墙上的时钟指针悄然滑向十二点半。

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敲击的细响和文件翻动的沙沙声，严以安正对着电脑屏幕上一份复杂的财报，眉心微蹙，指尖在鼠标上快速滑动。

而桌子对面，简琳同样专注，背脊挺直，目光牢牢锁在屏幕上那些关于“静奢”与建筑美学的文字与图表上，仿佛要将它们刻入脑海。

忽然，一阵轻微但清晰的“咕噜”声打破了寂静。

声音不大，但在落针可闻的房间里，显得格外突兀，它来自于严以安那张宽大办公桌的正对面。

严以安敲击键盘的手指顿住，抬起眼。

简琳正盯着自己的电脑屏幕，手指僵硬地停在触摸板上，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淡淡的粉色。她长睫低垂，在下眼睑投下浓密的阴影，试图遮挡所有情绪。

空气凝固了两秒。

严以安的目光在她微微发红的耳根和竭力维持平静的侧脸上扫过，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、难以捉摸的情绪。他放下鼠标，身体向后靠进椅背，语气平淡地打破了尴尬，

“先去吃饭。”

简琳像是得到了特赦，立刻合上笔记本电脑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半分，动作利落，迅速却难掩一丝想要尽快逃离现场的急切。

“等等。”他又开口。

就在她准备起身时，他的声音再次响起，她抬起眼，看向他，眼神里还残留着未完全褪去的窘迫。

严以安没有看她，视线依旧落在屏幕上，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，“顺便帮我带一份回来。”

简琳愣了愣，然后下意识地问 “您要吃什么？”

“随便。”他吐出两个字，目光终于转向她，却没什么温度。

简琳抿了抿唇。那句“随便是最难买的”几乎要脱口而出，又被她强行咽了回去。她看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，最终只是点了点头，应道，“好。”

就在她转身准备离开时，身后传来抽屉被拉开又合上的轻响。

“用这个。”

她回头，只见严以安拉开了右手边的抽屉，从里面一个简洁的黑色皮夹里，抽出了一张泛着哑光质感的黑色信用卡。他用食指和中指随意地夹着卡片，手臂越过桌面，朝着她的方向递来。

简琳的目光在那张递过来的黑卡上停留了一瞬。

她没有推脱，他的午餐，自然该由他来付，她神色平静地伸手接过。

“你的那份也用这个付。”

几乎就在她指尖触碰到卡片的同一刻，严以安的声音已经再次响起，语气依旧平淡。

简琳正好要开口，一句“不用了”已经到了嘴边。

“跑腿费。”

他打断了她即将出口的拒绝，声音不高，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牵强，仿佛在给这个举动找一个合理的、甚至有些刻薄的借口。

他目光并未看她，而是落在自己亮起的电脑屏幕上，然后，他薄唇微启，用一种近乎平淡、却又清晰到足以让她听清每一个字的语调，补充道：

“世上没有白嫖的劳动力。”

白嫖，这个被他刻意加重了语气、清晰吐出的词，猝不及防地落入简琳的耳里。

简琳握着卡片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下，嘴角不由得僵了僵，心底顿时了然，又涌上一股混杂着窘迫和无语。

他果然听见了。

真是……尖酸刻薄，爱挑刺，还这么……记仇。

她抬起眼，看向他已经重新投入”作的侧影，沉默了两秒。最终，她什么也没再多说，然后简短地回应。

“好的。”

说完，她不再停留，转身，步履比平时稍快地走向门口，拉开了那扇厚重的实木门，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后

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传来，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。

直到这时，严以安敲击键盘的手指才真正停了下来。他维持着面对屏幕的姿势，但目光却并没有聚焦在那些跳动的数字上。他的视线有些涣散，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，刚才那份还能让他全神贯注的财报，此刻屏幕上的字符似乎都有些模糊、难以辨认。

他缓缓向后，更深地靠进椅背，目光落在自己刚才递出卡片的手指上，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与她指尖短暂接触时、那极其细微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温差与触感。

楼下简餐店。

简琳和Helen并肩站在不算长的队伍末尾，周围是穿着各色职业装、低声交谈或埋头看手机的上班族，空气里弥漫着咖啡香和食物烘烤的温暖气息。

简琳微微侧头，对Helen低声说，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，“严总让我帮他带一份午餐，我问他要什么，他说‘随便’。”她轻轻蹙了下眉“我哪知道，他的随便是什么 ？”

Helen闻言，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接口，语调轻快带着点调侃，“这还用想？Salad啊！成功人士不都标榜健康、低糖、低脂，天天吃草吗？配点鸡胸肉，完美符合他们‘自律’的人设。”

简琳想了想，觉得有道理，于是点了一份看起来分量十足、搭配丰富的鸡胸肉沙拉，用严以安给的那张卡付了款。

她自己的那份三明治，自然是用了自己的钱。

回到严以安的办公室时，里面空无一人，严以安不在。

简琳将那个透明的沙拉盒连同那张黑色的信用卡，一起放在了他宽大办公桌空着的一角，确保他一回来就能看到。然后她便和Helen去茶水间吃饭了。

茶水间里稍微热闹些，有别的部门的同事也在用餐或冲咖啡。简琳和Helen找了个靠窗的安静角落坐下。

简琳拆开三明治的包装纸，“Helen，等一下，我会把一份筛选过的建筑师和设计师list 发给你。你帮我联系一下他们的事务所或者助理，问问是否有意向、有时间，参加一场关于‘静奢’度假酒店主题的小型建筑学术品鉴会。另外...”

她咬了口三明治，咀嚼了几下，咽下去后才继续清晰地说道，“如果他们愿意参与，具体的出场费用、差旅要求大概是什么范围。我们需要一个初步的预算概念。”

Helen正努力嚼着口中的tuna 鱼三明治，腮帮子鼓鼓的，不便开口，只能用力地点点头，眼神表示“明白了”。

待她努力咽下那口食物，又赶紧喝了口旁边的果汁顺了顺，才开口，声音还带着点食物堵过的含糊，“琳姐，这些人……档次这么高，他们会愿意来吗？听上去不像有直接商业回报的样子。”

“先试试看吧，”简琳又咬了一口三明治，目光望向窗外，“不尝试怎么知道？哦，另外，”她想起什么，补充道，“你帮我再查一下，近期国内有没有什么比较有影响力的建筑学术交流会、论坛或者颁奖活动？时间地点主题都留意一下。”

“OK，包在我身上。”Helen比了个“没问题”的手势，又埋头专心对付起她的午餐。

午休时间快结束时，简琳独自重新回到严以安的办公室，她轻轻推开门。

他已经在里面了。端坐在那张宽大的皮椅上，背脊挺直，目光专注地落在面前的电脑屏幕上，手指偶尔在键盘上敲击，侧脸在屏幕冷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，也格外…疏离。。

而那个沙拉盒，就放在他手边不远的地方。盖子已经被打开了，随意地放在一旁。

盒子里，混合生菜叶依旧青翠饱满，藜麦颗粒分明，牛油果切片色泽如初，烤坚果散落其间，几乎原封不动。只有边缘的几颗小番茄被叉子拨动过，而原本大块的、烤制得恰到好处的鸡胸肉，似乎只被切下了一小块，剩余的大部分依旧完整地躺在蔬菜之上。

她的视线从那份几乎未被临幸的沙拉上移开，落回严以安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。

他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到来，或者注意到了却懒得给予任何反应。

“严总，”她开口，声音平静地打破沉默，走到自己那张椅子旁，但没有立刻坐下，“您不喜欢沙拉？”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纯粹的疑惑，目光再次瞥向那盒被冷落的午餐。

严以安的目光终于从屏幕上移开，淡淡地扫了一眼手边的沙拉盒，然后，他的视线又移回了屏幕，指尖在鼠标上点了一下，才简短地应了一声，“嗯。”

声音低而平，听不出情绪，也完全没有要解释的意思。

他的肠胃一直不太好，生冷的东西，尤其是大量生菜，吃了容易胃部不适甚至疼痛。

“那你又说随便。”简琳走到自己的座位，坐下，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类似于“看吧我就知道”的微澜。她并非故意挑衅，只是觉得这种沟通方式实在低效又容易造成误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