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这时,电梯“叮”一声,终于到达了一楼大厅。门缓缓打开,外面嘈杂的人声和光线涌入瞬间冲散了轿厢内令人窒息的气氛。
严以安没有再说话。他所有激烈的情绪,仿佛在门开的瞬间被迅速冰封。只是沉默而稳健地将轮椅推出电梯。
走出几步,他微微俯身,靠近她一些,他低下头,目光落在她苍白的侧脸上。他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公事公办,平稳,没有一丝多余的波澜。
“简琳,你现在,是‘Komorebi’项目里,一个非常重要,且脆弱的环节。你的任何闪失,都会直接影响项目进度和Helios的利益。我今天的多事’,和你刚才听到的所有废话,都基于这个前提,仅此而已。”
他开始强行收敛自己所有不知不觉越界的情感,试图将自己重新塞回那个冰冷无情的甲方总裁里。
他重新推动轮椅,步伐稳定匀速,朝着等候区走去,语气彻底冰冷疏离,甚至带着一丝连自己的都讨厌的语调。
“所以,为了项目的顺利,也为了你自己别再添乱,好自为之。下次如果再在工作会议上晕倒,我不一定还有空再送你来医院。”
简琳被他这话狠狠刺了一下,泛起了疼痛和屈辱。她抿紧苍白的唇,声音也冷了下来。“严总放心,我绝不会再麻烦到您。”
就在这时,她看见了远处等候休息区长椅上,正焦急朝这边张望的Helen。
Helen也看到了他们,立刻站起身,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,快步走了过来。
看到Helen的瞬间,简琳暂时压下了心头与严以安针锋相对的不适和困惑。一个更现实、更紧迫的考量浮上心头,她怀孕了。
她并不想,现在,就让公司里的同事知道,即便,坦白也是找个恰当的时机.
在Helen走近之前,她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,看向身后的严以安。
她的声音比刚才更低,带着一丝请求。
“严总,还有一件事,想拜托你。”
严以安没说话,只是用眼神示意她说下去。那眼神很深,让她有些看不透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轮椅扶手,“我怀孕的消息,能不能,暂时不要告诉我公司的人?”
严以安眼神骤然一暗。
几乎是在她话音刚落,那副惯有的、略带讥诮的神情就重新回到了他脸上,不同是此刻,带着刻意和僵硬。
“怎么?”他语调微扬,带着一丝冰冷的玩味,目光扫过她依旧平坦的小腹,“怕人知道你未婚先孕?”
这话说得刻薄而直接,甚至有些不合时宜的尖锐。简琳愣住了,心头猛地一跳。对他的话虽觉得刺耳,但也是意料之内,他不就是,这样尖酸刻薄吗?
“不是。”
她压下心头的不快,“是怕被区别对待,影响正常工作。毕竟才五周,我想等稳定一些,自己找个合适的时机和经理沟通。”
她顿了顿,强调着,带着明确的边界感,“而且,这是我的私事,我想自己来处理。”
然而,严以安似乎没有放过这个话题的意思。他不再看她,视线虚虚的落在前方,口吻里带着逾越了工作关系的试探。
“你就这么笃定,慕彦辰会娶你?”
这句话问出来,连走廊里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。
简琳的身体微微一僵,她彻底愣住了,一时间几乎忘了呼吸。她没想到他又将话题转到慕彦辰身上,还问得如此直接,如此私人,这已经完全超出了甲方乙方的对话边界。
轮椅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单调而轻微的咕噜声,碾过寂静。
“就因为,他求了婚?”严以安的视线冷淡地扫过她左手无名指,“如果仅仅是这个理由,我劝你不要太天真。这世上,结了婚都未必是保障,更何况你们现在还只是未婚。而且,他还是慕彦辰。”
从高中就认识慕彦辰,虽没什么深交,但对他性格和处事还是有所了解的,他这个人,理性,清醒,克制到了极致。
上一段十年的感情,外界多传言是女方主动离开,每每听到这样的猜测,他都是会忍不住给对方回一个冷笑,,慕彦辰恐怕并未真正动过心,未曾打算与谁稳定羁绊一生。
这些话过于残忍,尤其是对她,更何况,现在,她还怀着孕,他不能这样刺激,伤害她。
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也让她混乱的思绪被迫清晰。
严以安今天太反常了,从他冲进会议室抱起她那一刻起,到他在急诊室外漫长的、沉默的等待,再到他刚才说出怀孕”两个字时声音里那丝几不可察的异样,以及现在这些明显裹挟着个人情绪的、步步紧逼的诘问……
短暂的,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,她抬起了头。
“这好像,是我的私事,严总。”
这句话,在话音落地的刹那,悄然形成了一堵冰冷的墙,耸立在两人之间。
严以安推着轮椅的手,不由得收紧,手背上淡青色的筋络在冷白的灯光下骤然清晰。
她说得对。
那是她的私事,关于慕彦辰,关于他们的未来,关于她腹中那个与他严以安毫无瓜葛的生命。他站在这里,像个局外人,却带着没名没份的嫉妒,连多问一句的资格都显得可笑而多余。
“简琳!”
Helen小跑到了她面前,的声音还带着未散尽的惊惶,“医生怎么说?严重吗?”她俯下身,仔细查看简琳的脸色。
她将刚才医生给的照片盖在腿上,双手覆在上面.
“没事,Helen,”简琳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,“就是有点低血糖,休息一下,补点葡萄糖就好了。”
严以安站在轮椅后方,冷眼旁观。
“那就好,那就好……”Helen眼眶又红了,拍着胸口,心有余悸,“你真是吓死我了!“
“没事了,Helen,你先回公司吧,帮我跟经理请个假,晚点我自己也会给他打电话说明情况。”
“那怎么行!”Helen立刻摇头,“你家人联系了吗?等他们来了我再走,你一个人在这儿我怎么放心。”
“真的不用,我等下就给他们打电话。而且医生也说观察一会儿没问题就可以走了,我自己能行。”简琳朝她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,尽管那笑容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无力。
“哦对了!”Helen忽然想起什么,从自己肩上取下简琳的包递过去,“你手机在包里震了好久,快看看吧。”
简琳接过包,掏出手机。屏幕亮起,一连串的未接来电和短信通知跳了出来:
未接来电:慕彦辰(3)、简媛 (10)、莫雨晴 (2)、王经理 (1)……
还有好几个短息。
慕彦辰应该已经到加州了。
其他人,大概是知道了她晕倒的消息。
Helen瞥见了屏幕上的名字,有些不好意思地坦白,“是我,和经理说你晕倒的事……对不起啊简琳,我当时太慌了……”
“嗯,我知道了,没关系。”
简琳抬起头,没有立刻去查看那些短信和来电。只是手机屏幕朝下,扣在膝上。
“Helen,今天真的不好意思,让你担心了。你先回去吧,我没事的。”
Helen还想说什么,目光却下意识地瞟向一直沉默立在简琳身后的严以安。这位气场强大的严总从刚才就一言不发,此刻却依然没有离开的意思。
就在Helen犹豫时,严以安开口了。
“我留在这里,等她家人来。”
这句话说得如此自然,让简琳和Helen同时一怔。
她看看轮椅上脸色依旧苍白、神情疲惫中带着倔强的简琳,又看看一旁虽然神色冰冷,姿态坚定,周身气压极低的严以安。
这两个人明明沉默着,可他们之间的空气却冷凝的怪异。不像是单纯的平日上下级的感觉,倒像是……两个闹了别扭、正在无声冷战,却强行拴在一起的人,自己站在他们身边,显得很多余和尴尬。
那种微妙紧绷的氛围,让Helen脑子里不合时宜地蹦出些狗血的画面,想笑却又不敢。
“那……那好吧。”
Helen 俯身又叮嘱了简琳几句,便把她大衣叠好,放在她的腿上,然后就,有些仓促地转身离开了,高跟鞋的声音很快消失在走廊转角。
嘈杂的留观区这一角,顿时只剩下他们两人。
简琳捏着膝盖上那只冰凉的手机,屏幕早已暗下去,Helen离开前那个意味深长、带着探究和了然的眼神,让她有些不自在,仿佛她和严以安之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被窥破了一样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没有回头去看身后那个存在感极强的男人。
“严总,您也回去吧,我真的可以自己……”
“午饭想吃什么?”
严以安屏蔽了她的逐客令,声音平淡无波地打断,同时手下稳稳用力,推着轮椅径直转向输液室的方向。
“医院附近有几家餐厅,忌口?辣的?冷的?油腻的?”
“……”
简琳一时语塞。
他这种理所当然的、安排她午餐的态度,让她更加不适。“我不饿,严总,不用麻烦……”
“不饿?现在,”
严以安终于停下脚步,微微侧身,目光先扫过自己腕表,然后落回她没什么血色,“已经下午一点三十七分了,低血糖晕倒的人,跟我说不饿?”
他嘴角扯起一个冷冷的弧度,“还是说,你更习惯饿着肚子,等我走了,再随便买个三明治三明治敷衍过去?”
简琳脸上掠过一丝被戳穿的窘迫,随即化为更强烈的不悦和被冒犯感,“严总,这是我的……”
“你的个人习惯,我知道。”
严以安再次打断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种让她看不懂的复杂,混合着隐约的烦躁和强势。
“但你现在不是一个人。你的个人习惯,会直接影响你的身体状况,进而影响项目进度。我是在降低潜在风险。”
又来了。
简琳抬起眼,直视他,她真的越来越困惑,越来越不懂他今日所做所说的,她索性抛开那些弯弯绕绕,直接问出了心底盘旋已久的疑问,声音带着虚弱的疲惫。
“严总,我明白您的立场,也感谢您今天送我来医院,陪我做检查。我知道,站在Helios的角度,确保‘Komorebi’项目核心人员状态稳定,是风险管控的一部分。”
她顿了顿,眼眸里带着清晰可见的疑惑, ”但是,我真的不懂。为什么连我中午吃没吃饭、吃什么……这种小事,您都要过问和安排?这是,Helios对乙方的另一种管控?“
她头有些疼,微微蹙眉,抬手轻按了一下太阳穴。这个男人太矛盾,太难以捉摸。时而苛刻如仇敌,时而又做出些越界的,似是而非的关怀举动。
她看不懂。
”还是说,这只是你,基于严总的身份,对项目或参与的人员的特别关注?“
严以安沉默地迎视着她的目光,她清晰而直白的质疑,以及那份划清界限,将两人关系牢牢钉死在甲乙合作框内的姿态,让他心里无名火又烧了起来。
在她心里他就是一个控制欲过强、流程要求变态的难缠甲方。
这一刻,世界静得只剩她略带困惑的眼睛,和他自己胸腔里那颗被无声撕扯、却连呼痛资格都没有的心脏。
然后,一股混合着自嘲、无力感和破罐破摔的尖锐冲动,猛地攫住了他。
他微微俯身,骤然缩短了两人之间的安全距离。
“那你告诉我,简琳,”
他的声音压得极低,不想再寻找什么工作借口,直接卸下所有伪装,残酷而平静的言语里,浸透了再也无法掩饰的,自暴自弃般的疲惫与尖锐。
简琳苍白的脸,怔了一下,眼里的困惑,再次刺痛了他。
“我该用什么身份,才最合适?
他的目光沉沉带着血丝,牢牢地盯着她骤然放大的瞳孔。
“是以一个冷血无情、看到乙方晕倒就该立刻换人、而不是像个无关人员一样,毫无效率地耗掉整个下午?“
他喉结艰难地滚动着。
“还是以一个,多管闲事、连你午饭吃没吃都要操心的陌生人?”
他停顿,那双总是带着讥诮和审视的眼眸里,终于无法控制地裂开一道缝隙,泄露出其痛苦的挣扎与煎熬。
最后几个字,很轻很轻,却重重地砸在两人之间死寂的空气里,也砸在他自己早已不堪重负的骄傲上,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、支离破碎的闷响。
他的每一句看似带刺的诘问,都是这颗无处安放、不被需要、甚至被强行合理化的真心,在绝望中发出的、笨拙而疼痛的最后呼救。
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,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,仿佛在逼迫她承认某种两人心照不宣、却始终被刻意忽略的危险而禁忌的事实。
简琳,本就不舒服的脑袋此刻被他这一连串莫名其妙,又好像别有深意的话,搅得头更痛了,她不想去理解,或者说,她不敢去理解,她不想刻意放大他话里的意思以及由此,而联想到他今日所有行为背后的另一层意思。
那太荒谬了。也太……危险了。
看着她呆愣,半响没说话,他敛了敛神色,眼底最后一丝波动的情绪也归于死寂的平静。语气恢复了彻底的疏离与公事化 。
她只是怔怔地看着他,看着他眼中那从未见过的、一闪而过的剧烈波澜,大脑陷入一片空白的呆滞。
她长久的沉默,以及脸上是困惑、疲惫,以及那一丝躲避的茫然,像一盆冰水,浇灭了严以安刚才情绪失控的火焰。
他轻轻吸了口气,收回了落在她脸色的视线,也同时收回了不该有的逾越。
他直起身,拉开了两人之间过于危险的距离,声音恢复了冷硬。
“是我失言了。”
他淡淡道,目光空洞的落在前方。
这注定得不到他想要的回应,只会把简琳推得更远,也让自己堕入更深的绝望。
这是一场注定没有赢家的情感困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