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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章 破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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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途发现自己坐在一棵老槐树凸起的树根上。

初夏的风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拂过脸颊,树叶在头顶沙沙作响,漏下斑驳跳跃的光点。远处篮球场传来模糊的拍球声,混着学生笑闹的喧哗,一切都浸泡在一种慵懒的、令人昏昏欲睡的温暖里。

他低头,看见自己膝盖上摊着本《星际流体力学》笔记,字迹工整,页面边缘还有自己随手画的、歪歪扭扭的小飞船。

而他的腿边——林修侧躺着,头枕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,正笑意盈盈的看着他,水汪汪的眼睛比现在要灵动得多。

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。睫毛很长,在脸颊投下小小的扇形阴影。呼吸因为笑容微微急促,胸口上下起伏。他手里松松握着一支蓝色水笔,指尖沾着些微墨迹,袖口卷到手肘,露出清瘦白皙的小臂。

陈途的左手无意识地搭在林修头发上,指间缠绕着几缕柔软的发丝。这个动作如此自然,仿佛已经重复过千百遍。

一切都真实得可怕。

蝉鸣、草香、书页的触感、膝盖承受的重量、指尖的温度——每一个细节都在尖叫着:这是真的,这是你曾经拥有过的,这是你记忆里最干净的部分。

他听到自己说:“嗯,最喜欢你了。”

青涩的少年未经人世,没人教过他爱应该怎么表达,干巴巴的喜欢并不能打动大多人的心,林修却欣然接受,笑得更加温和,如沐春风。

这么轻的爱,却染红了陈途的双颊。

陈途的心脏开始狂跳,这不同于少年的爱意,而是因为一种近乎疼痛的渴望。

他想停留在这里。

永远停留。

林修抬手摸上他的耳朵,轻轻捏了下,嘴里依旧噙着笑。

“呀,师哥,你耳朵好红啊,很热吗。”

戏谑的意味再明显不过,可陈途不知道怎么回应,傻傻的像小狗一样蹭着林修抚上的手。

林修撑着陈途的大腿坐直身子,顷刻间,两人距离不足厘米,只要其中一个人转头,结果必定是唇角擦过。

林修将搭在陈途耳朵上的手转移至头顶,施加了一丝力气逼的陈途低头,嘴唇蹭过脸颊,最终落在耳畔。

“师哥,我刚刚做了个梦。”

做梦就做梦,耳边也太近了吧!陈途耳朵极为敏感,在听完这句话后,身体不受控制地想要推开眼前的男生,偏偏男生好像有心灵感应,在手掌附上腰的一瞬,笑着站起来了。

“小林,不要对我使坏了。”或许是因为羞恼,或者……没顺利摸到腰?不清楚了,陈途只听见自己声音闷闷的,好像还有些委屈。

林修此时站在他身边,手又呼噜呼噜毛,把陈途的头强行掰转面对他。

陈途没来得及继续委屈,就发现林修的眼角也红红的,他一瞬间怔住。

下意识地双手握着林修放在自己头顶的手,几乎虔诚的握住,感受着林修纤细的五指在宽厚的手掌间游动。

“小林,你继续说,什么梦。”换做平时别的同学说做梦,以陈途这种视高冷为保护色的家伙,恐怕要冷脸回上一句:“去看医生。”

不过此时此刻,他却有莫大的耐心倾听。原因无他,他能感受到林修是他心里最重要的人,所以愿意去了解关于他的所有。

“我梦见你毕业去很远的地方了。”

陈途发现自己自然而然地回应了,声音温柔得连自己都陌生:

“我应该……最多去近地轨道空间站实习三个月。”

林修和他对上眼。

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山涧泉水,能清晰看见陈途的倒影——年轻、没有疤痕、眼神明亮,是七年前那个还相信未来的自己。

“那要每天给我打电话。”

“值班时不能打。”

“那就留言。”林修耍赖似的笑了笑,露出两颗

小小的虎牙,“不然我就……我就告诉林教授你偷亲我。”

陈途感到自己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来。这个笑容如此熟悉,如此属于过去。

但下一秒——

林修的表情淡了淡。

那种属于少年的、毫无阴霾的笑容,像退潮般从他脸上褪去。他撑起身子,动作很慢,指尖很轻地碰了碰陈途的锁骨下方。

正是血契烙印的位置。

“这里……以后会留疤吗?”

陈途茫然:“什么疤?我没受伤啊。”

林修看着他,眼神忽然变得很深。

深得像七年后那个在霍宅窗前沉默的青年,深得像隔着单向玻璃凝望他昏迷时的绝望,深得像在黑暗里咬破嘴唇吞下哭声的隐忍。

“会留的。”林修轻声说,每个字都像在宣判,“你为了救我。”

他忽然凑近。

呼吸拂在陈途耳边,温热,真实,却说着完全不该出现在这个场景里的话:

“师哥,你要记住这个感觉。”

“记住我现在的样子。”

“因为以后……很长一段时间里,你看到的我,都不会笑了。”

陈途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
几乎同时——

阳光开始褪色。

翠绿的树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色泽,变成灰白,像被岁月浸泡过度的老照片。蝉鸣扭曲成尖锐的、类似金属摩擦的电流杂音。篮球场的笑闹声拉长、变形,混入隐约的惨叫。

林修的身体在变透明。

陈途想抓住他,手指却穿过了光影。

“听好,陈途。”林修——或者说,这个由幻觉生成、却被陈途血脉短暂“激活”的记忆投影——语速很快,像在抢时间,“你现在在锈蚀码头地下通道,吸入的是‘忆尘’,幻觉会挖你最想要的记忆困住你。”

“我是假的。但真实的我就在你身边站着,他看到的……应该是研究所。”

陈途喉咙发紧:“怎么破?”

“你必须主动毁掉这个场景。”透明的人影声音平静,却字字如刀,“毁掉你最后这段‘我还快乐着’的记忆。现在,用你的血,抹在树干上。”

毁掉?

……陈途僵住了。

那个由幻境生成的、逐渐透明的“林修”似乎感知到了他的动摇,声音忽然变了调,不再是平静的指引,而是染上了真实的痛苦和破碎,像一个诱人沉沦的魔鬼在耳边低语:

“如果不毁……你也可以永远留在这里。”

“永远拥有这段回忆,独享过去。”

“外面的‘我’已经不会这样笑了……何必为了一个残破的现在,毁掉完美的过去?”

每一个字都敲在陈途最脆弱的地方。

是啊。为什么不留下来?

外面的世界是阴谋、背叛、冰冷的实验和满身伤痕的林修。而这里,阳光正好,爱人年轻鲜活,会捏他的耳朵,会对他笑得毫无阴霾。

陈途愚笨。林远山用来诓他的“完美兄弟情”分明不纯粹,那些过界的亲密、那些心跳失序的瞬间、那些想要触碰又收回的手——哪里是兄弟该有的距离?可在研究所被灌输认知的七年里,在他昏迷的混沌中,他只傻傻地认为,那只是他特别重要、需要拼命保护的好兄弟。

直到此刻,在幻境炽烈的阳光下,在“林修”带笑的注视里,那些被压抑的、篡改的情感碎片轰然拼合——

原来早已暗生情愫。

原来那些深夜的心悸、那些下意识的靠近、那些看见他受伤时焚心般的愤怒……不是兄弟义气。

是爱。

认知如惊雷劈开混沌。可紧随而来的,是更深的绝望。

不过为时已晚。

他明白得太迟了。真实的林修已经被拖入地狱七年,被改造、被监控、被当作样本。而此刻,那个真实的、伤痕累累的爱人,正在另一个幻境里独自承受他最深的恐惧。

他怎么能……为了留住这个虚幻的、美好的“过去”,而抛弃那个正在“现在”受苦的爱人?

“假林修”几乎完全透明了,只剩声音的残响,却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、如释重负的温柔:

“师哥,你选过的。”

“七年前在赌场边缘,你选过救我。”

“现在,再选一次。”

“还是要选真实的那个我——”

“选那个已经……不会这样笑的我吗?”

最后一句轻得像叹息:

“哦对了……如果以后,真实的我能再笑出来的话。”

“那个笑容……可能和现在的我不太一样了。”

“但你要认出来啊,师哥。”

“那还是我。”

话音落下。

老槐树、阳光、蝉鸣、膝盖上的笔记、指尖缠绕的发丝——全部化作漫天飞灰。

陈途早已站在原地。

手里多了一把冰冷的匕首——幻觉给他的破局工具。

面前是通道真实的样貌:一棵枯死的、树干上布满暗红色搏动脉络的怪树。树皮开裂处渗出粘稠的、带着甜腥味的汁液。

而耳畔,血契链接传来的,是真实林修在另一个幻境中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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