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途猛地睁开眼。
急促的喘息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。
他还在锈蚀码头的地下通道,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。怀里,林修的身体不再冰凉,而是恢复了正常的体温,甚至有些发烫。
锁骨的伤口已经止血,但疼痛依旧清晰。
而更清晰的,是锁骨下血契烙印传来的、平稳而有力的搏动。
一下,又一下。
像另一颗心脏,在他皮肤下安静地跳动。
陈途低头。
林修靠在他胸前,闭着眼,呼吸均匀绵长,像是睡着了。脸色依旧苍白,但眉间一直紧蹙的结,似乎松开了些许。
他的左眼……
陈途屏住呼吸,轻轻拨开林修额前汗湿的发丝。
左眼完好无损。
眼皮安静地阖着,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。没有血,没有雾气,没有空洞。
只有眼角残留的一丝未干的泪痕。
陈途长久地看着,直到确定那真的只是一只普通的、完好的眼睛,才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他成功了。
至少,暂时。
将林修从最深层的恐惧幻境里,拖了回来。
但陈途知道,有些东西留下了。
不是物理的伤痕。
是林修左眼被侵入时,那种撕裂灵魂的痛楚;是林远山冰冷审视的目光;是“喜欢男人是错”的扭曲指控……这些已经烙进了林修的潜意识。
他能拔掉“雾气”,却抹不掉记忆。
而他自己……
陈途抬起手,看着掌心那道新鲜的伤口。
血已经止住,皮肉开始缓慢愈合。但就在刚才,在幻境里,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知到,自己的血脉能力究竟是什么——
不只是“锚定”空间或标记他人。
更是“定义”。
是“我说这是什么,这就是什么”的霸道规则。
他能用血,在幻境的规则上烧出一个洞。
能用血,命令不属于林修的东西“滚出去”。
那如果……他用在自己身上呢?
能不能强行“定义”自己:必须记住林修?
这个念头刚升起,锁骨下的烙印就传来一阵尖锐的、警告般的刺痛。
仿佛在说:别试。代价你付不起。
陈途苦笑了一下,放下手。
怀里的人动了动。
林修缓缓睁开眼。
先是右眼,茫然地眨了眨,焦距慢慢对准陈途的脸。然后是左眼——
也睁开了。
清澈,完整,映出陈途的倒影。
没有任何异常。
林修看了他几秒,眼神从茫然到清醒,再到某种深沉的、复杂的东西。
然后,他极轻地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:
“……师哥。”
陈途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不是因为称呼。
是因为林修说这两个字时的语气。
不再是霍宅里那个疏离沉默、带着倦怠的囚鸟。
是种,疲惫而真实的平静。
像是经历了一场浩劫,终于踩到实地。
又像是终于确认了某件一直不敢确认的事。
“嗯。”陈途应了一声,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,“我在。”
林修没说话,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陈途肩窝,像是疲惫到极点,又像是汲取最后一点温度。
许久,他才闷闷地说:
“我刚才……是不是很丢人?”
陈途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他指的是幻境里崩溃的样子。
“不丢人。”陈途的声音很低,却斩钉截铁,“换成任何人,都会崩溃。”
林修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可我本来想……至少在你面前,表现得坚强一点的。”他的声音更闷了,带着点自嘲,“结果还是……”
“在我面前,不用坚强。”陈途打断他,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林修汗湿的后颈,“永远不用。”
这句话说出口,两个人都愣住了。
太亲密了。
超过了“师兄弟”该有的界限。
通道里一片寂静,只有远处隐约的水滴声,和两人交错的呼吸。
林修的身体微微僵住,却没有推开。
陈途也没有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