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想去后山走走。”他对领队的御林军校尉说。
校尉迟疑:“公子,后山清冷,恐对伤体不利……”
“无妨,走不远。”林峥语气平淡,“烦请诸位在此稍候,我去去就回。”
校尉看了看他苍白的脸色,又想起陛下“不得怠慢但也不得逾矩”的吩咐,最终点头:“公子请便,末将等在此等候。”
林峥带着春棠和福安往后山走。转过一片竹林,确定御林军看不见了,他才停下。
“福安,你在这儿守着,有人来就学三声鸟叫。”他吩咐,“春棠,你去竹林那边摘些竹叶,就说我要带回去泡茶。”
两人领命分头行动。
林峥独自沿着小径继续走。后山确实僻静,除了鸟鸣,只剩风吹竹叶的沙沙声。他按照谢云舒给的简图,找到一条隐蔽的小路,穿过一片柏树林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
是寺院的侧墙。
墙不高,墙外就是西市的背街。林峥找到墙根处一个破损的缺口,刚好容一人通过。
他深吸一口气,钻了出去。
榆林巷比想象中更破旧。
青石板路坑洼不平,两旁是低矮的民房,墙皮斑驳脱落,露出里面的黄泥。巷子里弥漫着霉味和便溺的骚气,几个衣衫褴褛的孩童蹲在墙角玩石子,看见林峥这身华贵的衣裳,都瞪大了眼睛。
林峥压低斗篷的帽檐,快步往里走。
巷尾果然有口枯井。井口盖着破木板,上面堆着烂菜叶和碎瓦片,显然许久无人打理。
他左右看看,巷子里空无一人。
掀开木板,井口黑洞洞的,一股腐臭味涌上来。林峥摸出谢云舒给的简图,又确认了一遍——井壁西侧,第三块砖。
他蹲下身,伸手探入井口。
井壁湿滑,长满青苔。他数到第三块砖,指尖摸索——砖面粗糙,边缘似乎……确实有些松动。
敲三下,停,再敲两下。
指节叩击砖面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等了片刻,砖块真的松动了。林峥用力一推,砖块向内滑开半尺,露出一个巴掌大的暗格。
里面是空的。
他迅速取出油纸包,塞进暗格,推回砖块。
砖块严丝合缝地复位,看不出任何痕迹。
做完这一切,林峥才发觉自己手心全是冷汗。他站起身,重新盖好木板,快步离开巷子。
刚走到巷口,迎面撞上一个人。
那人一身粗布衣,挑着个馄饨担子,担子两头晃晃悠悠。看见林峥,他愣了一下,随即低头让路。
错身而过的瞬间,林峥听见他极轻地说了一句:
“风紧,扯呼。”
是江湖黑话——意思是情况不对,快走。
林峥心头一紧,但脚步未停,径直往大相国寺方向走。
刚转过街角,就听见身后传来喧哗声。他回头瞥了一眼,只见一队衙役冲进榆林巷,挨家挨户拍门。
果然有埋伏。
林峥加快脚步,几乎是跑着回到寺院侧墙。钻过缺口时,衣袍被墙砖刮破了一道口子,他也顾不上了。
刚回到后山小径,就听见福安学鸟叫的声音——
三声短促的啁啾。
有人来了。
林峥迅速整理衣袍,深吸几口气,平复呼吸。刚做完这些,春棠就从竹林那头跑过来,手里捧着几片竹叶。
“公子,御林军那边派人来问了,说时候不早,该回宫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林峥接过竹叶,神色如常,“走吧。”
三人沿着小径往回走。快到主殿时,迎面碰上那位御林军校尉。
“公子去了这么久,末将有些担心。”校尉目光在他身上扫过,在林峥衣袍的破口处停顿了一瞬。
“后山景致好,多走了几步。”林峥淡淡道,“不小心被树枝刮破了衣裳,让将军见笑了。”
校尉没说什么,只道:“公子请,马车已备好。”
回宫的路上,马车里异常安静。
春棠几次欲言又止,都被林峥的眼神止住了。福安则一直低着头,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。
林峥闭目养神,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幕——
衙役冲进榆林巷,馄饨担子那句“风紧扯呼”,还有校尉审视的目光。
太巧了。
谢云舒让他送东西,偏偏今天就有人埋伏。
是谢云舒设的局,还是……皇帝本就盯着那里?
若是前者,谢云舒为何要害他?若是后者,那谢云舒的处境,恐怕比他想象的更危险。
马车驶入宫门时,已近午时。
刚回到惊鸿殿,春棠就忍不住了:“公子,刚才……”
“去打盆热水来。”林峥打断她,“我累了,想歇歇。”
春棠咬了咬唇,应声去了。
福安关好殿门,扑通一声跪下:“公子,奴才、奴才刚才听见……”
“听见什么?”林峥看着他。
“听见御林军那边……有人议论,说西市今天出了乱子,衙役抓了好些人,说是有逆党私会。”
林峥眼神一凝。
逆党私会?
“还有呢?”
“还说、还说抓了个当铺的掌柜,姓……姓什么来着?”福安挠头,“好像是姓谢?”
姓谢。
永昌号的掌柜。
林峥缓缓坐下。
谢云舒的父亲旧部,果然被抓了。
但铜印已经送出去了——在衙役冲进去之前。
是巧合,还是谢云舒算准了时间?
“福安,”林峥低声吩咐,“今日听到的这些话,一个字都不许往外说。春棠那边,你也提醒她。”
“奴才明白!”
福安退下后,林峥独自坐在殿中。
阳光从窗棂照进来,在地上投出规整的光斑。那些新修的窗棂严丝合缝,把风挡在外面,也把所有的声音都隔绝了。
这殿,像个精致的棺材。
他走到东南角,撬开地砖。
渠口依旧黑洞洞的。他垂下一张纸条:**事已办,但有变。西市出事,掌柜被抓。**
系绳放下,等了片刻,拉上来时,纸条还在。
没有回应。
也是,这渠虽通,但另一头的人,未必时时守着。
林峥重新盖好地砖,走到书案前。
铺纸,研墨,提笔。
他想写点什么,却什么也写不出来。
最后只画了三个圈。
一个圈里写“谢”,一个圈里写“皇”,一个圈里写“西市”。
三个圈之间,画上箭头。
谢指向西市——送铜印。
皇指向西市——抓人。
西市指向……哪里?
林峥放下笔,看着这幅简陋的图。
他忽然想起平阳长公主那双琥珀色的眼睛。
我也中过箭。
所以我知道,中了箭却还要笑着说“不疼”的人,心里有多苦。
也许该找个机会,去见见她。
不是为结盟,只是……同病相怜的人,或许能互相取暖。
殿外传来脚步声,是春棠端着热水进来了。
“公子,洗把脸吧。”她轻声说,“沈太医那边派人传话,说晚些时候来诊脉。”
林峥点头,接过热毛巾。
水温正好,敷在脸上,暂时驱散了心头的寒意。
但寒意很快又会回来。
在这宫里,温暖永远是暂时的。
就像这盆热水,很快就会凉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