严以安敲击键盘的手指,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,停了下来抬起头看向她,那双桃花眼里没什么情绪,但眼角微微下垂,透出几分冷意。
“随便,”他清晰而缓慢地重复了这两个字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锐利,“是指沙拉?”
这话听起来近乎强词夺理,却偏偏被他用那种冷淡又笃定的语气说出来,让人一时不知如何反驳。
简琳迎着他的目光,没有退缩,但也没有动怒。她只是微微吸了口气,重新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,语调恢复了职业化的平稳,“好的,我明白了。
她的话语礼貌、得体,挑不出任何毛病,却像一层光滑的冰面,将他所有带着刺的话语无声地隔开、消解。
严以安看着她重新埋首于屏幕的侧脸,那副油盐不进、专业至上的模样,让他心头那股无名火又隐隐窜起,却又无处发泄。
他收回视线,重新看向自己手边的沙拉盒,那里面鲜艳却冰冷的蔬菜,伸手,将盖子重重地合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轻响。
办公室里再次只剩下键盘声,但气氛却比午前更加凝滞。
一个小时后。
严以安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,瞥了一眼左手腕上名贵的腕表。放下鼠标,身体向后靠进椅背。
“好了,”他开口,声音打破了持续已久的、令人窒息的安静,语调是公事公办的平淡,听不出任何情绪波澜。“你先回去继续完善。可以回Scintilla…不用再过来了。”
这突如其来的的“赦令”。
简琳敲击键盘的手指猛地顿住,整个人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。她倏然抬起头,不敢置信地看向桌对面的男人,仿佛在确认自己是否幻听,又深怕这只是他一时兴起、随时可能收回的戏言。
几秒钟的确认后,她立即回答。
“好的,严总。”
她立刻应声,声音比平时快了一拍。随即,她不再有丝毫犹豫,迅速而利落地合上笔记本电脑,动作轻快,拔掉电源线和外接设备,指尖微颤却准确。每个动作都明显的透者一种几乎要满溢出来的、想要立刻离开此地的迫切。
然后,站起身,将椅子拉回原位,动作明显比来时轻快了许多,几乎是半推半提地将它挪回了办公室角落原先的位置,轻轻放下,确保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。
严以安没有刻意去看她,他的目光似乎还停留在自己面前的屏幕上,侧脸线条冷硬,下颌微收。然而,他眼角的余光,却像被无形地牵引着,不由自主地、隐秘地追随着她的一举一动,心里本就烦躁,看着她如此迫不及待地离开地模样,烦躁上更添了几分说清楚的不悦。
”严总,再见。“
准备转身离开的简琳朝着他的道别,语气恢复了平稳。说完,她便抱着电脑包,脚步比来时明显加快。
深怕慢一秒,他都可能反悔让她回来。
门轻轻关上。
严以安这才缓缓地、完全地抬起了眼眸。他愣愣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,目光有些空茫,仿佛还没从刚才那阵迅疾的“撤退”中回过神来。
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转向,那面巨大的单向玻璃墙,看到简琳回到那个靠窗的工位,低声和Helen说了几句。两人开始快速而利落地收拾东西,合上笔记本电脑,拔掉电源线,将散落的文件归拢进文件夹,最后穿上外套。
整个过程不过两三分钟,透着一股终于能离开此地的、克制的急切。
她们没有多停留一秒,也没有再朝他这个方向看上一眼,径直走向电梯间,身影很快消失在转角。
那个角落,再次空了。
心,仿佛也跟着空了。
阳光依旧地洒在那张浅灰色的桌面上,将上面留下的细微使用痕迹照得清晰可见,椅背空荡荡地立在那里,好似从未有人停留。
一股强烈的、混杂着空虚与烦躁的情绪,猛地攫住了严以安。
“啪!”
带着泄愤般的力道,他将手中的鼠标重重拍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沉闷而突兀的巨响,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回荡。
随即,他身体向后重重地靠进宽大的皮质椅背,仰起头,闭上眼睛,抬手用力地捏住了自己的眉心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一个尖锐的、带着自厌情绪的念头,又清晰地刺入他的脑海,让他整个身体都僵硬了一瞬。
我他妈真是犯贱。
明明知道留不住,明明知道她是慕彦辰的女人,明明被慕彦辰那家伙用他不想承认的方式“警告”了,明明她对自己只有职业化的疏离和隐藏很好的厌烦。
可是...
可是,他还是在今天早上踏入办公室时,目光下意识地扫过那个靠窗的角落,寻找那抹浅灰色的身影。当看到空位时,胸口那瞬间的滞闷与烦躁如此真实。
可是,他忍不住把她叫到眼皮子底下,最苛刻的挑剔、最冰冷的诘问,来延长那点可怜的、可笑的、和她接触的时间。
仿佛只要她在他的视线范围内,呼吸着他掌控的空气,那份因外力介入而产生的失控感就能被暂时麻痹。
甚至,在她阐述那个“品鉴会”方案时,他心底居然掠过一丝的欣赏。
欣赏她的敏锐,欣赏她在压力下依然能抓住核心、甚至反向将军的逻辑能力。
这欣赏让他更加恼火,因为这让他想起另一个人,那个永远棋高一着、连看上的女人都如此“特别”的慕彦辰。
而在她眼里,他不过...
一个让她难堪,讨厌的严总。
一个让她方案屡屡受挫、不得不加班加点的难缠甲方。
一个言语刻薄、喜怒无常、需要小心应对的麻烦人物。
这种被彻底无视、甚至被她视为需要“摆脱”的感觉,比任何直接的顶撞或愤怒都更让他难以忍受。
他严以安,何曾被人这样对待过?
可这一切,难道不是他自找的吗?
从一开始,他就怀着对慕彦辰的恶意,将她视为一个可以用来打击对方的棋子,一个有趣的、可以任由他揉捏的玩具。他享受那种掌控感,享受看她在他制定的规则里挣扎却不得不保持专业的样子。
但现在,棋子有了自己的意志,玩具背后站着更强大的守护者。而他,像个拙劣的、上了瘾却得不到回应的戏弄者,在对方离场后,独自面对着一片狼藉的舞台和内心翻涌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。
他甚至说不清这失落是因为游戏被迫中止的不甘,还是因为……那个带着清冽香气、眼神倔强、思维敏捷的身影本身。
“我他妈真是疯了。”
他低咒一声,声音沙哑,带着浓重的自厌,越想心越乱,只能闭上眼,试图将那张脸从脑海里驱散。
但阳光下滑腻如瓷的脖颈,阳光下近乎透明的耳廓,专注时微微抿起的唇……这些细节却越发清晰。
更让他自我厌弃的是,即便此刻,他还在想,那个“品鉴会”的方案,如果真的做出来,会是什么样子?她会不会……再次出现在相关的会议或现场?
这个念头让他猛地睁开眼,眼底一片冰冷的自嘲。
严以安,你不仅犯贱,还无可救药。
他伸手,狠狠按下了遥控器。巨大的遮光帘缓缓降下,发出低沉的摩擦声,将那片明亮的、此刻却格外刺眼的开放办公区,连同那个空荡荡的角落,彻底隔绝在外。
办公室重新陷入符合他身份的、冰冷而绝对的私密与寂静。但那份由内而生的烦躁和空洞,却如影随形,盘旋不去。他重新拿起钢笔,强迫自己看向桌面上堆积的、真正重要的集团文件,但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款,此刻却显得格外枯燥乏味。
他失去了一个玩具,却好像……把自己弄得更不堪了。
他甚至,开始后悔,当初留在这里的办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