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峥抬眼:“沈太医何出此言?”
“公子脉象比昨日平稳许多,那股阴寒的毒性似乎被暂时压制了。”沈言卿看着他,眼神温和却锐利,“但这压制的手法……不像是太医署的方子。”
“是故人所赠。”林峥简单带过。
沈言卿没追问,只道:“这药虽能压制毒性,但药性偏烈,久服伤身。公子还是以太医署的方子为主,辅以针灸调理,虽慢,却稳妥。”
“多谢沈太医提醒。”
沈言卿打开药箱,取出银针:“今日为公子行一次针,疏通经络,或许能缓解疼痛。”
林峥褪去外袍,露出腰侧缠绕的绷带。
沈言卿的动作很轻,银针缓缓刺入穴位时,几乎没有痛感。他的神情专注,长睫低垂,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
“公子昨日在宴上说的话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我都听见了。”
林峥没接话。
“那位老参军……后来如何了?”
“死了。”林峥说,“三年前一场遭遇战,为掩护斥候撤退,中了七箭。”
沈言卿的手顿了顿。
“抱歉。”
“不必。”林峥看着窗外,“战场上,生死寻常。”
殿内又安静下来,只有银针微微颤动的细响。
良久,沈言卿收起最后一根针,为林峥重新缠好绷带。
“公子的伤,”他忽然说,“或许……并非无解。”
林峥转头看他。
沈言卿没有迎上他的目光,只低头整理药箱:“南疆有一种古法,以蛊引毒,虽凶险,但若能成,可彻底清除体内余毒。只是这法子需要巫族秘术,中原医者……大多不敢用,也不会用。”
“沈太医会?”
沈言卿动作停住。
许久,他才轻轻摇头:“家父曾研究过南疆医蛊之术,留下些手札。但我……不曾试过。”
他抬眼,看向林峥:“而且,此法需中毒者心志极其坚韧,忍受蛊虫在体内噬毒之苦。稍有动摇,便会功亏一篑,甚至危及性命。”
林峥与他对视。
那双总是温润如春水的眼睛里,此刻却藏着某种深重的东西——是医者对疑难杂症的执着,是……某种更深层的关切?
“若有机会,”林峥缓缓开口,“我想试试。”
沈言卿眼神微动。
“公子想清楚了?”
“想清楚了。”林峥说,“与其苟延残喘,不如搏一线生机。”
沈言卿沉默良久,最终轻轻点头。
“我会再研究家父的手札。若有把握……再与公子细说。”
他提起药箱,走到门边时,又停住脚步。
“苏晏昨夜来过?”他问,声音很轻。
林峥没否认。
沈言卿回头看他一眼,眼神复杂:“苏晏此人……心思难测。公子与他往来,还需谨慎。”
“沈太医与他似乎很熟?”
“同在宫中数年,多少了解些。”沈言卿顿了顿,“他背后是江南苏家,富可敌国。陛下纳他入宫,为的是东南的盐铁漕运。这样的人,不会做无利可图之事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沈言卿点点头,没再多言,推门离去。
林峥坐在榻边,看着窗外明媚的春光。
沈言卿的提醒,苏晏的深夜造访,谢云舒送来的伤药……
这三人,一个清冷孤高,一个妖娆莫测,一个温和内敛,却都在用各自的方式,接近他,试探他,或者……观察他。
而他就像落入蛛网的飞虫,每一根丝线都连着不同的方向,稍有不慎,便是万劫不复。
肋下又传来隐约的痛感——药效过了。
林峥从妆匣底层取出那枚瓷瓶,倒出一粒朱红药丸,却没有服下,只握在掌心。
药丸微凉,带着苏晏身上那种甜腻的香气。
他想起昨夜那双妖异的桃花眼,想起那句“等我想好了,再向你讨”。
讨什么?
这宫里的一切,都有价码。
而他如今,还有什么可被讨要的?
除了这条命,这副残躯,这点……尚未被彻底磨灭的锋芒。
殿外忽然传来喧哗声。
春棠匆匆进来,脸色有些发白:“公子,外面……外面来了好多内侍,说是奉陛下旨意,要给惊鸿殿添置物件。”
林峥收起药丸,起身走到殿外。
果然,院中站着十余名内侍,抬着几个沉甸甸的红木箱子。为首的是个面生的太监,见林峥出来,连忙行礼。
“林公子安好。陛下念及公子初入宫中,恐起居不便,特命内廷司送来些用度。”他示意打开箱子,“这是上好的云锦十匹,官窑瓷器两套,还有文房四宝、古玩摆件若干。”
箱子里琳琅满目,件件精美。
但林峥的目光,却落在最后那个小一些的箱子上。
“那是什么?”
太监忙道:“那是陛下特意吩咐的——一套骑射装具。陛下说,公子虽在养伤,但偶尔在宫内骑马散心,也是好的。”
骑射装具。
林峥走到那箱子前,打开。
里面是一套崭新的马鞍、缰绳、护腕,还有一把弓——不是军中的硬弓,是贵族子弟玩乐用的软弓,镶金嵌玉,华美非常。
旁边甚至配了一壶箭,箭羽染成朱红色,箭镞是钝的,伤不了人。
“陛下说,”太监小心翼翼观察着他的脸色,“公子如今身份不同,宫中不宜动刀兵。但这套装具,是陛下少年时用过的,赐给公子,以慰……思军之情。”
思军之情。
林峥伸手,拿起那把弓。
弓身很轻,装饰华丽,握在手里像个玩具。他试着虚拉了一下,弦软得几乎没有张力。
这样的弓,莫说射箭,连只兔子都惊不走。
“替我谢过陛下。”他将弓放回箱中,声音平静,“陛下厚爱,林峥……感激不尽。”
太监松了口气,指挥着内侍将东西搬进殿内。
春棠站在林峥身侧,看着那些华美却无用的物件,眼圈微微发红。
“公子……”
林峥抬手止住她的话。
他转身走回殿内,看着那些被搬进来的箱子,一件件,一箱箱,堆满了半个偏殿。
都是好东西。
也都是……枷锁。
皇帝在用这些东西提醒他:你不再是将军了。你是个妃子,该玩这些华而不实的玩意儿,该在这锦绣堆里消磨余生。
至于那把软弓,那壶钝箭——是施舍,也是羞辱。
林峥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春日的阳光照进来,温暖得让人心头发冷。
远处宫墙上,有侍卫在巡视,甲胄在日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。
那些才是真刀真枪。
而他手里,只剩下这把镶金嵌玉的玩具。
他握了握拳,掌心那枚朱红药丸硌得生疼。
苏晏说得对,这毒叫蚀骨香。
但它侵蚀的不只是筋骨,还有尊严,骄傲,以及……活着的意义。
殿外又传来脚步声。
福安跑进来,气喘吁吁:“公子,谢、谢公子来了,说是……要见您。”
林峥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已是一片沉静。
“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