严以安一身剪裁精良的墨黑色西装包裹着他挺拔的身形,修长的双腿迈着步伐,踏入公司,然而,就在经过那片靠落地窗的临时工位区时,他深邃的眼眸极其迅速地往那个熟悉的角落扫了一眼。
空的。
只有Helen坐在隔壁的工位,正对着电脑屏幕敲敲打打。
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,连眉头都未曾动一下,脚步未停,径直走向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总裁办公室大门。
其实早上Amy 已经和他发了信息,说Jennifer 需要先和简琳在公司内部碰个头,晚些再过来。
他明明知道她此刻不会在,可脚步经过时,目光还是不受控制地偏了一瞬。
推门,进入那个足以隔绝一切喧嚣的私密空间。他脱下了羊绒大衣,随手挂在一旁的立式衣架上,然后坐进办公椅。
照例处理邮件、审阅文件,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但不知为何,总觉得这过分安静的空气里,缺了点什么。指尖在冰凉的机械键盘上敲击,那规律的嗒嗒声,此刻听来竟有些空落落的。
几分钟后,他处理完一封紧急邮件,身体向后靠去,抬手捏了捏眉心。目光,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面占据整堵墙的、此刻被遮光帘严密覆盖的单向玻璃幕墙。
下意识地伸手拿起了桌角的银色遥控器,拇指精准地按下了其中一个按键。
电动马达发出低微的嗡鸣,整面墙的单向玻璃幕墙缓缓显露出来,开放式办公区的情景一览无余,像一个忙碌的微型沙盘。他的目光没什么焦点地掠过那些地人影。
然而,这扫视的弧线中,还是不受控制地,落在了那个靠窗的、此刻依旧空荡荡的临时工位上。
阳光正好洒在那张浅灰色的桌面上,将桌面映得一片刺眼的亮白,空椅子孤零零地立在旁边,影子被拉得斜长。
他就这样静静地望着那个空位,看了好几秒。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但握着遥控器的手指,指节却微微收紧了些。
我到底在期待什么?
这个问句像一把锤子,猝不及防地击碎了所有试图维持的平静。
期待看到她坐在那里,像前两天一样?
低着头,脖颈弯成一道柔韧的弧线,长发松松束着,几缕碎发垂在颊边?
专注地对着屏幕,眉头会因为某个难点而微微蹙起,指尖在触摸板上快速滑动,或者…
或者,会因为我的刁难而咬住下唇,强作镇定,还是……
想象画面不受控制地疯狂浮现,清晰得让他心惊。
她是慕彦辰的女人.....
是我最讨厌的慕彦辰的..
女人...
一种熟悉的轻蔑和烦躁的情绪,又悄然缠绕上心头,参杂着 一种更微妙、更难以言喻的……在意。
他厌恶这种该死的在意,这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可笑的、被无形线索牵引的傀儡。
他猛地收回了视线,几乎是同时,他“唰”地一下从宽大的皮椅中站起,动作带着一股被冒犯般的烦躁和急于逃离什么的仓促。
椅子因为突然的力道向后滑开,轮子与地毯摩擦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他几步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。
窗外,冬日的天空高远而冷冽,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苍白的天光,车流在纵横的街道。
他双手插进西裤口袋,站得笔直,试图用眼前这片宏大,冰冷的景象,来镇压内心那片突然翻涌的、杂乱无章的情绪。
风吹不动厚重的隔音玻璃,但他却仿佛能感到一丝寒意穿透进来。
他站了许久,烦闷的心情,似乎并没有缓解多少,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试图将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,连同胸口那股莫名的滞涩感,一起排出体外。
但有些东西,一旦开始在意,就真的很难当她没存在。
与此同时,Jennifer 办公室内。
简琳和Jennifer的沟通高效而顺利,基于昨晚与慕彦辰碰撞出的思路,加上Jennifer的实战经验,方案的核心修改已经基本成型,逻辑链条清晰有力。
“至于那个‘引爆点’的具体事件,”简琳指着屏幕上新增加的一页,“我们现在倾向于策划一场极小范围、极高门槛的闭门‘品鉴会’。邀请对象不是流量明星或普通KOL,而是在建筑、设计领域有真正话语权和声誉的顶尖人物。稀缺性、权威性本身就能制造话题。”
Jennifer沉吟着点头,“这个方向很精准,也符合‘静奢’内核。但是,”她顿了顿,点出关键,“预算部分会是个大问题。这类人物的‘出场’,即使不以商业合作形式,相关的差旅、接待、以及后续高品质内容制作(纪录片、专业摄影、深度文稿)的费用,会远高于传统的KOL投放。你得做好和严总沟通预算调整的准备。”
简琳点头:“我明白,等一下回去我就和他谈。”
临近十一点,简琳的身影终于出现在Helios的开放式办公区。
严以安几乎在她踏入那片区域的第一时间就抬起了眼,他的脸色比早晨更沉,眼底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冷意,就在不久前,他接到了一通来自集团总部他父亲的电话,内容让他极为不快。
内容虽然只字未提这个该死的“Komorebi”项目,却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踩中他的雷区。
父亲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,低沉、威严,谈论着更宏大的“集团战略”,“与慕家潜在的合作前景”,最后落点却轻飘飘地、却极为刺耳尖锐地响在他耳边,“……听说你那边合作方有个项目负责人,是彦辰的女朋友,你妹不懂事,上次已经几乎败光了我的人情。以安,做事要有格局,更要有分寸。合作,要让人感到尊重和舒适,尤其是对可能影响未来重要伙伴关系的……关键人物。”
关键人物。
这四个字像一记无声的耳光,甩在他脸上。父亲甚至没有直接命令他“放人”,但那话语里透出的、为了更高利益而进行的权衡与告诫,比直接的命令更让他感到屈辱和愤怒。慕彦辰……他竟然真的搬动了这层关系,用这种居高临下的方式,来干涉他,保护他的女人。
这通电话像一根燃到尽头的引信,终于引爆了他积压多日的所有负面情绪,对慕彦辰永远压他一头的名字的敌意,对自己处境被外力粗暴干预的不悦,以及内心深处某种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、因计划被打乱而产生的烦躁与……失落。
他看着她。
看着她步履平稳地走向那个临时工位,看着她将肩上的包放下,将笔记本电脑,放在桌上,微微侧身和旁边的Helen低声交谈了几句,脱下身上的白色的羊绒大衣,里面穿着白色的丝质衬衣,下身是一条紧身的包臀中裙,身材纤细,玲珑有致。
衬得肤色愈发白皙,侧脸的线条在办公室的灯光下显得沉静而专注。这副模样,不知怎的,竟让他觉得有些刺眼。
几乎是带着一种泄愤般的冲动,他伸手,抓起了内线电话的话筒。
“Amy。”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出,平稳得没有任何波澜,却透着一股冰冷的质地,“让简小姐来我办公室一趟。”
他停顿了半秒,目光依旧锁定在那个正在低头从包里拿东西的身影上,补充道,语气更冷硬了几分:
“让她带上笔记本电脑。”
“好的,严总。”Amy的声音迅速传来,带着职业化的恭谨。
等待的几分钟里,办公室安静得可怕。只有他指尖无意识敲击昂贵实木桌面的声音,嗒,嗒,嗒,规律而压抑,泄露着主人内心的不平静。
终于,门上响起了两声清晰的敲门声。
“进。”。
门被推开,简琳抱着她那台轻薄的银色笔记本电脑走了进来,脸上是惯常工作时的平静与专注,看向他,“严总。”
他正垂眸看着桌面上摊开的一份全然无关的财务报表,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支Montblanc钢笔,笔尖悬停在纸面某个无关紧要的数字上方,他刻意维持着这个姿势,让全身的感官与心智都沉浸在那串枯燥的数字里,对她的话语、她的存在,彻底地置若罔闻。
严以安甚至没有抬头。
直到她话音落下几秒,他才仿佛极其不耐烦被打扰般,朝着办公室角落那张闲置的黑色皮质备用办公椅方向,极其轻微地挑了下,下巴。
“去把那张椅子搬过来。”他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吩咐空气,语速不疾不徐,”坐我对面修改。“
“啊?”
简琳显然没料到这个指令,抱着电脑的手臂下意识收紧了些,脸上掠过一丝的错愕。
她下意识地看向他那张宽大办公桌。
这要求突兀又古怪。
严以安终于,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,目光里没什么温度。
他的目光从财务报表上移开,直直地落在她脸上。那眼神里没有温度,没有常见的讥诮和玩味,甚至没有明显的不耐烦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,冰封的平静和寒冷。
“去。”
见她没动,他眉头蹙起,又吐出一个字,比刚才更短促,也更冷硬,有种“照做就是”的压迫感。
这个字被他个人情绪浸透,然后用最公事公办的冰冷包裹起来。他要她在这个绝对属于他的空间里,在他的眼皮子底下,以这种近乎贴身的方式来安抚他某种因失控而产生的烦躁与不快。
更要用这种方式,来发泄着对慕彦辰插手干预的愤怒和不悦。
整个办公室的空气,仿佛都因为这个字而骤然凝固、加压。
简琳站在那儿,迎着他冰冷压迫的目光,有几秒钟的沉默。她能看到他眼底那片晦暗难明的冷意,抿了抿唇,没再说什么,她先将笔记本电脑放在了他桌面的空处,然后走过去,拖动那张带有滚轮的简约办公椅。椅子不算重,滚轮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她将椅子拖到他办公桌的正对面,调整了一下位置,坐下。这个距离,近得能清晰看到对方脸上的细微表情,也让她感觉格外不自在,仿佛一举一动都在他眼皮子底下被放大审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