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墨莱屏住呼吸，脚步一点一点往发出声音的房间挪。其实他有个疑惑，因为刚才听见的哭声和现在压抑的声音不一样。

刚才的声音在刻意引导他来到这里。心脏在身体里砰砰直跳，似乎有什么秘密正在从土壤里钻出。

隔着隔墙，王威粗重的嘶吼混着他母亲压抑的呜咽，传入宋墨莱的耳膜。可能是因为王威的母亲并不会说话，所以只能用枯瘦的手抓墙壁，墙体被她的手扒得掉碎屑。

“告诉我，他到底在哪里！”王威嘶吼道，像一头愤怒的狮子，“你瞒得了一时，瞒得了我一辈子吗？我可是你的亲生儿子呀，为什么你要这么对我？那可是一条人命啊，活生生的人命！”

王威彻底被激怒，一把将瑟缩的母亲推到冰冷的地上。杨母撞在墙角，重重摔在地上，疼得只能瑟缩起身子，手依旧摇着，眼神却依旧决绝。

宋墨莱透过薄薄的窗纸，大约看见了屋内的情形。他后退两步，觉得不能再这样了——要是再不拦着王威，说不定就要闹出人命。可他一个人，不一定能制得住王威。宋墨莱想赶紧回去把张秋叫起来，脚步下意识向后挪，谁知竟踩中了墙边的碎瓦片，咔嚓一声脆响，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宋墨莱呼吸一滞。

完了……

果然，屋内的王威没了动静。

宋墨莱此刻站在原地，犹豫是立马跑，还是站在原地不打草惊蛇。可下一秒，房门砰的一声被打开，王威双眼赤红地站在门口，透过夜光看着极为森然。

“你站在这里干什么？赶紧滚！”王威看见门外的人是宋墨莱，收敛了语气，但仍然冰冷地开口说道。

宋墨莱以为王威会狗急跳墙，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情，没想到他只是厉声呵斥一句。宋墨莱嗯了一声，转头就走。王威给他面子了，他也不能不给王威面子。有什么事先见到张秋再说，脚步不由得加快。

砰。

宋墨莱扭头，正看见王威的母亲将王威撞倒在地，踉踉跄跄地逃跑了。此刻正是机会，宋墨莱趁着王威愣神的功夫，一把抓住杨母的胳膊，将她拉起来，然后踉踉跄跄地站稳。

“走！”宋墨莱带着王威母亲立刻逃走。刚下过雨，山间的路还很湿滑。他一边叮嘱，得保证自己不会摔倒，一边还得牵着杨母，防止杨母摔倒，还得跑快点，不让王威抓到。

他到底在哪儿？宋墨莱从王威刚才的话里十分疑惑，王威到底要找谁？他是谁？那可是一条人命，到底怎么回事。

宋墨莱还没有想明白，后面就传来了王威的怒吼：“别跑，你们都别跑！”山路泥泞，两人一深一浅，好几次溅到泥坑里，宋墨莱只能半扶半拽着杨母。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。没跑多远，就被王威堵在一棵歪脖子树那儿。王威喘着粗气，眼中的疯狂几乎要溢出来。宋墨莱下意识将杨母护在身后，手里拿着火棍对着王威：“你疯了是不是？那是你妈！”

“哈哈哈哈哈哈……”王威突然笑了，笑得眼泪差点儿流出来，“妈？她也配？”

“她干的那点龌龊事儿，也配当我妈？她把我爱人杀死了，也配当我妈？”

“她和我爸联合起来将我的爱人杀死，骗我说他走了，我像个傻子一样找了他好几年。结果呢？他被他们埋在这个山里了，我现在连他的尸体都找不到！”宋墨莱心头一沉。

哑母在他后面，不知不觉中挣脱了宋墨莱的束缚。

砰——！

宋墨莱不可置信地向后看去，正看见哑母的身子突然绷紧，就像是一张被拉脱的弓。她没有丝毫犹豫，整个人直接扑到那歪脖子树旁，甚至能透过月光看见她花白的头发，因为力量的作用而散开。几道血痕因为常年劳作，在布满沟壑的脸颊上，那双眼睛在撞击的过程中异常增大，随即失去所有光彩，就像是被风吹灭的烛火。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，哪怕是一声呜咽。

一辈子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的人，哪怕到了最后也没能说出来，她以一个诡异的姿势瘫软在地。

王威的狂笑戛然而止，眼中的疯狂瞬间荡然无存，变成了错愕。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这一幕，随即立刻发疯似的扑到哑母身上。

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！

王威的尖叫声在整个密林中荡开，就像是二胡拉长的悲声。

“妈！”

“妈！”

“啊啊啊啊，我恨你……”

宋墨莱看着王威，仿佛看见了以前抱着母亲痛哭的自己，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小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