那公子就要做好准备了。”苏晏笑容渐冷,“陛下对谢家的清洗,这才刚开始。下一步,可能就是清理谢云舒身边……所有可疑的人。”
可疑的人。
林峥想起昨夜暗渠里的油纸包,想起西市那口枯井。
他已经成了“可疑的人”。
“多谢苏公子提醒。”他道。
“不客气。”苏晏走到桌边,重新提起食盒,“点心趁热吃,凉了就不好吃了。对了——”
他走到门边,又回头:“沈言卿是个好人,但他太干净了。这宫里太干净的人,往往活不长。公子与他来往,也要小心些。”
说完,他掀帘而出。
绯红身影消失在夜色中,只留下一缕甜腻的香气,和那句意味深长的警告。
殿内又只剩下林峥一人。
他走到桌边,看着食盒里的点心。桂花糕金黄松软,莲蓉酥层层酥脆,杏仁酪洁白如玉——样样精致,样样诱人。
但他一块也没动。
苏晏说得对,这宫里太干净的人活不长。
可太脏的人,就能活得好吗?
春棠悄声进来:“公子,点心……”
“收起来,你们分了吧。”林峥道,“我不饿。”
“是。”
春棠收拾好食盒,犹豫片刻,低声道:“公子,刚才苏公子来之前,清音阁那边……派人送了封信来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一封素笺,递上。
林峥接过。信封空白,没有落款。拆开,里面只有两个字:
**勿念**
字迹清瘦,是谢云舒的笔迹。
勿念。
是让他不要担心,还是……让他不要再联系?
林峥将信纸凑到烛火边,点燃。火苗吞噬了那两个字,灰烬飘落,像黑色的蝴蝶。
他走到东南角,撬开地砖。
渠口黑洞洞的,像一只沉默的眼睛。他垂下一张纸条:**谢安否?**
绳子放下去,等了很久,拉上来时,纸条还在。
没有回应。
谢云舒那边,恐怕真的出事了。
林峥盖好地砖,回到书案前。
铺纸,研墨,提笔。
他想写点什么,却忽然觉得累——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,比蚀骨香的毒性发作时更甚。
也许沈言卿说得对,心中有结,药石难愈。
但这结,解得开吗?
窗外传来更鼓声——戌时了。
该歇了。
林峥吹熄烛火,躺到榻上。黑暗中,听觉变得异常敏锐。他能听见殿外巡夜侍卫的脚步声,远处宫殿隐约的丝竹声,还有……自己肋下伤处细微的、持续的钝痛。
那痛像一根针,扎在骨头上,提醒他还活着,也提醒他——活得多么艰难。
他想起北境的夜空,想起沙场上士卒们的篝火,想起父亲拍着他的肩说“吾儿类我”。
那些都远了。
远得像上辈子的事。
现在,他只是惊鸿殿里的“臻妃”,是皇帝笼中的鹰,是这盘棋局里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。
但棋子,也有棋子的活法。
林峥闭上眼,深深吸了口气。
再睁开时,眼底最后一丝迷茫也已褪尽。
既然解不开,就不解了。
带着结,活下去。
活到能把结,变成刀的那一天。
翌日清晨,林峥刚起身,福安就慌慌张张跑进来。
“公子,不好了!清音阁那边……那边被围了!”
林峥心头一紧:“被谁围了?”
“御、御林军!”福安脸色发白,“来了好多人,把清音阁围得水泄不通,说是……说是搜检违禁之物。”
搜检。
这两个字在宫里,往往意味着栽赃,意味着清算。
林峥迅速更衣:“春棠,你留下。福安,跟我来。”
“公子,您不能去啊!”春棠拉住他,“御林军围宫,您这时候去,会被当成同党的!”
“我不进清音阁。”林峥推开她的手,“就在外面看看。”
他带着福安快步出了惊鸿殿。沿着宫道往东走,果然看见清音阁外密密麻麻站满了御林军。铠甲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,刀剑出鞘,气氛肃杀。
周围远远围着一些宫人,窃窃私语,却不敢靠近。
林峥站在一株海棠树后,静静看着。
清音阁的门紧闭着。御林军校尉站在门前,面色冷峻。过了一会儿,门开了,几个御林军押着一个人走出来。
是谢云舒。
他依旧穿着白衣,但衣袍有些凌乱,发髻松了,几缕碎发垂在额前。脸色苍白得像纸,嘴唇却紧抿着,眼神清冷,看不出情绪。
御林军押着他往皇帝寝宫方向走。
经过海棠树时,谢云舒忽然转过头,目光与林峥对上。
那一眼很短暂,短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。
但林峥看见了——那双清冷的眼睛里,没有恐惧,没有哀求,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。
然后他就被押走了。
人群渐渐散去,御林军也撤了大半,只留下几个守在清音阁外。
福安拉了拉林峥的衣袖:“公子,咱们……回去吧?”
林峥没动,依旧看着清音阁紧闭的门。
他不知道谢云舒会被怎样。
不知道那枚铜印有没有被搜出来。
不知道皇帝到底掌握了多少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
这盘棋,已经开始见血了。
而他,也已经身在局中。
无处可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