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
三皇子的人是在三日后进驻太傅府的。
来的是两个宫女和一个太监,领头的太监姓孙,面白微胖,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“奴婢们奉三殿下之命,特来侍奉太傅汤药。太傅乃国之栋梁,殿下忧心不已,日夜难安,特从宫中挑了最伶俐懂事的来,万望太傅莫要推辞。”
宋衔月立在听竹轩正厅,看着那三人垂首恭立的模样,面上平静无波,袖中的手却缓缓收紧。
好一番冠冕堂皇的话。
“有劳孙公公。”她微微颔首,“只是父亲喜静,不惯生人近身。三位既来了,便在外院厢房住下,若有需要,自会相请。”
孙公公笑容不变:“小姐体恤,奴婢感激。只是殿下再三嘱咐,太傅病体沉疴,身边离不得人。奴婢略通医理,这两个丫头也曾在太医署帮过忙,煎药侍疾都是做惯了的。不如让奴婢们轮值在听竹轩伺候,也免得府中人手不足。”
这是铁了心要往宋易身边塞眼睛。
宋衔月面上浮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:“公公有所不知,父亲这病最忌惊扰。前些日子太医还嘱咐,说需绝对静养,连我与赵伯都不得常在跟前,唯恐带进外头的浊气。三位远道而来,风尘仆仆,不如先在外院歇息几日,待身上气息与府中相合了,再近前伺候不迟。”
她这话说得绵里藏针——既搬出太医医嘱,又暗指宫人来路不正、身带浊气。
孙公公脸上笑容僵了一瞬,“小姐考虑周详,是奴婢思虑不周了。那便依小姐安排。”
“赵伯。”宋衔月侧身吩咐,“带三位去西厢房安顿。用度一应比照府中管事,不可怠慢。”
“是。”赵伯躬身,引着三人退下。
她转身步入内室,宋易正半靠在榻上闭目养神,方才外间的对话显然听得一清二楚。
“来了?”他未睁眼。
“嗯。”宋衔月在榻边圆凳上坐下,“孙德海,三皇子跟前最得力的。另外两个宫女看着面生,但步伐轻盈,手上关节略粗,应是练过些拳脚。”
宋易睁开眼,眸中闪过一丝讶异。
“女儿在北胡时,见过类似的。”宋衔月轻描淡写解释道,“父亲,这三人在府中一日,我们便一日不得安宁。需得想个法子,让他们近不得身。”
“他们奉的是皇子之命,名义上是侍疾。”宋易声音低沉,“若强行阻拦,反倒授人以柄。”
“所以不能拦。”宋衔月目光微凝,“只能让他们知难而退。”
她顿了顿,“从今日起,女儿搬来听竹轩偏室。父亲一应饮食起居、汤药诊脉,皆由女儿亲自经手。夜间女儿守夜,白日赵伯与阿福轮值。对外便说——父亲病重,离不得至亲之人,唯女儿侍奉在侧,方能安心。”
“胡闹。”他声音发沉,“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,日夜守在我这病榻前,成何体统?传出去,你的名声——”
“父亲在乎名声,”宋衔月打断他,“女儿在乎父亲的命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外头沉沉夜色:“三皇子敢明目张胆往府里塞人,便是算准了父亲碍于礼法颜面,不敢撕破脸皮。可他算漏了一点——”
她转身,目光落回宋易脸上:“女儿不在乎那些虚名。父亲教过女儿,非常之时,当行非常之事。如今刀已悬颈,若还拘泥于体统二字,才是真正的愚不可及。”
宋易喉结滚动,想说些什么,却终究化作一声压抑的咳嗽。他抓起帕子掩住唇,肩背因剧烈的咳喘而颤抖。
宋衔月快步上前,一手扶住他的肩,一手在他后背缓缓顺气。
咳声渐歇,宋易喘息着靠回引枕,脸色苍白如纸,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。帕子撤下时,中央一团暗红的血迹触目惊心。
宋衔月心头一紧,那血迹上停留片刻——颜色比前几日更深了,边缘泛着诡异的青灰色。
咒术在加重。
“父亲歇着,女儿去煎药。”她将帕子收进袖中,转身欲走。
手腕却被一只冰凉的手握住。
宋易看着她,“……委屈你了。”
宋衔月摇摇头,“不委屈。女儿去去就回。”
2
听竹轩偏室原本是宋易偶尔小憩或处理紧急公务之所,陈设简单,一床一桌一柜而已。宋衔月让阿福搬来自己的寝具和几件换洗衣物,又吩咐将小药炉也移过来——她要在这里亲自煎药。
夜渐深,府中归于寂静。
宋衔月坐在偏室窗下的小杌子上,守着炉火上咕嘟作响的药罐。窗外偶有巡夜仆役的脚步声,还有西厢房那边隐约传来的压低的交谈声.
是孙公公他们。
她闭上眼,将魂识缓缓铺开。
这是宁平教她的法子,以魂识感知周遭气息波动。寻常人施展此术最多感知方圆数丈,但她因魂印特殊,又得地府黄泉水的滋养,感知范围与敏锐度都远超常人。
魂识如无形的水波漾开。
她的魂识细细扫过每一寸角落。她在寻找另外两个咒术媒介。
白日里她已经检查过明面上的物品:书架、桌案、床榻、衣柜、甚至墙上的字画,都未发现异常。但这咒术既能借锦囊潜伏这么久而不被察觉,必然藏得极其隐秘。
突然,在正室东南角那根承重柱与地砖的接缝处,她感知到一丝极微弱的阴冷气息。
找到了。
她睁开眼,眸光沉静。没有立刻起身,而是继续守着药炉,直到药汁煎好,滤渣,倒入温着的瓷碗中,才端着药盏走向正室。
宋易还未睡,正就着床头灯烛翻阅一份文书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。
“该喝药了,父亲。”宋衔月将药碗放在榻边小几上,试了温度,递过去。
宋易接过,一饮而尽。
宋衔月接过空碗,却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在榻边圆凳上坐下,目光落向东南角那根柱子。
“父亲可记得,听竹轩上次修葺是何时?”
宋易一怔:“约莫是五年前。那时漏雨,请工匠来补过瓦,顺带将几根虫蛀的梁柱也换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“女儿方才守夜时,看见有只壁虎从那根柱子缝里钻出来。”宋衔月语气平常,“想着怕是又有虫蛀,明日得请人来瞧瞧。”
宋易顺着她的目光看去。那根柱子外表漆色如常,看不出异样。
“明日让赵伯找人看看便是。”他不动声色。
“还是女儿亲自盯着吧。”宋衔月站起身,“夜深了,父亲早些歇息。女儿就在偏室,有事唤一声便是。”
她福了福身,退出正室,却没有回偏室,而是悄无声息地出了听竹轩,绕到东南角的外墙下。
夜已深,月隐云后,只有廊下几盏气死风灯投下昏黄的光晕。她确认无人,这才蹲下身,指尖轻轻叩击那块与柱基相接的地砖。
声音是空的,里面绝对有东西。
她取下发间银簪,插入砖缝,小心撬动。砖石松动,她屏息将其移开。底下果真并非实土,而是一个小小的、人工挖出的凹槽。
槽中置一黑陶小罐,罐口以蜡密封。
宋衔月没有贸然触碰,而是从袖中取出宁平所赠的竹简中夹着的一张符纸,那是地府用来封印邪物的“镇阴符”。她将符纸贴在陶罐上,这才将其取出。
她将地砖复原,带着陶罐迅速返回偏室,闩上门,这才就着烛光仔细查看。
罐身无纹,唯底部刻着一个极小的符文,与锦囊中那张符纸上的图案同出一源。她如法炮制,咬破指尖,以血为引,虚空画印。
金色灵印落下,陶罐骤然震动,罐口封蜡“啪”一声裂开缝隙,一股比锦囊中浓郁数倍的黑烟涌出。
黑烟中影影绰绰,仿佛有无数张痛苦扭曲的人脸一闪而过,宋衔月身体剧震,胸口闷痛,喉头涌上腥甜。
这罐中的咒力,远比锦囊中的强大。
她强压不适,催动养魂玉。温润的灵力自胸前玉坠流淌而出,护住心脉,同时将那试图扩散的黑烟牢牢锁在符纸金光之中。
黑烟挣扎翻腾,最终被金光彻底绞碎、净化,消散于无形。而陶罐也随之化为齑粉,只剩一小撮灰白色的骨灰,像是某种禽类的骨殖,被磨得极细。
第二个媒介,找到了。
而且从这罐中咒力的强度来看,这恐怕是三个媒介中最重要的一个——很可能就是最重要的那一个。毁去此物,虽不能彻底解咒,但足以重创施术者,延缓咒术侵蚀的速度。
她缓了口气,取出孟晚给的安魂丹服下一粒,盘膝调息。
窗外传来三更梆子声。
她睁开眼,望向正室方向。那里静悄悄的,宋易应当已经睡了。她轻轻推开连通偏室与正室的那扇小门,走了进去。
床幔低垂,宋易侧卧着,呼吸轻浅。她走到榻边,细细看他。
他睡得并不安稳,眉心微蹙,唇色淡得几乎与脸色融为一体。她伸出手,指尖悬在他额前寸许,最终却没有落下,只是缓缓收拢成拳。
不能碰。
她转身欲走。
手腕却再次被握住。
宋衔月浑身一僵,缓缓回头——
宋易不知何时睁开了眼。
他呼吸急促,额上青筋隐现,另一只手死死抓住胸口寝衣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
“父……”宋衔月刚吐出一个字,便被他打断:
“月儿……别走……”
“父亲?”她试探着唤道,试图抽回手,却被他握得更紧。
他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。
宋衔月瞬间反应过来——她毁去两个载体,施术者必有感应,很可能催动咒术反噬,想要加重对宋易的折磨。
“父亲,醒醒!”她用力反握住他的手,另一只手贴在他额上,触手滚烫,可宋易却不断喃喃发冷之语,冰火交煎。
宋易睁开眼,瞳孔散大,眼底血丝密布。他盯着她,却又好像没看见她,“别嫁……月儿……别嫁……”
“我不嫁。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清晰,“父亲,我不嫁。我就在这里。”
宋易眼神有一瞬的清明,但很快被吞没,“不行…你不能…在这里…危险……”
他语无伦次,断断续续,可宋衔月确了然,他怕她因他而涉险,怕自己护不住她。
“我不怕。”宋衔月跪在榻边,双手紧紧握住他冰凉的手,将养魂玉贴在两人掌心之间。温润的灵力缓缓渡过去,试图驱散他体内的阴寒。
他看着她,眼神时而清醒时而迷茫。
宋衔月眼泪终于滚落,滴在他手背上,“所以父亲,让我保护您一次。就这一次。”
宋易没有回答,他闭上了眼,眉头紧锁,身体仍在颤抖,但握着她手的力道,却渐渐松了。
宋衔月维持着那个姿势,一动不动。
夜一点一点深去。
窗外的更漏滴答,烛台上的蜡烛燃尽一支,又续上一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