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途手上的伤口仍隐隐作痛，混杂着消失的记忆，一股浓郁的悲伤出现在心里。

怀里的人，已经慢慢停掉了啜泣。

掉在脚边的匕首沾满了他的鲜血，丝丝金光与猩红交接，诡异又不安。

陈途拿起匕首，刃面冰冷的触感与掌心伤口的灼痛形成鲜明对比。血迹已经半干，在暗红光线里呈现一种不祥的暗褐色。

就在这时，血契烙印处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、尖锐的悸动。

不是共鸣，不是感应。

是求救。

像有什么东西在另一端疯狂地捶打着那扇链接的门，每一次撞击都带着濒死的绝望。紧接着，林修的身体在他怀中猛地一颤，呼吸骤然停止了一瞬，随即变得极其微弱、断续。

“小林？！”陈途低头，发现林修虽然睁着眼，但瞳孔已经完全失焦，扩散……那是意识被拖拽到更深处的迹象。

宋祈平断断续续的警告再次在脑海炸响：

“林修还没出幻境！你眼前的他，只有半个魂魄……”

半个魂魄。

陈途终于明白了。

眼前这个会流泪、会颤抖、会闭眼的林修，只是一具被本能驱动的躯壳。真正的林修——那个完整的、承受着一切痛苦与恐惧的意识核心，还被困在某个他无法触及的更深层幻境里，正在下沉。

而链接里传来的“求救”，就是那个真实林修最后的挣扎。

陈途的目光落回手中的匕首。

为什么幻觉要给他一把匕首？

为什么必须用他的血？

一切线索串联起来。

这不是一把用来“毁掉”幻境的刀。

这是一把用来劈开幻境边界的刀。

用自己的血为墨，以血脉能力为引，这把匕首能短暂地在他与林修的深层意识之间——凿开一条路。

代价是什么？他不知道。也许他的意识也会陷进去，也许两人都回不来。

但他没有选择了。

林修在他怀里的身体越来越冷，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。血契链接传来的“捶打声”也越来越弱，间隔越来越长。

陈途不再犹豫。

他用匕首的左下方的锁骨，与林修连接最深的地方，狠狠划了下去。

鲜血涌出，比之前更加汹涌，带着他血脉特有的、微弱的金色光晕。

他没有将血抹在枯树上。

而是抬起手，将鲜血涂抹在食指，稳稳地、决绝地，按在了林修的心口。

这是比锁骨处更接近意识的地方。

以血为契，以心为门。

“带我进去，小林。” 他对着那个意识不知在何处的师弟，低声说，“这次，换我去找你。”

话音落下的瞬间——

陈途掌心锁骨处传来剧痛，随之而来的，还有食指处的异感！

不是向外扩散，而是向内坍缩，形成一个微型的、旋转的血色漩涡，紧紧吸附在林修心口。陈途感到一股巨大的吸力从右手传来，是一种意识的、灵魂层面的拖拽。

他的视野开始模糊，通道的暗红光线扭曲旋转。怀中的林修、冰冷的墙壁、甚至他自己的躯体感知，都在迅速远去。

最后一刻，他死死握紧匕首，将另一只手臂更紧地环住林修冰凉的身体。

要进去，就一起进去。

要出来，也必须一起出来。

黑暗吞没了一切。

当陈途再度“睁开眼”时——

他看到的不是槐树阳光。

是一片纯白。

冰冷、无菌、令人窒息的白。

白色墙壁，白色天花板，白色地砖，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电子设备运行的微弱嗡鸣。

这里是……

林修最深层的恐惧幻境：研究所的核心观察区。

而他正站在那面巨大的单向玻璃前。

玻璃后面，纯白的房间里，一个人影背对着他，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。

瘦削的肩胛骨透过单薄的病号服清晰可见，低着头，黑色的发丝垂落，遮住了侧脸。

是林修。

完整的、意识核心的林修。

而在玻璃的这一侧，陈途自己的倒影旁——

林远山穿着白大褂，戴着金丝眼镜，正将一只手，温和而不容抗拒地，按在“陈途”的肩膀上。

幻境中的“林远山”转过头，对着刚刚闯入的陈途，露出了一个熟悉的、慈祥却冰冷的微笑。

“你终于来了，陈途。” 幻境林远山的声音透过玻璃传来，清晰得可怕，“正好。看看不听话的孩子，会有什么下场。”

他的手指，轻轻按下了控制台上的某个按钮。

玻璃后的纯白房间里，天花板的通风口突然打开，暗红色的、仿佛有生命的雾气，开始丝丝缕缕地渗入。

跪坐在地上的林修，身体猛地绷紧了，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。

陈途的救援，才刚刚开始。而他闯入的，可能是比自己的槐树幻境危险十倍的心灵地狱。

雾气没有立刻扑向林修，而是像有意识般，在纯白的房间里盘绕、试探，最终汇聚成数条粘稠的触须状气流，悬停在林修头顶。

他低着头，黑色的发丝垂落，遮住了脸，只有肩膀无法抑制的颤抖出卖了他此刻的恐惧。

但他没有发出声音。

连一声闷哼都没有。

“我是不是告诉过你，”林远山的声音透过玻璃传来，平静、温和，却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针，“和陈途断绝来往。”

他根本没有看陈途，目光完全锁定在玻璃后的林修身上。那眼神不像父亲看儿子，更像研究员观察实验体——专注、评估、不带一丝情感。

陈途站在玻璃这侧，浑身血液都像冻住了。

他想冲过去，想砸碎这面该死的玻璃，想把林修从那个白色的地狱里拖出来。可他的身体动弹不得，像被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。这是林修的深层幻境，他是“闯入者”，规则由这里的“主人”制定。

“你是我儿子。”林远山的声音忽然拔高，语速加快，每个字都带着压抑不住的、扭曲的怒意，“你怎么能——！”

他猛地一拳砸在控制台上。

“怎么能喜欢一个男人！”

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嘶吼出来的，撕破了那层温和的假面，露出底下狰狞的、充满掌控欲的真实。

几乎同时，悬在林修头顶的暗红触须动了。

不是缓慢降落。

是刺入。

其中一条最粗的触须，像尖锐的钻头，猛地扎向林修左眼！

“不——！！！”

陈途的怒吼和幻境里爆发的惨叫同时炸开。

玻璃后的林修终于仰起头，整张脸因为极致的痛苦而扭曲。他下意识地抬手想捂住眼睛，手腕却被无形的力量死死固定在地面。只能眼睁睁看着，看着那条暗红色的东西，一寸寸、缓慢而残忍地，钻进他的眼眶。

鲜血顺着脸颊滑落。

暗红的雾气与鲜红的血液混合，在苍白的皮肤上蜿蜒出狰狞的痕迹。

林修的喉咙里发出破碎的、不成调的呜咽，身体痉挛般抽动，像一条被钉在解剖台上的鱼。

而林远山就站在玻璃外，冷冷地看着。

“这是第一次警告。”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，甚至带着一丝满意的、属于科学家的审视，“下次，就是两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