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在消毒水的气味和嘈杂的人声中缓慢前行。
终于,二十分钟过后,刚才那位护士又过来.
“简琳,血常规结果出来了,医生建议再加做一个B超检查,需要去五楼。”
简琳睁开眼,撑着想要起身,严以安上前一步,伸出手想去扶她的胳膊。
她避开了他的手,声音很轻,却带着离感。
“我可以自己来,我没事了。”
她动作有些迟缓,但确实自己坐到了轮椅上。
严以安伸出的手在空中停滞了半秒,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,插进西裤口袋。他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沉默地推着轮椅,跟随着护士,一同走向电梯,前往五楼的B超室。
走廊灯光冷白。
他站在B超室外的墙边,背靠着冰凉的墙壁,身影在偌大,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极为的孤寂,一声极轻、极长的叹息,从他鼻息间逸出,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。他眉心微蹙,目光沉沉地落在对面的那扇紧闭的门。
护士将简琳推进去后,很快又出来了,顺手带上了门。她看了一眼靠在墙边的严以安,这位气质出众,衣着考究 ,却面色沉凝的男士 。
让她也忍不住稍稍多看两眼。
她脚步顿了一下,朝他走近两步,仰起头,语气比平时更温和了些,“检查需要一段时间,您太太目前情况稳定,不用太担心。”
她稍微压低了声音,”刚才血液结果已经出来了,医生想先跟你沟通一下,我带你去办公室吧。”
‘太太’这个称呼,猝不及防地刺在严以安绷紧的心弦上 ,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。
他薄唇微抿,没有承认,却也没有否认。
只是轻点了下头,目光再次扫过那扇紧闭的B超室门,然后沉默地跟着护士,走向走廊另一端的医生办公室。
护士敲了敲门,里面传来一声“请进”。
办公室里,先前那位中年女医生正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数据。见他们进来,她抬起头,目光落在严以安身上。
“请坐。”医生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,语气平稳专业,“简琳的血液检查结果已经出来了。初步判断,她刚才的突发眩晕,是由轻度低血糖,引发了一过性的脑供血不足,导致了短暂的意识模糊和站立不稳。”
医生略作停顿,目光在严以安脸上停留,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,同时也为接下来的话做铺垫。
“此外,血HCG和孕酮水平检测显示,她怀孕了。目前孕周大约在五周左右。”
轰——
这句话,像一道惊雷,猝不及防地在严以安耳边炸响。
他整个人彻底僵住 ,脸上所有强行维持的镇定瞬间碎裂,只剩下 一片空白的愕然 。原本紧抿的唇微微张开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怀孕?
……5周?
是……慕彦辰的?
这些话,犹如冰锥,狠狠刺入他混乱的思绪,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更加汹涌复杂的情绪,惊愕、荒谬、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和刺痛。
“怀孕初期,激素水平变化大,孕妇本身容易疲劳、情绪波动,出现这种突发性眩晕并不少见。” 医生公事公办地解释着,“需要充足的休息,补充能量和水分,保持情绪平稳。后续需要定期孕检。”
“你是她丈夫吧。“她的语气带着叮嘱的意味,“这个阶段,支持和照顾非常重要,特别是情绪上的安抚。”
“丈夫”这个词,像一根细针,又刺了严以安一下,他没有直接纠正,只是僵硬地点了下头,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,紧得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许久,他才从齿缝间挤出干涩沙哑的声音,“她什么时候可以出院?”
“等B超结果出来,如果确认宫内妊娠、胎心正常,没有其他异常,然后,后补充一点葡萄糖注射液,再观察一会儿,没有不适就可以回去了。”医生低头记录着,“注意休息和营养,有任何不适随时复诊。”
“你太太,做完B超,带她去一楼的输液室。” 医生最后,交代了一句。
“好。谢谢。”
严以安几乎凭着残存的本能,转身,推开办公室的门,走了出去。
走廊的灯光白得刺眼,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从未如此浓烈,几乎让他窒息。他脚步虚浮地走回B超室外,背脊重重靠上墙壁,缓缓地、深深地闭上了眼睛。
黑暗中,那两个字仍在回响,怀孕,五周。
他最后的一丝妄念多被剥夺的彻彻底底。
不知过了多久,身侧的门轴发出轻微的转动声。
他猛地睁开眼,压下眼里翻腾的酸涩,失落。
门开了。
简琳坐着轮椅被医生缓缓推出来。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,但方才的慌乱似乎平复了许多,甚至,眉眼间隐约透出一种柔软的光晕。
严以安就站在门边,斜倚着墙的身影被灯光拉成一道沉默的剪影。见她目光投来,他直起身,走了过去。
四目相对。
他停在她面前,微微垂下视线。
“血液报告出来了。医生说你怀孕了,五周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静,听不出什么异样,只是,插在西裤口袋里的手,指节早已用力到泛出青白色,手背上筋脉隐隐浮现。
“嗯,我也知道了。”
简琳轻声应道,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喜悦。
这个消息对她自己而言,何尝不是晴天霹雳般的猝不及防。昨夜他才刚刚求婚,今早他离开,而现在……她竟然被告知有了他们的孩子。喜悦、无措、对未来既憧憬又微微惶恐的纷乱思绪,在她心间混合成一种复杂难言的悸动。
就在刚才,在那间昏暗的B超室里,冰凉的耦合剂滑过皮肤,医生指着屏幕上某个微小的、跃动的光点,用温和的声音告诉她。
“看,这里,”医生移动着探头,声音温和地指引,“这就是孕囊,位置很好,发育得也不错。”
简琳屏住了呼吸,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着那小小的光点,接着,仪器被调整,一段清晰,规律的声音,猝不及防地充盈了整个寂静的房间。
咚,咚,咚,咚……
沉稳,有力,一声声,敲在她的耳膜上。
“这是胎心。”医生脸上露出了笑容,“很强健。”
那一刻,滚烫的泪水决堤般盈满了她的眼眶,顺着眼角,止不住地滑落。
原来,孕育着所爱人之的骨肉,是这样的感觉,感动,幸福,想哭。
她手小心翼翼地捏着,一张小小的打印出的黑白图像。这是宝宝人生的第一张照片。
一股幸福而温暖的甜蜜瞬间,冲淡了所有的不舒服。
她好想立刻见到慕彦辰,扑进他怀里,亲口告诉他这个天大的的惊喜,把这个照片捧到他面前,看他素来沉稳的眼眸里,会爆发出怎样惊喜的光芒。
他说过的话,关于孩子,他会怀着最大的期待和喜悦,等待他的孩子降生。
严以安将她所有的反应尽收眼底,包括她眼中那抹因得知新生命存在而自然流露的母性的柔软光辉。
他看见了她对那个尚未成型生命的全然爱意,也清楚了,这份爱意让她和慕彦辰的关系会更加紧密交织,牢不可破。
他移开视线,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硬。
“‘Komorebi’的方案,到此为止。后续所有沟通和执行,我会让Amy直接对接Scintilla公司,你不需要再参与。”
他顿了顿,推着她的轮椅转向电梯方向,公事公办的的口吻里,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,粗暴的关心,“现在,你的任务是休息。
轮椅刚滑动没几步。
“不要,严总。”
简琳的声音立刻响起,带着急切,甚至有一丝恳求,“我想继续跟‘Komorebi’的项目,我身体可以的。”
严以安的脚步倏地顿住,连同他手中的轮椅也一并停了下来,稳稳地定在走廊中央。
“你身体可以,孩子呢?”他终于还是说出了那个词,声音冷硬,心底却掠过一阵尖锐的刺痛。他厌恶提及这个属于慕彦辰的骨肉,却又无法不去想她可能承受的压力和风险。
“你可以让其他人来主导,但是……可不可以让我继续参与部分工作?我保证量力而行。”
简琳转头,抬眸望着他,语气也软了下来,带着示弱与哀求,“这个项目对我很重要,我不想半途而废。”
她坐在轮椅上,不得不仰视的姿态,让居高临下的严以安看的更加的分明。
他心头猛地一揪。
他受不了她这样的眼神和语气,他低下头,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。
“慕彦辰同意吗?”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,眼神却很冷。
他终究还是将那个让他无比厌烦的名字,摆在了两人之间。
简琳迎着他的目光,并未躲闪,只是睫毛轻轻颤了颤。
“我会和他商量。我相信,他会尊重我的决定。”
“尊重?”严以安几乎要嗤笑出声,却忍住了。
只是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、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
那个男人会尊重?这恐怕正是慕彦辰期待的结果。
他恨不得,就此,让她呆在家里,待在他身边,远离这个项目,远离他,严以安吧。
这些心里话,欲想全盘托出,但看着她护着小腹的手,他忽然觉得一阵无力,所有咄咄逼人的话都堵在了胸口。她这种全身心信赖另一个人的姿态,既让他觉得刺目,又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。
他不再看她,重新推动轮椅,朝着电梯方向走去,语气听起来恢复了甲方应有的冷酷。
“项目后期进入关键阶段,强度只会更大,你现在的情况,不适合。”
“医生只是说需要休息,没说不能工作。我可以调整工作节奏。而且,这个项目现在已经步入正轨,后续更多的是协调和微调,我有信心处理好。”
简琳的声音不大,带着一丝为项目辩护的急切 。
她的坚持和有条有理的反驳,让他一时找不到更合适的话来反驳。他发现自己此刻的思维有些混乱,平时的冷静和锋利好像被什么东西蒙住了。
严以安沉默了,推着她向前走,脚步沉缓。
“以后,我会注意的。”简琳见他沉默,又补充了一句,语气放软 。
“注意?” 严以安脚步未停,声音里带着紧绷的尖锐,“怎么注意?像今天这样,在会议室里注意到晕倒?”
话一出口,连他自己都怔了一下。
明明是看着她苍白的脸、虚软的手,心里拧着疼,翻腾着后怕,可涌到嘴边的话,却自动裹上了一层讥诮和责难,听起来更像压抑着怒气的质问,而不是关心,这种无法自控的口是心非,让他更加烦躁。
这种尖酸,难听的话,连他自己都觉得刺耳。
简琳抿了抿唇,脸上掠过一丝难堪的红晕,“今天是个意外,我保证,不会再有第二次,我会合理安排好工作和休息,绝对不会影响到项目的正常推进。”
她知道,他是站在一个甲方的立场说这个话,合情合理,毕竟谁愿意,让一个孕妇负责这么大的项目,而且,今天还出了这么一个意外。
“合理安排?”严以安重复这个词,电梯门开了,他推着她进去。狭小的空间瞬间将两人包围,镜面墙壁清晰映出他们一坐一站。
门缓缓合拢,隔绝了外界。
“‘Komorebi’ 接下来都是高强度的部分,加班是是常有的事。“ 语速平缓,却像一块块石头压下来,“你的合理安排,是想在这AIA学术交流会上,把自己再合理地送进一次急诊室?”
这话已经远远超出了工作提醒的范畴,带着一种尖锐的个人情绪。
简琳忍不住抬起头,从面前光可鉴人的金属轿厢壁上,看向他镜中的倒影。
“严总,这是我的工作,我会负责到底。医生也说……”
“医生说你需要休息!”他突然打断她,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,在密闭空间里显得突兀。
他自己似乎也意识到了失态,下颌线瞬间绷得死紧,深吸了一口气,仿佛要将那些失控的情绪强行压回胸腔。
再开口时,语气恢复了冰冷。
“慕彦辰知道你今天晕倒吗?” 他问,目光从镜中移开,落在不断下跳的楼层数字上。
”他知道你现在脸色死白,坐在这里,满脑子还在想工作,而不是……”他顿住,视线在她小腹位置极快地掠过,像被烫到一样移开,喉结滚动了一下,才挤出后半句,声音更低,更沉,“而不是好好想想,该怎么稳妥地保护这个孩子?”
严总!”
简琳终于忍无可忍,侧过身,抬头直视他,眼中充满了被严重冒犯的怒意,“这是我的孩子!我怎么可能不想好好保护他?”
听到她口中自然吐出的“我的孩子,以及那护犊般警惕的眼神,严以安的脸色似乎又白了几分。
他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冰冷,带着浓浓的自嘲,“是,当然是你的。”
他转开脸,看着电梯不断下降的数字,声音低沉下去,却带着更深的的情绪。
“我只是很好奇,慕彦辰是给了你多少信心,让你觉得,怀着孕拼到晕倒也无所谓,反正他会兜底?还是说,他知道了,并不在乎?”
最后几个字,他说得很轻,却很毒。
简琳看着他镜中冷硬的侧脸,心头一片冰凉与困惑。她听不懂,也猜不透他这些夹枪带棒,话里有话的深意。
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为什么一定要把话题扯到彦辰身上?”
她只知道他与慕彦辰认识,但绝谈不上友好,否则他也不会处处刁难作为慕彦辰女友的自己。
难道,他们之间有什么不和?所以他才将情绪发泄在她身上,句句带刺,扎得她浑身不舒服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