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一直握着他的手,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从冰寒到温热,呼吸从急促到平缓。
直到天光微熹,宋易的颤抖彻底平息,陷入真正的沉睡。
宋衔月这才缓缓松开手。
她的手指因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而僵硬发麻,魂体因持续输出灵力而虚软无力。但她看着宋易终于舒展的眉心和均匀的呼吸,心头那块巨石,终于落了一半。
她站起身,踉跄了一下,扶住床柱才站稳。低头看向掌心——养魂玉的光芒黯淡了许多,玉身甚至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纹。
3
次日,宋易醒来时,已是日上三竿。
他睁开眼,有一瞬的恍惚。
他缓缓坐起身,胸口那股滞闷的寒意竟减轻了许多,呼吸也比往日顺畅。
“父亲醒了?”
宋衔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她端着洗漱的铜盆走进来,面色如常,眼下却有淡淡的青影。
宋易看着她,久久未语。
“昨夜……”他斟酌着开口。
“昨夜父亲发了噩梦,说了些胡话。”宋衔月将铜盆放在架子上,绞了热巾递给他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,“许是药力作用,睡得不安稳。女儿守着,后半夜便好了。”
宋易接过热巾,敷在脸上。温热的蒸汽让他清醒了几分。
“辛苦你了。”他最终只说出这四个字。
“女儿分内之事。”宋衔月转身去整理床铺,动作流畅自然。
但宋易看见她转身时,颈侧衣领下,隐约露出一截红绳。他记得那玉原本温润无瑕,此刻却……
“你颈上的玉,”他忽然开口,“可否给我看看?”
宋衔月动作一顿。
“不过是寻常饰物,父亲怎的突然有兴趣?”她没有回头。
“突然想看看。”宋易声音平静,“可是昨日说的那枚北胡带回来的?我听说北胡玉质特别,想瞧瞧与中原玉有何不同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再推拒反倒可疑。
宋衔月沉默片刻,最终解下红绳,将养魂玉递过去。玉坠入手温润,但宋易一眼便看见了那几道细微的裂纹——像是承受了某种巨大压力后崩裂的痕迹。
“这玉……”他指尖抚过裂纹,“怎么裂了?”
“许是不小心磕碰了。”宋衔月伸手要取回,“不是什么值钱东西,父亲不必在意。”
宋易却握紧了玉坠,抬头看她:“衔月,你老实告诉我——昨夜,究竟发生了什么?”
阳光从她身后漫过来,将她周身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。她站在光里,面容平静,眼神却深得他看不透。
“父亲想知道什么?”她轻声问。
“我想知道,”宋易一字一句,“你是不是用了什么…非常之法?”
良久,宋衔月缓缓开口:
“是。”
她走到榻边,在圆凳上坐下,目光坦然地看向他:“女儿确实用了些北胡学来的法子,替父亲缓解痛苦。这玉是媒介,所以裂了。但父亲放心,此法无害,只是耗些心神罢了。”
她说得半真半假。
宋易握着那枚尚有她体温的玉坠,“伤害自己来救我,”他声音低哑,“这便是你说的无害?”
“与父亲的性命相比,这点损耗不算什么。”宋衔月语气平静,“况且,女儿已经找到了第二个咒术媒介,昨夜已将其毁去。父亲今日感觉是否好些了?”
宋易怔住。
他确实感觉身体轻松了许多,咳喘也减轻了。他原以为是太医新换的方子起了效,却不想……
“你在何处找到的?”他问。
“听竹轩东南角柱基下。”宋衔月将发现陶罐的经过简单说了,“女儿猜测,应当还有第三个媒介,藏得更深。但毁去主要媒介,至少能延缓咒术侵蚀,为我们争取时间。”
“我们。”宋易重复着这个词,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。
“衔月,”他闭了闭眼,“离开京城吧。去江南,去谢家,或者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。”
宋衔月笑了:“父亲,您把我从雪地里抱回来,给了我名字,给了我一个家。有些路,明知难行,也要走下去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“如今这条路,女儿选好了。所以父亲,不必再劝了。我与您一起,把该清理的清理干净,该讨回的讨回来。”
宋易猛地撑起身子,想要下榻,却因动作太急而眼前发黑,剧烈咳嗽起来。宋衔月连忙上前扶住他,却被他反手抓住手腕。
“你不不该这样做。”他咳得面色通红,“宋衔月,你给我听清楚——我收养你,教导你,从来不是为了让你报恩,更不是为了让你为我送命,你若真当我是父亲,就好好活着,活得长长久久。”
“可父亲教过女儿,滴水之恩,当涌泉相报。父亲予我的,何止是滴水?”
“那你就用你的涌泉,去浇灌你自己的未来!”
宋衔月不再说话,只是扶着他,轻轻为他顺气。待咳声渐歇,她才低声道:
“女儿的将来,早已与父亲绑在一起了。从很多年前,就是如此。”
她抬起眼,泪水终于滚落:“父亲,您就允了女儿这一次吧。”
许久,他松开她的手,颓然靠回引枕,闭上眼,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近乎绝望的叹息:
“……随你吧。”
宋衔月破涕为笑。
3
当日下午,吏部周侍郎、御史台李大人、禁军统领陈将军先后秘密入府。
宋衔月将见面的地点安排在听竹轩后的一间小书房,那里与正室有门相通,且有一道暗门可直通府外小巷,万一有变,可迅速撤离。
她亲自在门外守着。
孙公公等人果然试图接近,被她以“父亲正与太医商议病情,不便打扰”为由拦下。那两个宫女想硬闯,被她冷冷一眼扫过去:
“父亲病中,最忌惊扰。二位若执意要进,休怪我不客气。”
她说话时,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短匕,刃光雪亮。那两个宫女对视一眼,终究没敢再上前——她们得到的命令是监视,不是撕破脸。
小书房内,谈话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宋衔月听不清具体内容,但能从偶尔提高的音量中,捕捉到“边军”、“粮草”、“三皇子”、“北胡”等词。她知道,宋易正在布一盘大棋——一盘可能颠覆朝局、也将他自己置于更危险境地的棋。
送走三位大人后,宋易疲惫不堪,几乎虚脱。宋衔月扶他回榻上休息,喂了药,又用养魂玉为他调理了片刻,他才缓过气来。
“父亲何必如此着急?”她拧了热巾为他擦汗,“身子要紧。”
“时间不多了。”宋易闭着眼,声音低哑,“三皇子动作越来越快,北胡那边…怕是要出大事。我必须在他动手之前,布好局。”
他睁开眼,目光锐利如刀:“衔月,这几日你盯紧孙德海他们。若他们有异动,立刻告诉我。”
“女儿明白。”
宋衔月点头,心中却另有计较——她不仅要盯紧孙德海,还要尽快找到第三个媒介,并联系孟晚和谢无归,弄清解咒之法。
当夜,她再次以魂识探查听竹轩。
这一次,她将范围扩大到整个院落,连庭院中的假山石、水池、花木都不放过。魂识如细密的网,一遍遍筛过每一寸土地。
终于,在子夜时分,她在庭院西北角那株百年老槐树的树根深处,感知到了最后一缕气息。
第三个媒介,竟藏在了树里。
她悄无声息地来到树下。槐树粗壮,需两人合抱,树根虬结,深深扎入土中。
树心处,被挖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洞,洞中塞着一枚用符纸包裹的、漆黑如墨的钉子。钉身刻满扭曲的符文,散发的咒力阴寒刺骨,竟比陶罐中的还要强上三分。
原本以为那陶罐已经是最强的了,没想到这枚钉子更甚。
估摸这钉子不仅是媒介,恐怕还是某种引子——一旦前两个媒介被毁,这钉子便会自动触发,将咒术彻底引爆。
想到这里,宋衔月后背沁出一层冷汗。
她如法炮制,以镇阴符封印,再以灵印净化。这一次的反噬更强烈,黑烟涌出时竟凝成一张模糊的人脸,朝她无声嘶吼。
养魂玉剧烈震颤,裂纹又添数道。
待一切平息,宋衔月瘫坐在地,大口喘息,魂体虚软得几乎要飘散。
三个媒介,全部清除。
虽然咒术未解,宋易体内已被侵蚀的部分无法逆转,但至少,咒术不会再加重了。她为他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。
她挣扎着站起身,摇摇晃晃回到偏室,服下两粒安魂丹,盘膝调息。
灵力运转间,她忽然想起宁平的话:“蚀魂咒乃阴损之术,解咒之法有二:一者,诛杀施术者,咒术自解;二者,以至亲之人心头血为引,辅以灵药法门,强行拔除。”
诛杀施术者,目前来看难如登天——那人深藏宫中,有三皇子庇护。
那么,只剩下第二条路。
心头血。
她睁开眼,目光落在自己心口。
若要取心头血,需以金针或利刃刺入心脉,取三滴为引。
这是一条九死一生的路。
窗外,天色将明未明,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。
宋衔月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东方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。
她取出那枚感应玉符,握在掌心,注入一丝魂力。玉符微烫,传来孟晚焦急的声音:
“衔月?你那边怎么样了?我和帝君查到些东西,三皇子身边那个懂邪术的,可能是宫里一个姓刘的老太监,据说曾是前朝方士,后来净身入了宫。这人行踪诡秘,我们还在查他的下落。另外,解咒之法帝君找到了,但是…”孟晚的声音顿了顿。
宋衔月微笑着打断了她,“我知道,告诉我怎么做?”
玉符那头沉默良久,传来谢无归清冷的声音:“宋姑娘,你确定?”
宋衔月笑了。
“帝君,请告诉我吧。”
“我愿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