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达锈蚀码头是在傍晚。

港口在暮色中醒来，像一头呼吸沉缓的巨兽。

混凝土铺就的岸线向远方延伸，泊位旁，远洋货轮的钢铁身躯如同锈红色的峭壁，高耸、沉默，遮蔽了半边天空。海水在其间驯服地起伏，舔舐着长满藤壶的吃水线。巨大的起重机排成阵列，它们的钢铁吊臂划破灰白的天际，稳定地俯仰、旋转，将一个个标准集装箱提起、移动、安放——彩色的积木块，在橙红的背景里完成着精准的仪式。

空气稠密，混杂着铁锈的咸涩、柴油燃烧后的微呛，以及海水深处带来的、永不止息的腥潮。

“就是这里了。”陈途一眼望去，正门乌泱泱的一大群人，少则几千，多则上万，密密麻麻涌在入口处不得前进。

尽管对参加选拔的人数做了一定心理准备，可林修仍旧倒吸一口凉气。他惊叹到：“这里人也太多了。”

陈途轻微点头，目光在人群中游离，并没获取到有用信息。

他们提前说好的要从后门进，也没打算过多留恋此地，共同离开之际，林修猛的看到那群人的中央，一个青年别着枚胸针，图案太过于熟悉，林修没来得及辨清就已经跟着陈途远去。

那枚胸针太亮了，可周围人像没察觉似的，这种反差很奇怪，可怪异的点暂时没有找准，导致林修半天没说话。

不过陈途也不是任务执行中话多的性格，他仔细研究着宋祈平转发的关于码头的信息，时不时把有用的信息分享给林修，他察觉到身边人有些心不在焉。

陈途蓦地停住了，他把手按在林修肩膀，两人目光相接。

“你是不是有发现。”被戳破的林修迟疑着点点头。“是，师哥，我刚才看到人群中有一个青年胸口，别着枚特殊别针，很熟悉的感觉，可我想不起来。”

暮色如铁锈般沉淀，为港口的一切披上暗红与深灰的色调。陈途的手依然按在林修肩上，力道沉稳，透过衣料传递着无声的询问与支持。

“特殊别针？什么样式？”陈途的声音压得很低，目光却锐利地扫向远处那片人头攒动的区域，试图从暮色与混乱中捕捉任何异常。

林修闭上眼睛，极力回溯那短暂一瞥：“样式……”

沉默半晌，林修猛地抬头。“我想起来了！我在霍宅住的时候，房间的桌子上出现过那个图案，一条衔尾蛇。”

林修怕陈途想不明白具体样式，急忙要从口袋拿出纸笔，却被陈途抓住。

“我知道，我见过你说的衔尾蛇。林远山存放在研究所的共生协议里掉出过一枚硬币，衔尾蛇爬满正反两面。”

陈途不死心地向人群中再次看去，仍一无所获。

不过没那么多时间让他观察了。林修按下心里对那个青年的疑虑，催促陈途去往后门。

陈途点头，将那份异样的熟悉感暂时压入心底，集中精神跟上林修的步伐。

两人很快离开了主港区的喧嚣与灯火，踏入一片被遗忘的角落。这里堆放着锈蚀殆久的废弃集装箱，扭曲的钢板如同巨兽的骸骨；地面布满深色的油污和碎裂的混凝土块；远处，仅存的几盏老旧路灯发出昏黄、时明时灭的光，反而将阴影衬得更加浓重。

空气里的铁锈和咸腥味更加浓郁，还混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、类似电子元件受潮后的微弱臭氧味，以及……一丝极淡的、非自然的甜腥。

陈途停下脚步，对照着终端上那张古老的下水道图纸，目光锁定在一处被半人高杂草和扭曲废铁遮蔽的混凝土井盖旁。井盖本身并无特殊，但周围的杂草呈现不自然的枯败与扭曲，地面有细微的、近期被重物拖曳过的痕迹。

更关键的是，陈途锁骨下的血契烙印，在此处传来一阵明确的、带着排斥与警告意味的灼热。林修也同时按住了自己的肋下，脸色白了一分——他体内的植入物，在此地表现出一种混合了“畏惧”与“被吸引”的矛盾躁动。

“规则污染浓度在升高。”陈途看着终端上跳动的读数，低声道，“就是这里了。‘后门’的入口，恐怕已经被‘污染’成了某种……前哨或滤网。”

他示意林修退后一步，自己则蹲下身，从装备袋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能量探测仪。仪器刚一启动，屏幕就爆出一片刺眼的红色区域，并发出急促的、被压抑了的蜂鸣。

“干扰很强，下面是空的，有大规模人工开凿和能量加固的痕迹。”陈途关掉仪器，抬头看向林修，眼神在昏暗中亮得惊人，“准备好了吗？下去之后，可能就没有回头路了。我们可能会遇到……任何东西。”

林修深吸了一口带着怪异甜腥的空气，肋下的躁动在陈途靠近后似乎被压制得平复了些。他看向陈途，看向那双在暮色中依旧沉静坚定的眼睛，点了点头。

没有豪言壮语，只是将腕带上的“锚定力场稳定器”调至待激发状态，并将手按在了腰侧暗藏的一柄特制□□上——那是宋祈平连夜改装的，刃口涂有陈途的血液干涸后的提取物。

陈途同样检查了一下装备，尤其是那枚冰冷的“规则扰断弹”。然后，他走到井盖边，手指扣住边缘，肌肉绷紧。

“三、二、一——”

厚重的混凝土井盖被无声地移开，一股更加浓烈的、混合着腐朽、甜腥与某种高频能量嗡鸣的气流，猛地从下方幽深的洞口涌出。

洞口下方，并非预想中的竖直井道，而是一个向斜下方延伸的、被某种暗红色生物质般粘稠光芒微微照亮的不规则甬道。洞壁不再是混凝土，而是扭曲融合了锈蚀金属、某种光滑的黑色岩石、以及……仿佛仍有生命般微微搏动的、暗红色的有机组织。

这里根本不是废弃下水道。

陈途与林修对视一眼，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凝重，以及绝不后退的决意。

陈途率先纵身跃下，身影没入那片暗红粘稠的光晕中。林修紧随其后，如同七年前无数次那样，将自己的后背与性命，交付给前方那个引领他闯过无数绝境的身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