遮光帘早已升起，午后略显慵懒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漫射进来，在会议桌面上投下大片明亮却没什么温度的光斑。空气中悬浮的微尘在光柱中清晰可见。

简琳就坐在这片光晕里，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闪着冷白的光。她微微蹙眉，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敲击，偶尔停顿，凝视着屏幕上需要大改的复杂图表。阳光照亮她半边脸颊和脖颈的线条，肌肤显得有些苍白，而那清晰的下颌线，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绷得更紧，显出一种沉默的倔强与专注。

“简琳……” 坐在一旁的Helen终于忍不住，长长地、泄气般地唤了一声。她整个人丧气地趴在桌上，脸埋在臂弯里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，“我们真的要在这里给他当苦力啊？这口气我真咽不下去……他分明就是故意的！”

简琳敲击键盘的手指并未停下，甚至连抬眸的动作都没有，视线依旧牢牢锁在屏幕上不断修改的方案框架上。只有微微抿紧的唇线，泄露了她内心强压着得情绪。

“Helen，”她的声音平静，却带着坚定，清晰地划破室内有些颓丧的空气，“抱怨改变不了现状，只会消耗我们本就不多的时间和精力。”

她终于停下手，转过头，看向萎靡不振的搭档。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眸此刻清澈见底，里面没有委屈，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清醒。

“我们要做的，”她一字一句，声音不高，却充满力量，“是用最短的时间，拿出一个让他挑不出毛病的、甚至超出预期的修改版。只有这样，我们才能掌握主动权，才能尽早、体面地离开这里。”

她重新将目光投向屏幕，侧脸在光影中显得冷静而决绝。

Helen怔怔地看着她，似乎被同事眼中那股罕见的、近乎锋利的光芒慑住，这和平日里柔弱温柔的简琳完全不一样。

片刻后，终于深吸一口气，用力揉了揉脸，坐直了身体，也打开了电脑。

“Helen 。” 简琳停下手中敲击键盘的声，转头和身旁的同伴继续道 “ 和经理说一下，这边今日的情况，也让她知道一下，我们被要求留下来，更改方案。”

” 嗯。” Helen 点点头，便拨打了经理办公室的电话。

阳光缓慢移动，将两个并肩作战的身影拉长。这是一场无声的抗争，无关情绪，只关乎专业与尊严。她们要赢的，不是严以安的认可，而是自己走出这扇门的自由与底气。

简琳指尖飞快，心却冷硬如霜。

她一刻也不想多待在这个充斥着冷漠审视气息的空间里。脑海里反复闪回严以安那张脸，嘴角噙着那抹永远似笑非笑的弧度，看人时眼神总是，三分打量，七分的漫不经心。

这不仅仅是对一个难缠甲方的厌烦，更像是一种对某种轻浮傲慢人生态度的本能排斥。

“叩叩。”

两声礼貌而克制的敲门声打破了室内的专注。秘书Amy推门而入，脸上依旧是那种无可挑剔的职业化微笑。

“简小姐，Helen小姐，”她的声音温和客气，“二位的临时工位已经安排好了，请随我来。”

“好的，麻烦Amy姐了。” 简琳立刻停下动作，声音平稳地回应。

她没有丝毫拖沓，迅速合上笔记本电脑，拔掉电源线，将电脑、电源适配器和必要的文件一股脑儿利落地装进通勤包。然后拎起包，将搭在椅背上的黑色羊绒大衣挽在臂弯。

Helen见状，也只好叹了口气，学着简琳的样子收拾起来，只是动作明显带着不情愿的迟缓。

两人跟在Amy身后，高跟鞋敲击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走廊上，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。走廊两侧是一间间透明的玻璃会议室和独立办公室，偶尔有 Helios 的员工投来好奇或探究的一瞥，但很快又移开目光，继续忙碌。

整个办公区笼罩在一种高效而冰冷的氛围中。

Amy将她们带到一片相对开阔的公共办公区，在一个靠落地窗的安静角落的工位边停下。

“这里比较安静，不会有人打扰。电脑已经接入公司内部网络，如果工作中遇到任何设备或权限问题，请随时联系我。” Amy 语速平稳地交代，姿态专业。

“好的，谢谢你，Amy。” 简琳微微颔首，礼貌道谢。

她将自己的东西放在靠里侧的那张桌子上，大衣仔细地搭在椅背，然后利落地打开了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，她还是更习惯用自己的设备。

Amy再次点头示意，便转身离开，步履轻盈，很快消失在格子间的拐角。

简琳没有坐下，而是站着，目光快速扫视了一下这个临时的“牢笼”。光线很好，环境整洁，设备齐全，甚至堪称优越。

但这一切都无法驱散那种被强制“安置”于此的别扭感。她深吸一口气，将胸腔里那股挥之不去的滞闷缓缓吐出。

她拉开椅子坐下，屏幕亮起的光映亮她没什么表情的脸。她侧过头，看向旁边依旧杵着、满脸写着“倒霉”和“不服”的 Helen，轻声开口，

“工作吧。”

只有三个字，清晰，冷静。

Helen对上她沉静而坚定的眼神，那里面没有抱怨，只有一种“既然逃不掉，那就做到最好”的决绝。这目光仿佛有某种力量，让 Helen 心头那团乱糟糟的烦躁被稍稍压了下去。她撇撇嘴，最终还是认命般重重坐进椅子里，也啪嗒一声打开了自己的电脑。

两个屏幕相继亮起，光标在文档上闪烁。

时间在专注的修改，和下午的又一场在会议室内，激烈的内部讨论中，悄然流逝。

当她们再次从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据图表中抬起头时，窗外的景象已然大变。

夜幕降临，脚下这座城市被点燃的璀璨，无数霓虹灯、写字楼的格子灯、车流的尾灯次第亮起，汇成一条条流动的星河。

几乎与此同时，Helios宽敞的办公区开始“活”了过来。

持续了一整天的、那种高度集中而压抑的寂静被打破。椅子滑动的声音、关合抽屉的轻响、收拾文件的窸窣声、还有逐渐放开的交谈笑语…，一点点浮现。开放办公区的女同事们已经开始利落地收拾包，穿上外套，三三两两地汇向出口，空气里弥漫着一天工作结束特有的、松弛而轻快的躁动。

“简琳，” Helen 长长地、近乎解脱般地呼出一口气，揉了揉酸涩的眼睛，“我们也走吧？”

“嗯。” 简琳应了一声，声音里也透出浓浓的疲惫。

她先保存了所有文档，然后活动了一下僵直的手指，用力揉了揉有些发胀的手腕，才缓缓关掉了笔记本电脑。站起身时，颈部和肩膀传来一阵明显的酸涩感，她微微转了转头，试图驱散那种伏案过久的僵硬。

她顺手拿起桌上的手机，屏幕亮起，显示着几条未读信息。

‘下班了吗？’——来自慕彦辰。

还有莫雨晴带着标志性八卦气息的追问

‘亲爱的，你咋还没回呢？会议还顺利吗？严家那公子哥没为难你吧？’

简琳指尖微顿，没有立马回复。

她和 Helen 一起将电脑、电源线和必要的文件收进包里，然后穿上大衣。

“走吧。”她拎起包，对 Helen 说。

两人并肩随着逐渐稀疏的人流，走向电梯间。等待电梯时，Helen将脑袋没什么力气地靠在简琳的肩膀上，声音闷闷的，“简琳……我们明天，真的还要来这儿‘报到’啊？”

简琳感受着肩头的重量，目光看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，平静地回答，“嗯，要来。明早我们先和公司的团队开个视频会议，把今天的情况同步一下，集中讨论修改方向。”

“唉，好吧……” Helen 拖长了调子，认命般站直身体，“你是头儿，听你的。希望明天那个严总别又发癫。”

“叮。” 电梯到了。

两人走进空荡的轿厢，镜面映出她们略显憔悴却依旧挺直的姿态。一路下行，无人说话，只有轻微的失重感陪伴。

电梯门在一楼大堂再次打开，温暖而明亮的光线涌了进来，混合着咖啡厅飘出的最后一点香气。

走出旋转门，冷冽刺骨的寒风立刻扑面而来，让人精神一振，也吹散了些许办公室的沉闷。

周遭是喧嚣的车流和匆匆归家的行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