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我往这边走了,” Helen 打了个小小的、无法抑制的哈欠,眼角渗出一点生理性的泪花。她用力裹紧了身上的驼色大衣,将领子竖起来抵挡寒风,又将冻得有些发红的双手深深插进大衣口袋,整个人缩了缩,“明天见了,简琳。”
“嗯,明天见。” 简琳朝她点点头,手里提着的笔记本电脑包此刻感觉格外沉重,不光是设备的重量,更像压着今天一整天的憋闷与尚未解决的难题。
看着 Helen 的身影汇入下班的人潮,简琳才缓缓转过身,独自走向通往地铁站的方向。
冬夜的寒气凝重刺骨,她将半张脸埋进柔软的羊绒围巾里,只露出一双略显疲惫却依旧清亮的眼睛。
她一边走,一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,屏幕亮起的光在暮色中映亮了她低垂的侧脸。
指尖带着室外特有的微凉,她先给慕彦辰回了信息 ‘嗯,刚下班呢。(疲惫的表情)’
M&G 公司会议室
持续了近三个小时的高强度会议接近尾声。
慕彦辰坐在长桌主位,听着市场总监做最后的汇总陈述,高强度脑力运转。
他略显疲惫地向后靠向质感厚重的真皮椅背,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修长而指节分明的手指下意识地抬起,揉了揉隐隐发胀的眉心,试图驱散长时间保持高度专注带来的紧绷感。
窗外,曼哈顿的天际线早已沉入一片深蓝色的夜幕之中,无数摩天大楼的窗户亮起星星点点的灯光。
他不经意的扫了一眼窗外,他的思绪在此刻,不受控的飘向了那个应该已经结束了一天工作,或许正走在回家路上的人。
就在这时,一直静音放在手边的手机,屏幕亮起。
他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,伸手拿起手机,指尖划过屏幕解锁。
点开信息后。
眼底深处不易察觉地软了一下,一丝清晰的心疼,取代了公事公办的淡漠,他的指尖迅速在冰冷的玻璃屏幕上移动,敲下一行字。
’打车回去,别挤地铁。
他没有多余的安慰,也没有追问她为什么累,只是先给出了最务实、最体贴,也最简短的的另一种直接的方案。他不想,这么冷的天,让她在大街上给他大一连串的文字。
发送后,他将手机放回桌面,目光重新投向正在做最后陈述的市场总监,脸上恢复了惯有的沉稳专注。
然而,他的心神已有一半悄然剥离,他一边听着那些早已熟悉的业绩数字和市场分析,一边留意留意着手边那块安静下去的屏幕。
此刻,简琳已经刷了卡,进到地铁站里,感觉到大衣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,停下脚步。
看到他的回复,她心里那点因为疲惫和白天遭遇而生的憋屈感,似乎被这句话稀释了一些,她低下头,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,带着一丝被安抚后的轻快。
“我已经到地铁里了,几站就到了。’
几乎是信息显示“已送达”的下一秒,他的回复就追了过来。
‘嗯。‘
‘我这边会议大概还需要1个小时。’
‘结束后就去接你。’
‘到家了,让我知道。’
四句话,条理清晰,交代了他的时间,宣告了他的行动,并索要一个简单的安全确认。
一股温热的暖流缓缓包裹住心脏,那些独自硬撑的坚强,在这一刻找到了可以暂时倚靠的支柱。
她不自觉地唇角漾开一个柔和而依赖的弧度,乖乖地、甚至带着点被宠溺的甜意回复。
’知道啦~‘(乖巧点头的表情)
刚发送完毕,恰巧一班地铁进站,车门“哗啦”一声滑开。她随着拥挤地人流走进车厢,暖气伴扑面而来。恰巧靠近门边竟有一个空位,她坐下,将沉重的电脑包放在腿上,已经冻得有些刺痛发红的手指,在温暖的空气里渐渐恢复了知觉。
然后,她又点开莫雨晴的对话框,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片刻,似乎有千言万语,却又不知从何说起。最后,她只是简洁地回复。
’今天真的是一言难尽。我等一下到家,给你打电话详细说。
几乎瞬间,莫雨晴的回复就跳了出来。
‘啥情况啊?(惊恐)我等你电话!随时在线!(八卦的表情和磨刀动作)‘
看着那个活泼的表情包,简琳的嘴角终于微微弯起一丝带着疲惫的弧度。她将手机握在掌心,抬起头,望向车厢顶部明亮的灯光,长长地、缓缓地、吐出了一口郁结在胸中一整天的郁气。
直到这时,那根支撑了她一整个下午的、名为专业,冷静和硬扛的弦,才敢稍稍放松。
回到了自己的公寓,一股混合着淡淡柑橘香薰和家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屋内的暖意让简琳冻得发红的耳朵和鼻尖开始恢复知觉。
“姐,你回来啦!” 简媛的声音从客厅传来,带着欢快。
”嗯~ ” 简琳应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回到家后不自觉的柔软。她在玄关处弯腰脱下高跟鞋,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,将通勤包和笔记本电脑,放在柜子上,又仔细地将大衣挂好。
然后从包里拿出手机,换上那双毛茸茸的舒服的拖鞋,这才慢慢走进客厅。
多日不见,妹妹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老样子。
整个人陷在柔软的沙发里,手里还拿着薯片,电视里正播放着吵闹的综艺节目。
简琳走过去,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,身体深深陷进柔软的靠垫里。她闭上眼,仰头靠在沙发背上,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。
“你咋啦?” 简媛敏锐地察觉到姐姐不同寻常的疲惫,立刻按下遥控器静音,窸窸窣窣地挪动身子,蹭到简琳身边,手里的薯片袋还捏着,歪着头仔细打量姐姐的神色,“脸色这么差?被工作吸干精气啦?”
“累啊……” 简琳睁开眼,侧过头看着妹妹充满关切的脸,又重重叹了口气。
这种无需伪装、直接表达脆弱的时刻,大概只有在家、在亲人面前才会有。她伸出手,没看袋子,精准地从简媛手里的薯片袋中捏出一片金黄色的薯片,咔嚓一声放进嘴里,机械地咀嚼着。
“工作又超负荷了?你们老板也太狠了。” 简媛也拿起一片薯片放进嘴里。
“不是老板,” 简琳咽下那口没什么滋味、只有盐和油脂感的薯片,声音闷闷的,“是客户。公司接了个大项目,甲方……超级难搞。今天,大概算是我入职以来,最黑暗、最憋屈的一天了。”
“这么夸张?” 简媛瞪大了眼睛,好奇心被彻底勾起,“什么样的甲方啊?比上次那个非要你改30遍logo颜色的秃头大叔还变态?”
“唉,说来话长……” 简琳摇了摇头,没直接回答,却又下意识地伸出手,去拿第二片薯片。
这个动作让简媛愣了一下。
她知道,她姐向来对这类“垃圾食品”敬而远之,总说薯片太咸太油。可现在,她不仅吃了,还主动拿了第二片。简媛没说什么,只是默默把袋子递近了些,观察着姐姐略显失神地咀嚼。
“姐,” 她小声问,“好吃吗?”
简琳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在吃什么,动作停了一下,然后含糊地应道:“……还不错。” 说完,竟然又伸手拿了第三片。
简媛心里那点诧异变成了清晰的心疼。她轻声嘀咕 “看来人累到极限的时候,连味觉和习惯都会罢工……”
咽下口中,又干又无味的薯片后,她才坐直了身子,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脖子,问道“晚上吃什么?你吃了吗?”
“还没呢,正等你回来决定。你留在家吃饭吗?” 简媛期待地看着她。
简琳微微摇了摇头,“不了。等一下彦辰会来接我,和他一起去吃。”
“哦——” 简媛拖长了音调,眼里闪着促狭的光,“姐,你俩现在,算不算是同居啦?”
“不算吧。” 简琳立刻否认,但耳根却微微有点热,“我这不是回来了吗?“
“(ˉ▽ ̄~) 切~~ 简媛笑着戳穿了她 ,“你回来就是过了场,坐一会儿又去他了。”
姐妹俩正说着,茶几上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,屏幕上跳跃着“莫雨晴”的名字和一张她搞怪的自拍。
简琳伸手拿过,划开接听,还没放到耳边,莫雨晴活力十足又带着急切的声音就炸了出来
“亲爱的!!!你到家了吗?! ”
简琳把手机拿开一点,无奈又好笑地对着话筒说 “到了到了,刚到。你别嚷,我耳朵今天已经被摧残得够呛了。”
“好好好,我小声。” 莫雨晴立刻压低了声音,但那兴奋劲儿隔着电波都能感受到,”快说说啥情况?“
“我跟你说,那个严总真不是人。” 简琳一提起这个,白天强压下去的火气和委屈仿佛找到了宣泄口,语速不自觉地加快,声音也拔高了一些,带着难得的、鲜少外露的愤懑,“今天开会,他根本就不是来讨论方案的!直接就把我们幸幸苦苦做出来的方案全盘否决,彻彻底底地推翻!要求全部重做!最气人的是,这方案我上周就发给他们项目组了,当时屁都没放一个,现在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我批得一文不值,那语气那眼神,摆明了就是故意让我难堪!”
她一口气说完,胸口微微起伏,旁边的简媛听得目瞪口呆,连零食都忘了吃。
这样气愤激昂一顿输出的姐姐,还是头次见。
看来,她这次是真的被刺激到了。
电话那头,莫雨晴倒吸一口凉气,“我靠!这么极品?!这已经不是甲方爸爸了,这是甲方阎王吧!然后呢然后呢?”
“更变态的还在后面!” 简琳越说越气,“他居然直接下令,让我和Helen就留在他们公司改!直到他满意为止!这不就是变相扣留吗?把我们当什么了?专属的苦役?”
“我靠” 莫雨晴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和熊熊燃烧的八卦之魂,“这操作也太骚了!看来他不是冲着弥补欣雅的过错而来,是另有目的啊”
简琳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,指尖按压着突突跳动的神经 “我现在真的没精力去猜测他到底有什么企图。脑子都是乱的,只想赶紧想出个能让他闭嘴的方案,早点脱离那个鬼地方。”
“唉,我可怜的琳。” 莫雨晴在电话那头心疼地啧了一声,“需要我做点什么吗?尽管吩咐!”
简琳想了想,工作本能暂时压过了疲惫 “明天你进公司后,帮我查一下资料库,找找之前我们给 Niveous 那家精品酒店做全年推广时的最终版预算分配表,还有那份渠道效果评估报告,加密发给我一下,我做个参考。”
“好嘞!包在我身上!” 莫雨晴答应得干脆利落,“还有什么?”
“暂时没了……我有点累,想去眯一下。” 和闺蜜这番吐槽,心里积压的郁气确实散了不少,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沉的生理性疲惫。
“这么早就睡?” 莫雨晴有些诧异。
“嗯,感觉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了。” 简琳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浓浓的倦意。
“……好吧,那你去休息 ” 莫雨晴不再多问,便挂了电话。
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,简琳握着发烫的手机,呆坐了几秒,才转头对一直安静旁听的简媛说 “我回房眯二十分钟,记得叫醒我。”
她怕自己睡过头,错过慕彦辰来接她的时间。
“哦,好。” 简媛乖乖点头。
简琳起身,回到自己久违的房间,换下束缚的衣物,穿上柔软亲肤的纯棉居家服。
身体陷入熟悉床垫怀抱的瞬间,她发出一声近乎满足的叹息。本想只是闭眼假寐,整理思绪,但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一旦放松,沉重的眼皮便不受控制地合拢,意识迅速沉入了黑暗温暖的深海。
她睡得很沉,连梦都没有。
不知过了多久,客厅茶几上,简琳的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光线中蓦然亮起,冰蓝色的光晕在木纹桌面上晕开一小圈,伴随着持续而沉闷的震动声,“嗡嗡”地搅动着室内的宁静。
简媛正坐在餐桌前,吸溜着碗里最后几口面条。闻声,她放下筷子,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,起身快步走到茶几旁。屏幕上跃动的“慕彦辰”三个字清晰可见。
简媛没有犹豫,拿起仍在固执震动的手机,转身就朝着简琳的卧室方向大步走去,拖鞋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。
她轻轻推开卧室的房门,没有去碰墙上的开关。
室内一片昏暗,只有客厅的光从她推开的门缝斜斜切入,像一道柔和的追光,恰好勾勒出床上那人侧卧的安静轮廓,微微蜷缩的姿势,半张脸陷在蓬松的枕头里,乌黑的长发散在枕畔,随着均匀而清浅的呼吸,胸口规律地微微起伏。
那呼吸声在静谧的房间里被放大,透着一种深眠的安然与疲惫。
简媛走到床边,弯下腰,凑近了些,用气声轻唤。“姐?”
床上的人毫无反应,睡得正熟。
手机还在执着地震动。
简媛便直接地按下了接听键,将手机放到耳边,压低了声音 “喂?姐夫?”
这声“姐夫”脱口而出,极其自然,甚至带着一丝家人般的熟稔与亲昵。
可见,在简琳面前,她多么常用这个称呼。
慕彦辰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僵一下 ,仿佛被这个称呼轻轻撞了心口。
这声突如其来的“姐夫”,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他平静的心湖,漾开一丝细微却清晰的愉悦涟漪。
随即,他低沉平稳的嗓音才透过电波传出,比平时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“简媛?”
“嗯,是我。我姐她……睡着了。”
简媛的声音压得更低,回头看了一眼床上沉睡的人影,“要不要……我把她叫醒?”
“不用。” 慕彦辰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,声音在这宁静的夜色里,显地更加低沉柔和,“让她睡。”
慕彦辰靠在车边,停在简琳公寓楼下的临时停车区。
冬夜的寒气无声弥漫,路灯投下昏黄孤寂的光晕,他呼出的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瞬间凝成一团团清晰的白雾,又迅速消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