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云舒踏入惊鸿殿时,春棠刚奉上第三盏茶。
殿内弥漫着清淡的药草香,与窗台上新摆的那盆兰草气息交织,冲淡了之前内侍们搬抬物件带来的浊气。林峥端坐主位,换了身素色常服,腰侧已不见明显绷带的痕迹,只脸色在日光下依旧苍白。
“谢公子。”林峥微微颔首,并未起身。
谢云舒也不在意,在客位落座。他今日仍是一袭白衣,只是外罩了件月白纱袍,袖口绣着极淡的银竹纹,整个人清冷得似一尊玉雕。
“林公子气色比昨日好些。”他开口,声音平静无波。
“托太医院的福。”林峥示意春棠上茶,“谢公子今日来,是为那盒伤药?”
“药只是其一。”谢云舒从袖中取出一个精巧的木匣,放在桌上,“这是陛下前年赐的‘断续膏’,对筋骨伤确有奇效。我平日用不上,放着也是可惜。”
林峥没有去碰那个木匣。
“谢公子好意,林某心领。只是如此贵重之物,无功不受禄。”
“算不上贵重。”谢云舒端起茶盏,揭盖轻拂茶沫,“宫里最不缺的,就是这些赏赐。真正缺的……”
他抬眼,看向林峥:“是明白人。”
殿内静了一瞬。
春棠悄无声息地退到屏风后,福安也机灵地掩上了殿门。
“谢公子有话不妨直说。”林峥放下茶盏。
谢云舒没有立刻回答,目光在殿内缓缓扫过——那些刚搬进来的箱笼还未完全归置,几个敞开的箱子里露出华美的锦缎和瓷器,而那个装着软弓的箱子,就放在最显眼的位置。
“陛下对公子,倒是颇为眷顾。”他淡淡道。
“陛下仁厚。”林峥的回答滴水不漏。
谢云舒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,似笑非笑。
“林公子可知,这惊鸿殿的前一位主人是谁?”
林峥抬眼。
“是丽嫔,已故元后娘娘的胞妹。”谢云舒的声音很轻,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,“三年前入宫,盛宠一时。她最爱在殿前那株海棠树下起舞,陛下曾说,她的舞姿能让春色都黯然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?”谢云舒抿了口茶,“病故了。太医说是急症,从发病到咽气,不过三日。”
他放下茶盏,瓷器与桌面相碰,发出清脆的一声。
“她死后,这殿空了两年。期间陛下先后指给过两位美人,都住了不到半月,便各自‘出宫静养’去了。”谢云舒看向林峥,“直到今日,公子入主。”
话说到此,意思已明。
这惊鸿殿是块烫手山芋,住进来的人,没一个好下场。
林峥神色未变:“谢公子告诉我这些,是想提醒我小心?”
“是想告诉公子,”谢云舒一字一句,“这宫里每一处地方,每一件物件,都有它的故事。而知道故事的人,往往比不知道的……活得久些。”
“那谢公子又知道多少故事?”
“足够多。”谢云舒迎上他的目光,“多到明白,在这宫里,锋芒太露是死,太过隐忍也是死。真正的活法,是在该藏的时候藏,该亮的时候亮——而且,要亮得恰到好处。”
“比如昨日宴上,公子评我的琴音‘不染尘俗’,是藏是亮?”
林峥忽然问。
谢云舒眼神微动。
“是亮。”他坦承,“亮得有些过了。”
“但若不亮那一回,”林峥缓缓道,“谢公子今日,还会坐在这里与我说话吗?”
四目相对。
殿内的光线从窗外斜斜照进来,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明暗交界。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,时间仿佛静止。
良久,谢云舒忽然笑了。
那是林峥第一次见他笑。不是苏晏那种妖娆勾人的笑,也不是沈言卿温和含蓄的笑,而是一种极淡的、近乎冰雪消融的笑意,清冷中透出一丝真实。
“林公子果然是个明白人。”他说。
“彼此彼此。”
谢云舒重新端起茶,这次没有喝,只是看着盏中沉浮的茶叶。
“公子可知,陛下为何要纳男子入宫?”
话题转得突然。
林峥沉默片刻:“为制衡朝堂。”
“不错。”谢云舒点头,“我父亲是前太傅,门生故旧遍布清流。苏晏背后是江南财阀,掌控东南命脉。沈言卿虽出身太医世家,但他祖父曾为先帝挡过毒,沈家于皇室有恩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林峥:“而公子你——代表的是军权。”
“所以陛下将我们聚在一处,是要让各方势力互相牵制?”
“是其一。”谢云舒放下茶盏,“更深一层,是要让我们明白——无论在外何等风光,入了这宫门,便都是陛下的‘私藏’。生杀予夺,尽在帝心。”
他语气平淡,但话里的寒意,却让人脊背发凉。
“谢公子与我说这些,不怕我传出去?”
“公子会吗?”谢云舒反问。
林峥不答。
“公子不会。”谢云舒替他回答,“因为公子比谁都清楚,如今的处境,多一个敌人不如多一个……暂时的盟友。”
“暂时的?”
“这宫里没有永远的盟友。”谢云舒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院中那株海棠树,“只有永远的利益。今日我帮公子,是因为公子活着,对我有用。他日若公子成了麻烦——”
他回头,眼神清冷如霜:“我也会是第一个,将公子推出去的人。”
话说得赤裸,却也真实。
林峥看着他,忽然问:“谢公子入宫几年了?”
“五年。”
“五年……”林峥重复这个数字,“不短了。”
“是啊。”谢云舒转回身,白衣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晕,“五年,足够看透很多事,也足够……磨平很多念想。”
他走到桌边,重新拿起那个装断续膏的木匣,这次直接递到林峥面前。
“这药,公子收下。不是示好,是投资。”
林峥看着他伸过来的手,那手指修长白皙,骨节分明,是一双抚琴的手,也是一双……执棋的手。
“投资什么?”他问。
“投资公子能活下来。”谢云舒声音很轻,“投资公子有朝一日,能在这宫里站稳脚跟。到那时,今日这份‘投资’,或许能换来他日一份‘回报’。”
很现实的交易。
没有虚情假意,没有虚伪客套,直白得让人心惊,却也……让人安心。
至少,你知道对方要什么。
林峥接过木匣。
匣子很轻,里面装的药膏或许真的有用,但更重的,是这份交易背后的意义。
“谢公子想要什么回报?”他问。
“现在说还太早。”谢云舒收回手,“等公子真的站稳了,我们再来谈价码。”
说完,他微微颔首:“话已说完,告辞。”
“等等。”林峥叫住他。
谢云舒转身。
“昨日宴上,”林峥缓缓起身,“我说谢公子的琴音‘不染尘俗’,是实话,却也不是全部实话。”
谢云舒挑眉。
“琴音如人。”林峥走到他面前,两人距离不过三尺,“谢公子的琴,清冷高绝,不染尘俗——但这‘不染’,究竟是本性如此,还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“刻意为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