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
宋衔月踏入听竹轩时,宋易正半倚在榻上,手中握着一卷书,目光却落在窗外不知名的远处。听到脚步声,他转过脸,一如既往的温和“回来了。”
他放下书卷,声音平稳。
“父亲。”宋衔月依礼福身,垂眸敛衽,“女儿不孝,久未问安。”她抬眸,“父亲...清减了不少。”
“无妨。”他微微抬手,示意她起身,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,“北胡路途遥远,风沙甚大,可还适应?”
宋衔月心下稍定,“承父亲挂念,一路尚算平安。”她强迫自己收回目光,“北胡虽气候恶劣,但民风直率,女儿……受益匪浅。”
“受益匪浅。”宋易重复着这四个字,语气平静无波,宋衔月却无端端觉得脊背发凉。
他放下书卷,以手撑榻,似乎想要坐直些,不知牵动了什么,闷咳起来。他抓起帕子掩住口唇,肩背在单薄的寝衣下剧烈起伏。
宋衔月下意识上前半步,手已抬起,却在触及他榻边帷帐时僵在半空。
良久,咳嗽声渐息。
宋易喘息稍定,将帕子不动声色地拢入袖中,这才抬眼看向她。
他的眼眶因剧烈的咳嗽而微微发红,“北胡王庭近年与朝廷关系微妙,你孤身前往,未免莽撞。可曾遇到为难之事?”
“不曾。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,“女儿谨记父亲教诲,行事低调,只是四处游历,见识风土人情,并未涉足王庭纷争。”
“只是游历?”宋易的声音依旧温和,“我听闻,北胡最近有些不大太平。边境传回的消息说,王庭内部似有变故,连那位久不问世的大巫都出面了。”
她强自镇定,抬起眼,迎上他的目光:“女儿居于边境小镇,对王庭之事所知有限。只是……离京前父亲曾说,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。女儿愚钝,书卷之理未能参透,便想着亲眼去看看这世间百态,或许能有所悟。”
好一个“有所悟”。
宋易的指尖在锦被上轻轻叩了叩,那是他思考时惯有的小动作。
“那么,”他放缓了语速,“这一趟万里路,你悟到了什么?”
“女儿……”她开口,“女儿见识了草原的辽阔,方知天地之大,人之渺小。见识了北胡人纵马驰骋的肆意,也见了边镇百姓生计的艰辛。女儿在想……这世间事,或许并非黑白分明,对错易辨。有些路,看似歧途,却是唯一可走之路。”
她忽然顿住,有些歧途,确实唯一能走的路,他会听明白吗?
宋易的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,那目光太过平静,平静得让她心慌。油灯的火焰在他眸中跳动,映出深不见底的幽暗。
“歧途?”他重复两个字,语气温和,看不出来有丝毫的波动。
宋衔月闭了闭眼,将心中的翻涌压制下去,“女儿明白了,天地之大,人当自守其心。”
最后几个字,她说得极轻,“父亲大恩,女儿没齿难忘。”她垂下头,不让眼中的湿意被他看见。
“不是恩。”宋易却摇了摇头,声音低缓,“是缘。也是债。”
债?
宋衔月愕然抬头。
宋易却没有解释,只是继续说道:“这些年,我教你读书识字,教你明理知义,盼你如松如竹,立身端正,也盼你…平安喜乐,一世无忧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渐渐凝重,“可如今看来,是我错了。”
宋衔月心头一紧。
“我教你看圣贤书,却忘了告诉你,圣贤书中没有答案的事,这世间太多太多。”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,“我教你守礼法,却未曾告诉你,礼法之外,人心该如何安放。我更不该……让你生出不该有的倚赖。”
“父亲……”
“听我说完。”宋易罕见地打断了她,“这话我在心中盘算许久,眼见你如今出落得愈发沉稳,想来处事也更加得体,你是我宋易的女儿,无论血脉如何,这一点永远不会变。但正因如此,有些路,我不能让你走;有些错,我不能让你犯。”
他撑起身子,想要坐得更直些,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。
这次,宋衔月看见他指缝间渗出的血色,刺目惊心。
“父亲!”她顾不得礼数,冲上前去,想要扶他,却被他抬手止住。
“无碍。”他拭去唇边血迹,脸色在灯光下白得透明,目光却异常清明锐利,“我的身体,我自己清楚。有些话,今日必须说与你听。”
他喘息片刻,继续道:“这世间对女子苛求,对名分更是一丝不苟。你我虽有父女之名,却无血脉之实,这本就是悬在头顶的利剑。若再让人捕风捉影,添油加醋……衔月,你可知那会是怎样的万劫不复?”
“我不会在乎那些流言蜚语!”宋衔月脱口而出,眼泪终于滚落,“父亲,我…”
“可我在乎!”宋易猛地提高声音,随即又因气息不稳而剧烈咳嗽起来。他扶着榻边,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,“我在乎你的清誉,在乎你往后的人生!衔月,你才十八岁,你的路还很长很长。”
他缓缓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中所有的波澜都已平息,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决绝。
“起来。”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“跪着像什么样子。”
宋衔月不动,只是固执地望着他。
“我让你起来。”他重复。
她终于缓缓站起身,身形微微晃了晃。
“明日,我会修书几封。”宋易不再看她,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“江南谢氏家主与我乃故交,其家学渊源,门风清正。他家中有适龄子弟,才学品貌皆是上佳。你若愿意,可去小住些时日,若觉投缘……”
“父亲是要将我嫁出去?”宋衔月打断他。
“是为你寻一个堂堂正正的归宿。”宋易纠正她,声音依旧平稳,握着锦被的手却青筋毕露,“谢家百年清誉,门第高贵,绝不会委屈了你。你会是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,会有敬你爱你的夫君,会有属于自己的家,会有……光明正大的人生。”
“那不是我想要的人生!”她几乎是在嘶喊,“父亲,您明明知道……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宋易骤然打断她,转过头,目光直直刺入她眼中,“宋衔月,我养你十几年,教你诗书礼仪,不是让你今日在此对我说这些糊涂话。父女之伦,天地纲常,这是底线,是绝不可逾越的鸿沟!今日这番话,我只当从未听过。从今往后,你若还认我这个父亲,便绝不可再提,绝不可再想!”
宋衔月踉跄后退一步,扶住墙站稳。
“女儿……明白了。父亲苦心,女儿感念。婚姻大事,但凭父亲做主。”
她再次屈膝,行礼,“夜深了,父亲早些安歇。女儿……告退。”
门开了,又合上。
脚步声渐行渐远,最终消失在庭院深深的夜色里。
2
雨声渐沥,敲在听竹轩的黛瓦上。宋易依旧倚在榻上,维持着那个姿势,一动不动。
他缓缓摊开一直紧握的左手。掌心里,那方素帕早已被冷汗浸透,皱成一团。帕子中心,是他生生掐出的指甲印,深可见痕,周围斑斑点点,是新鲜的血迹。
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,他弓起身子,眼前阵阵发黑,耳中嗡鸣作响,几乎要支撑不住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宋易猛地收声,用尽全身力气压制住咳嗽,抬手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寝衣,又恢复了那个端方持重的太傅模样。
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。
宋衔月去而复返。
她站在门外廊下,雨丝打湿了她的肩头,鬓发微湿,紧紧贴再脸颊上。她手中端着一只黑漆托盘,上面放着一只青瓷碗,碗口冒着袅袅热气。
她没有进来,只是隔着那道半开的门扉,垂眸低声道:“女儿见父亲晚间咳得厉害,去小厨房煨了盏川贝雪梨。父亲…用一些吧。”
宋衔月的手指微微收紧,指节泛白。
她没有动,只是轻声问:“父亲……当真要将女儿许给谢家?”
宋易沉默了片刻。
“谢家是江南世家,门风清正,诗礼传家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谢氏长子谢怀瑾,年方二十,已中举人,才学品貌皆是上乘,性情温润,绝非纨绔之辈。”
“父亲,您说的这些,女儿都明白。谢家门第高贵,谢公子才学出众,确是良配。”
她缓缓抬起头,隔着雨幕与门扉,看向他。灯火昏黄,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。
雨夜里,她的眼睛亮得惊人,仿佛燃着两簇火焰。
“人生在世,并非事事都能遂心如愿。谢家是百年望族,能护你一世安稳。而京城……”他顿了顿,语气渐沉,“是非之地,不宜久留。”
“是因为三皇子吗?”宋衔月忽然问。
宋易眸光一凛。
“女儿回府时,听赵伯提了几句。”宋衔月迎上他骤然锐利的目光,“三皇子近来频繁出入府中,名为探病,实则…别有用心。父亲病中,他却频频请旨欲遣宫人入府照料,其意不言自明。父亲是担心,若女儿留在京中,会成为他要挟父亲的筹码,是吗?”
窗外的雨声骤然密集起来,像无数细密的鼓点敲在瓦上,敲在庭中的芭蕉叶上。
许久,他的声音被雨幕滤得有些模糊:“赵伯老了,有些话,只听一半便急着传。”
“女儿并非妄议朝政。”她向前迈了半步,“只是途经边镇,见过流离失所的百姓,也听过将士们酒后真言。父亲,北胡王庭确有异动,三皇子……与那边书信往来,怕不只是传闻。”
“你看见了什么?”
“女儿没看见什么。”宋衔月不退不让,“女儿只是听说,边军近来调动频繁,粮草补给却屡屡拖延。而京中……有人正忙着替父亲分忧,连太傅府的家事都要插手了。”她顿了顿,字字清晰,“女儿想,父亲此刻最不需要的,就是身边再多一双眼睛。”
宋易缓缓靠回引枕,闭上了眼睛。灯光将他过分苍白的脸映得近乎透明,长睫在眼下投出两片深重的阴影。
半晌,他极轻地笑了一声。
“衔月……长大了。”
“父亲教女儿读史,不正是为了明得失,知兴替么?”
“看清之后呢?”宋易睁开眼,“你想做什么?留在府里,与那些虎狼周旋?还是觉得,你能护得住我?”
宋衔月摇头,“但女儿至少能成为父亲不用防备的人。三皇子送来的宫人,父亲能信吗?太医署每日送来的药,父亲敢毫无疑虑地喝吗?”
她向前又走了一步,终于跨过那道门槛,走进屋内。她将托盘放在榻边小几上,端起那碗犹自温热的川贝雪梨。
“这碗羹汤,从选梨、清洗、去皮、挖核,到文火慢炖,是女儿亲手做的。”她捧着碗,看着他的眼睛,“没有经过任何旁人的手。父亲,您敢喝吗?”
宋易的视线从她脸上,缓缓移到她手中那盏温润的青瓷碗。
碗口白气袅袅,他记得这个味道,记得她小时候,总是搬个小凳子守在炉火边,拿着蒲扇小心控制着火候,小脸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模样。
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。
他接过了碗,指尖不可避免地触到了她的手背,两人俱是一颤。
宋衔月飞快地收回手,背到身后。
宋易垂下眼,他沉默地舀起一勺,送入口中。
宋衔月静静站在榻边,看着他喝汤。
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——她爱他。
一碗汤见底。
宋易将空碗放回托盘,取过帕子拭了拭嘴角。
“汤很好。”他说,“有心了。但婚事,不会变。”他打断她,语气不容置疑,“谢家那边,我会尽快安排。一个月内,送你离京。”
“父亲是担心,女儿留在京中,会成为三皇子拿捏父亲的把柄,所以急于送女儿去一个他势力不及的地方,对吗?”
宋易没有回答,只是重新拿起榻边那卷书,翻开了其中一页。
“女儿明白了。”宋衔月再次福身,“父亲早些歇息,女儿告退。”
2
雨停时已是后半夜。
宋衔月回到自己久未居住的衔月阁,没有唤丫鬟点灯,她坐在窗边那张黄花梨木书案前,研墨,铺纸,提笔。墨是宋易从前惯用的墨,她及笄那年,他送了她一套,说:“往后处理家书账目,需用好墨。”
窗外,听竹轩的方向仍亮着一星灯火。
她知道他也没睡,她提笔将近日发生的事情做了梳理,以及整理出一份建议,这是她从宁平那里学到的,有助于理清头绪。
写罢,她将清单仔细折好,收入袖中。
天光已泛起鱼肚白,她换了身素净的藕荷色襦裙,长发简单绾起,插一支毫无纹饰的银簪。
她深吸一口气,朝听竹轩走去。
宋易确实一夜未眠。
雨停后,咳嗽倒是缓了些,但胸口那团滞闷的寒意仍然未散。
窗外天色渐亮时,他唤了赵伯进来。
“今日起,”他靠坐在引枕上,“府中一应事务,暂由小姐打理。听竹轩里外,她说什么便是什么。便是我的意思,若与她相左,也以她为准。”
赵伯是府中老人,从宋易少年时便跟着,闻言猛地抬头:“大人,这……”
“照做便是。”宋易闭了闭眼,“另外,给江南谢家的信,今日务必送出去。用最快的驿马。”
“是。”赵伯欲言又止,最终还是躬身退下。
门被轻轻带上。
宋易睁开眼,目光落在对面墙上悬挂的一幅字上。那是他三年前手书的《诫子书》,笔力遒劲,字字端方:“夫君子之行,静以修身,俭以养德…”
静以修身。
他无声地笑了笑,反而扯得胸口一阵闷痛。他抬手按住心口,指尖下的跳动微弱而紊乱。昨夜她问“敢喝吗”时那双眼睛,烫得他几乎要别开脸去。
他敢喝。
他教她读书明理,教她立身端正,却从未教过她如何在豺狼环伺的境地里周旋保全。可如今,她无师自通地学会了,学的第一课,便是如何护着他这个“父亲”。
门被轻轻叩响时,宋衔月的声音在门外响起。
“父亲,女儿来请安。”
“进。”
她推门进来,身后跟着捧着热水巾帕的丫鬟。
宋易注意到她今日的装扮——素衣银簪,正是侍疾的打扮。她走到榻边,自然地接过丫鬟手中的铜盆,试了水温,绞了热巾,递到他面前。
“父亲先净面。药膳已在小厨房温着,稍后便送来。”
宋易接过热巾,敷在脸上,温热的蒸汽暂时驱散了胸口的寒意。
他听见她轻声吩咐丫鬟退下,走到窗边将支摘窗推开半扇,“晨间风凉,开一刻钟便好。”接着是整理书案上散乱卷宗的窸窣声。
宋易拿下脸上的巾子,看见她正将他昨夜看过的那几份公文理齐,又将他随手搁在案角的笔洗净挂回笔架。
“衔月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她手上动作未停,微微偏过头:“父亲请讲。”
“这些琐事,让下人做便是。”
“女儿既侍疾,这些本就是分内之事。”她转过身,“况且,有些事经了旁人的手,父亲未必安心。”
她走到榻边,从他手中取回已凉了的巾子,重新在铜盆中搓洗。
宋易看着她低垂的睫毛,忽然想起她小时候学沏茶,也是这样垂着眼,小心翼翼地将沸水注入茶壶,生怕洒出一滴。
那时她才十岁吧?踮着脚才勉强够到桌沿,却执意要亲手给他泡一杯茶。
“父亲在想什么?”
宋易移开目光:“没什么。只是想起你小时候学沏茶,打翻了一整套雨过天青的茶具。”
“女儿愚笨,”她将重新拧好的热巾递给他。
“不是愚笨。”宋易接过巾子,握在手里,“是太要强。打翻了便打翻了,偏要自己收拾碎片,割了手也不吭声。”
那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哭——不是因为疼,而是因为觉得自己搞砸了他的寿辰。他记得自己蹲下身,握住她流血的手指,用干净的白绢细细包扎。她哭得抽抽噎噎,眼泪大颗大颗砸在他手背上。
“女儿以后不会了。”她轻声说。
她长大了,不会再为打翻茶具而哭,却学会了在雨夜端来一碗羹汤,问他“敢不敢喝”。
“药膳好了。”门外传来阿福的声音。
宋衔月转身去接。她亲自将托盘端进来,摆在榻边小几上,揭开盅盖。清甜的香气弥漫开来,是川贝雪梨,只是今日又添了几颗红枣和枸杞。
“太医说父亲气血两亏,需温补。”她盛出一小碗,试了温度,递到他手边,“红枣补血,枸杞明目,都是温性的,不燥。”
宋易接过碗,指尖再次不可避免地触到她的手。这次两人都有了准备,一触即分,他低头喝汤,她则退开两步,开始有条不紊地检查室内。
她先走到香炉边——昨夜雨大,炉中未燃香,此刻是空的。她俯身仔细嗅了嗅炉内残留的气息,又用手指抹了抹炉壁内侧,凑到鼻尖细闻。
接着是窗边的矮几。她将花盆端起,仔细查看盆土,又检查了盆底。
然后是书架。她一本本抽出来,快速翻动书页,又对着光查看封皮与内页的夹缝。
宋易喝汤的动作渐渐慢了。
“在找什么?”他放下碗,声音平静。
宋衔月正检查到榻边那对青玉镇纸,闻言手未停,只淡淡道:“看看有无虫蛀霉变。雨季湿气重,这些物件最易受损。”
她说得理所当然,仿佛真是如此。但宋易知道不是。
“你在怀疑有人动过手脚。”他直接挑破。
宋衔月的手终于停了下来。她转过身,手里还握着那对镇纸,目光直直看向他:“父亲难道不怀疑?”
“衔月。”他缓缓坐直身子,胸口因这动作又是一阵闷痛,但他强压了下去,“你此次北胡之行,究竟遇到了什么?”
宋衔月将镇纸轻轻放回原处。
“女儿遇到了很多人,很多事。”她走回榻边,端起空碗,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瓷壁,她目光落在他脸上:“父亲可曾听说过一种东西,叫做蚀魂咒?”
“巫蛊邪术,子不语怪力乱神。”他握在锦被上的手,指节微微泛白。
“是啊,子不语。”宋衔月笑了笑,“可这世上有太多事,圣贤书里没有写,不代表不存在。父亲博览群书,应当读过《夷坚志》《搜神记》之类的杂书,里头记载的奇闻异事,未必全是空穴来风。”
她顿了顿,“女儿在北胡时,听一位老萨满提起过。蚀魂咒,以生人毛发、贴身之物为引,辅以邪法咒文,可缓慢侵蚀中咒者的生机与魂魄。初期症状与肺痨无异——咳嗽、咯血、乏力、畏寒。但寻常药石罔效,只会一日日衰弱下去,直到……”
“直到什么?”
“直到魂魄被蚕食殆尽,外表看似病故,实则内里早已是一具空壳。而且,下咒者需定期接近中咒者,加固咒术。所以——施咒之人,必定在父亲身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