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挥所。
林远山的意识体同样被困在“忆尘”编织的幻境网络里。
脑电波转化出的画面,毫无保留地展露在指挥中心的环形屏幕上——陈途的血撕开玻璃,林修左眼的雾气被生生拔出,父子决裂的嘶吼,还有最后……陈途将林修护在身后,说的那句:
“在我面前,不用坚强。”
画面定格在两人相扣的手指上。
指挥所陷入一片死寂。只有仪器运作的低鸣,和某种压抑的、即将爆裂的呼吸声。
霍凌站在屏幕前,高大的身躯在冷白灯光下投出长长的阴影。他穿着笔挺的墨绿色制服,肩章上的将星冰冷刺目,可此刻脸上没有任何属于高级长官的从容,只有一片沉郁的、几乎要滴出墨的阴翳。
他长久地盯着屏幕上林修的脸。
那张苍白的、带着泪痕的、却在陈途怀中显露出一丝脆弱依赖的脸。
霍凌的手指在身侧缓缓收拢,骨节发出细微的“咯咯”声。
他喜欢林修。
不是长辈对晚辈的照顾,不是监护人对被监护者的责任。是更隐秘、更晦暗、更不容宣之于口的占有。他欣赏林修的坚韧,迷恋他身上那种被摧毁又重塑的破碎感,更享受将这只本该翱翔的鹰禁锢在华丽牢笼里、只能对他展露一丝依赖的掌控感。
七年。他耐心布局,看着林修在研究所和霍宅之间辗转,看着那孩子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,又在他偶尔的“恩赐”下重新燃起微弱的火苗。
他本以为,时间是最好的驯兽师。
可陈途醒了。
这个人一出现,就把他七年的“饲养”撕得粉碎。林修会为了见陈途一面,破解他书房的安防;会为了传递情报,不惜带伤逃离他精心打造的“安全屋”;甚至现在,在幻境最深的恐惧里,林修看见的、抓住的,依旧是陈途的手。
屏幕上,陈途的背影挡住了林修大半身体,那是一个绝对保护的姿态。
霍凌的眼底,有什么东西彻底冷了下去。
“林远山,”他开口,声音平稳,却淬着冰渣,“你的‘情感剥离测试’,似乎……完全失败了。”
屏幕一角弹出林远山的实时生理数据——心率过速,血压飙升,意识波动剧烈。代表“恐惧”与“愤怒”的指标几乎爆表。
林远山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,带着未褪的惊悸和强压的怒火:“霍将军!陈途的血脉能力出现了未知变异!他能直接干涉‘忆尘’构筑的规则!这不在计划内!我们必须——”
“计划?”霍凌轻轻打断他,转过身,看向屏幕上另一处分屏——那里显示着锈蚀码头地下通道的热感图像,两个紧贴的人形光点,正与一个巨大的、扭曲的怪物轮廓对峙。
“林博士,你的‘共生计划’,需要一对高度共鸣的‘锚点’与‘容器’,来稳定赌场通道,没错吧?”
林远山:“是……但陈途现在的状态太不可控,他可能会毁掉林修这个‘容器’,我们应该立刻实施B计划,启用备用样本——”
“不。”霍凌走近主屏幕,指尖几乎要触碰到画面上林修的侧脸。
他的眼神幽深,像暴风雨前沉寂的海。
“既然陈途的血,能为了林修烧穿幻境规则……”
他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。
“那就让他烧。”
“让他为了救林修,流干最后一滴血。”
“然后——”霍凌的目光落在陈途的背影上,杀意第一次毫无掩饰地漫出,“在他最不设防的时刻,当着他面,把林修‘回收’。”
“我要让他看着,他拼死保护的人,最后是怎么……心甘情愿,走回我身边的。”
通讯器那端,林远山沉默了。
许久,他才嘶声道:“霍爷……你这是在玩火。陈途的血脉如果彻底暴走——”
“那就让他暴走。”霍凌抬手,关掉了林远山的脑电波画面,只留下通道内对峙的实时影像。
他拿起通讯器,切换频道,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威仪,却多了几分残酷的玩味:
“通知‘清道夫’,目标已进入7号污染区。”
“先让那东西,试试他们的成色。”
“记住,我要活的林修。”
“至于陈途……”
他看向屏幕上那个挺拔的、染血的身影,一字一句:
“尽量留全尸。”
“他的血,我还有用。”
命令下达。
指挥所重新陷入寂静。只有仪器闪烁的冷光,映照着霍凌脸上那片深不见底的阴影。
他坐回主控椅,目光依旧锁定着屏幕上的林修。
喜欢吗?
也许。
但更多是所有权。
他霍凌看中的东西,从来没有让出去的道理。陈途想抢?那就用命来换。
而林修……
霍凌想起那孩子偶尔望向窗外的眼神,空洞,隐忍,深处却总有一丝不肯熄灭的倔强。
他忽然很期待。
期待当陈途死在林修面前,当那孩子最后的指望彻底崩塌,当这个世界再次只剩下他霍凌可以依靠时——
林修脸上,会露出怎样绝望又美丽的表情。
然后,他会对那孩子伸出手。
像过去七年每一次那样。
说:“回来吧,小林。”
“这次,真的只剩下我了。”
屏幕光影明灭。
地下通道里,怪物的船锚,带着破风声,狠狠砸落!
林修没有在恐惧中沉浸太久。
几乎是陈途话音落下的同时,他已经一步上前,与陈途并肩而立。幻境残留的颤抖被强行压下,眼底恢复清明——不,甚至比之前更冷,更锐利,像被冰水淬过的刀。
然后,他看清了那个从暗红甬道中完全显现的“东西”。
呼吸瞬间停滞。
林修显然也认出来了,握着匕首的手臂肌肉绷紧到极致,低声道:“……不可能。”
那不是什么“怪物”。
那是一台机器。
一台本应只存在于通往赌场路上的“锈带”废弃工业区的轨道式防御机器人。
它约三米高,主体是早已锈蚀成暗红褐色的厚重合金板材,粗糙地焊接成人形轮廓。躯干中央嵌着一块巨大的、布满裂痕的观察窗,后面是黑暗,隐约能看见纠缠的线缆和早已熄灭的指示灯。双臂不对称:左臂是之前看到的、由粗壮液压杆驱动的巨大船锚,右臂则是一截断裂的机械吊臂,末端焊接着一排锋利的破碎钢板,像畸形的爪。
最骇人的是它的“腿”——那不是腿,是两条覆盖着厚重防滑齿的履带。此刻正碾过通道地面,发出沉闷的、金属摩擦混凝土的巨响,在身后留下深深的、混合着粘稠有机质的辙痕。
它移动时,躯干会发出不堪重负的“嘎吱”声,仿佛随时会散架。但那只锚臂举起的动作却异常稳定、迅捷,带着经过精密计算的杀戮效率。
“守门员……”林修喃喃道,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寒意。
他只在跟踪陈途去往赌场的路上见到过这机器。
而现在,它出现在了地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