良久,宋易轻咳一声,打破了沉默:“无稽之谈。”
“是吗?”宋衔月从袖中取出那份清单,展开,递到他面前,“那父亲可否解释,为何自去年秋狩归来后,您的病情便急转直下?为何太医署众口一词说是积劳成疾、风寒入肺,却无一人能说出确切病因?为何每回三皇子来探病后,您夜里咳得便格外厉害些?”
“还有,”宋衔月上前一步,目光落在他枕边那只墨绿色锦囊上,“这香囊,是去年宫中重阳宴上,贤妃娘娘所赐吧?父亲一直贴身佩戴。”
宋易下意识抬手按住了那只锦囊。
“女儿可否借来一观?”她伸出手,掌心向上,姿态恭敬,眼神却不容拒绝。
他松开了手。
宋衔月拿起锦囊。入手微沉,丝线是上好的苏绣,绣着松鹤延年的图样,针脚细密,确系宫中之物。
她解开系绳,将囊中之物倒在掌心——是一些晒干的药材:丁香、艾叶、薄荷、陈皮,都是寻常驱邪避秽之物,散发着混杂的草药香。
她将锦囊翻过来,仔细检查内衬的缝合处。指尖在某一处停住了——那里的针脚似乎比其他地方略密一些,线头也藏得格外隐蔽。她取出随身携带的一枚银簪,用尖端小心翼翼地挑开那处线头。
线头松开,内衬被挑开一个小口。宋衔月用簪尖从那口子里,缓缓钩出了一样东西。
不是药材。
是一小撮用红丝线捆扎的毛发。毛发下,还压着一张叠成指甲盖大小的黄纸,纸上用暗红色的、早已干涸的颜料,画着某种扭曲古怪的符文。
宋衔月的手很稳,但宋易看见她托着那撮毛发的指尖,在微微颤抖。
“父亲的头发。”她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,“还有……咒符。”
她抬起眼,看向宋易。
“现在,父亲还觉得是无稽之谈吗?”
宋易没有回答。
他静静看着宋衔月掌心那撮头发和那张诡异的符纸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伸出手,不是去接那些东西,而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。
“扔掉。”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现在就扔掉。”
“父亲……”
“扔掉!”他猛地提高声音,随即爆发出剧烈的咳嗽。
宋衔月慌忙将那些东西扔在地上,反手扶住他。她的手触到他后背时,能清晰感觉到那层布料下凸起的脊骨,还有因剧烈咳嗽而震颤的肌肉。
“药…”她朝外喊,“阿福,快端药来!”
门外一阵慌乱的脚步声。阿福端着刚煎好的汤药冲进来,看见榻上情形,吓得手一抖,药碗险些脱手。
宋衔月接过药碗,试了温度,一手扶住宋易的肩,一手将药碗凑到他唇边:“父亲。”
宋易咳得眼前发黑,几乎喘不过气,但还是勉强就着她的手,将一碗苦得舌根发麻的药汁灌了下去。药效未至,咳嗽暂缓了些,但胸口那团火烧火燎的痛楚却愈发清晰。
他靠在引枕上喘息,额上冷汗涔涔。
宋衔月用热巾替他擦拭额头,手指触到他皮肤时,感觉到那底下异常的烫。
她心头一紧——是咒术反噬?还是单纯的情绪激动诱发了病症?
“父亲,”她放柔声音,“那东西已经扔了。女儿会处理干净,您别担心。”
宋易闭着眼,良久,才开口:“你……怎么会知道这些?”
“女儿在北胡时,遇到过一些……特别的人。”她斟酌着措辞,“他们教了女儿一些辨认邪术的法子。昨夜看见父亲袖中帕子上的血,颜色暗沉中带着一丝诡异的青灰,便起了疑心。今早检查,不过是…印证猜测。”
她说得半真半假。
“特别的人。”宋易重复着这四个字,“衔月长大了,有了自己的秘密。”
宋衔月心头一酸,“女儿没有秘密。”
“你不该卷进来。”他声音很轻。
宋衔月摇头,“从女儿决定回京那一刻起,就没想过要干干净净地抽身。父亲教过女儿,有些事,明知不可为而为之,是为义。”
“这不是义。”宋易打断她,“这是傻。是飞蛾扑火。”
“那父亲呢?”宋衔月直视他的眼睛,“明知朝堂凶险,明知三皇子虎视眈眈,明知这病来得蹊跷,却还要强撑着上朝、批阅公文、安排女儿远嫁——父亲难道不是在做同样的事?”
宋易语塞。
“罢了。”他叹息一声,重新闭上眼睛,“你想做什么,便去做吧。只是记住一点——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“无论发生什么,保全自己为上。若事不可为……便走。去江南,去谢家,去哪里都好,就是不要再回来。”
宋衔月没有应声。
她只是轻轻松开他的手,起身,走到那撮头发和符纸旁,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,将它们仔细包好,收进袖中。
“女儿去处理这些。”她福了福身,“父亲好生歇息。午膳时女儿再来。”
出了听竹轩,宋衔月没有回衔月阁,而是径直去了府中西南角的小佛堂。
佛堂常年有仆役洒扫,但因宋易不信神佛,此处香火冷清,只偶尔有府中老仆来上柱香。此刻晨光正好,佛堂前的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,阶缝里冒出嫩绿的苔藓。
她推门进去,反手闩上门闩。
佛堂内陈设简单,一尊半人高的观音像,一张供桌,两个蒲团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,混合着陈年木料与香灰的气息。
宋衔月走到观音像前,没有上香,只是静静站了片刻。然后她从袖中取出那个素帕包裹,放在供桌上,展开。
她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再睁眼时,眼底已是一片清明。
她咬破右手食指指尖,鲜红的血珠涌出,她在虚空中快速勾勒——不是符咒,而是地府里宁平教她的专门用于“标记”邪术痕迹的灵印。
指尖的血在空气中留下淡淡的金色轨迹,最终凝聚成一个复杂的纹样,缓缓落在那些头发与符纸上。
纹样触物的刹那,头发与符纸腾起一股黑烟。
烟极淡,带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原本的头发与符纸,迅速化为灰烬,连一丝痕迹都未留下。
宋衔月看着那堆灰烬,脸色白了白。
好在有所获的。
施咒者的气息带着宫廷熏香与草药混杂的味道。
咒术的媒介应该不止这一处。除了这锦囊,至少还有另外两个媒介,被安置在宋易日常接触的地方。
加固的频率为每七日一次,而最近一次加固,是在……三天前。
三天前,正是三皇子最近一次来探病日子。
宋衔月缓缓攥紧拳头,指甲深深掐入掌心。
她想起孟晚和谢无归正在调查的“魂损案”,也许中间有什么联系。
她需要见孟晚。
午后,宋衔月以为父亲祈福为由,出了太傅府。
她没有带丫鬟,只身一人,乘一顶青布小轿,去了城西的慈恩寺。这是上雍香火最盛的寺庙之一,善男信女络绎不绝,她混在其中,并不显眼。
在观音殿上了一炷香后,她顺着人流往后山走。慈恩寺后山有一片竹林,林中有几处供香客歇脚的凉亭,平日人迹罕至。
她在最深处那座凉亭里坐下,从袖中取出那枚感应玉符,握在掌心,默念孟晚教她的口诀。
玉符微微发烫,约莫一盏茶的功夫,竹林深处传来窸窣的脚步声。
“衔月!”孟晚从竹影里钻出来,今日颇为不同,换了身寻常百姓的粗布衣裙,头发也绾成简单的妇人髻,看起来像个寻常的小媳妇。
她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亭子里,一屁股坐下,抓起石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,咕咚咕咚灌下去,才喘着气说:“累死我了。我和帝君这几日快把上雍城翻了个底朝天。”
她忽然停住,凑近宋衔月,鼻子动了动:“你身上…有咒术残留的气息。很淡,但错不了。你接触过了?”
宋衔月点头,将锦囊之事简单说了一遍。
孟晚听得眉头紧锁,“我和帝君查的那几起魂损案,死者生前都接触过同一种东西,一种掺在熏香或香囊里的料。我们追查来源,最后摸到了一家香料铺子,铺子的东家,是三皇子奶娘的表亲。”
宋衔月心头一沉:“那铺子现在如何?”
“被我们暗中监视着。”孟晚道,“帝君在那铺子周围布了阵,只要有人去取或传递消息,我们立刻就能知道。不过…三皇子那边似乎很谨慎,这半个月都没动静。”
“他有动静。”宋衔月说,“三天前,他去太傅府探病,应该就是去加固咒术。而且据我感知,这样的脏东西至少还有两个,藏在府里其他地方。”
孟晚道:“这王八蛋是要活活把宋太傅耗死啊,等等——你说感知?你怎么感知到的?”
宋衔月沉默了片刻。
“宁平教了我一些法门。”她说道,“我的魂体对这类阴邪之物比较敏感。”
宁平确实教过她,而她因魂印苏醒又重塑的缘故,对魂魄相关的波动感知远超常人。
孟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没再追问,转而道:“那现在怎么办?需不需要我和帝君潜入太傅府,帮你把另外两个找出来?”
“暂时不要。”宋衔月摇头,“府中眼线太多,三皇子的人盯着,你们贸然潜入容易打草惊蛇。媒介我会慢慢找,当务之急是两件事。”
她竖起两根手指:“第一,弄清楚蚀魂咒的具体解法。宁平可曾提过?”
孟晚挠挠头:“这个…我得回去问问帝君。宁平公主虽然博学,但这类偏门邪术,帝君可能知道得更详细些。不过按常理,这类咒术要么找到所有媒介销毁,要么抓住施咒者逼他解咒,要么……”
她顿了顿,“要么用至亲之人的心头血为引,配合特定的法门强行拔除。但这法子凶险,弄不好两人都得搭进去。”
“第二件事呢?”她稳住心神问。
“第二,”孟晚正色道,“我需要你们帮忙查一个人——三皇子身边,懂这些邪术的,究竟是谁?是江湖术士,还是宫里的人?此人必定深得三皇子信任,且行事隐秘。”
孟晚眼睛一亮:“这个我们倒有些线索。帝君之前用追踪术追查那原料上的气息,最后指向的方向是——皇城。而且不是外朝,是内廷。”
内廷。
宋衔月与孟晚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。
能自由出入内廷、懂得邪术、且能为三皇子所用的人……范围其实很小。
宦官。太医。或是有特殊身份的方士之流。
“我会让帝君重点查内廷。”孟晚道,“你自己在府里千万小心。三皇子既然下了这么阴损的咒,就不会只此一手。他往你府里塞人,只怕不止是监视那么简单。”
宋衔月点头:“我知道。父亲已经让我暂管听竹轩,我会把那里守得铁桶一般。只是……”
她犹豫了一下:“父亲仍在安排我与谢家的婚事,想尽快送我离京。我怕时间不多。”
孟晚拍拍她的肩:“放心,有我和帝君在,绝不会让你稀里糊涂嫁了。况且——”她嘿嘿笑:“谢家那位公子,我打听过了,人倒是不错,但性子太过端方守礼,你俩要真成了,估计没趣得很。”
宋衔月无语。
孟晚站起身,“行了,我不能久留,得回去跟帝君汇报。你记住,若有紧急情况,捏碎玉符,我们瞬息便至。”
她走了两步,又折回来,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塞给宋衔月:“这是老白炼的安魂丹,你魂伤初愈,又接触了咒术,每日服一粒,千万别省着。”
宋衔月握紧瓷瓶,心头涌起一股暖意:“多谢。”
“客气啥。”孟晚摆摆手,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深处。
宋衔月在亭中又坐了片刻,将孟晚带来的信息在心中反复梳理,直到日头西斜,才起身离开。
轿子在太傅府角门停下。她下轿时,看见门房处站着个面生的内侍,正与管家赵伯说着什么。
那内侍约莫四十上下,面白无须,看见宋衔月,躬身行礼:“这位想必是宋小姐吧?奴婢是三殿下跟前伺候的小德子,殿下惦记太傅病情,特命奴婢送些上好的血燕来,给太傅补补身子。”
宋衔月脚步未停,只微微颔首:“有劳公公。父亲正在静养,不便见客,心意领了,东西还请带回。”
小德子笑容不变:“殿下说了,太傅乃国之栋梁,千万保重身体。这血燕是南洋进贡的极品,最是温补,小姐不妨收下,也是殿下的一片心。”
“父亲虚不受补,太医嘱咐饮食清淡。”宋衔月语气平和“公公请回吧。赵伯,送客。”
她不再多言,径直往内院走去。
身后传来小德子抬高了些的声音:“那奴婢便不打扰了。只是殿下还让奴婢带句话——太傅若需人手照料,宫中随时可遣人前来,绝不教太傅为琐事烦心。”
听竹轩内,宋易并未如宋衔月嘱咐的那般好生歇息。
他靠坐在榻上,面前摊着一封信。信纸是上好的洒金宣,墨迹犹新,是他今日口述、赵伯代笔,写给江南谢氏家主谢延年的。
信的内容无非是叙旧、问安,再委婉提及家中有一养女,年已及笄,品貌端庄,略通文墨,欲与谢家结秦晋之好云云。措辞得体,语气恳切。
他提笔,在信末又添了几行:
“……小女衔月,性虽柔婉,然内蕴坚刚,恐非寻常闺阁所能囿。若蒙不弃,愿以平生所学倾囊相授,但求一安身立命之所,不求显达,惟愿平安顺遂,岁月静好。弟易,顿首再拜。”
写罢,他盯着那“平安顺遂,岁月静好”八个字,看了许久。
然后他另取一张信纸,这次没有让赵伯代笔,而是自己强撑着坐直,提笔,蘸墨,一字一字地写:
“怀瑾吾侄如晤:
江南一别,倏忽三载。闻侄学问精进,德行日彰,心甚慰之。今有要事相托,望侄慎之重之。
余养女衔月,年十八,性敏慧,通诗书,然命途多舛,身世飘零。余病体沉疴,恐不久于世,唯此女放心不下。京中形势诡谲,非久居之地,故欲遣其往江南,托于侄处。
然衔月非寻常女子,其心有志,其性有刚,恐不甘困于宅院方寸之间。侄若愿,可教之以经世之学,授之以立身之道,待其心志成熟,或可许一自由之身,令其择愿而行。
若侄无意,亦无妨。但求护其周全,予一容身之所,待风平浪静,再谋出路。
此事关乎此女一生,亦关乎谢家声誉,万望深思。余在此,拜谢。
叔易手书”
这封信,他没有用太傅府的公笺,没有盖印鉴,字迹也因手抖而略显潦草。但每一个字,都重逾千钧。
他唤来赵伯,将两封信都交给他。
“给谢家的信,照常走驿道。”他声音低哑,“务必亲手交到谢怀瑾本人手中,不得经任何旁人之手。”
赵伯接过信,看见第二封信封上“谢怀瑾亲启”几个字,心头一震:“老爷,这……”
“照做便是。”宋易闭了闭眼,“另外,去库房取那对羊脂玉璧,还有我书房里那套前朝的《十三经注疏》,一并作为……添妆。”
他说“添妆”二字时,喉咙里像哽了什么东西。
宋易靠在引枕上,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的竹影上。竹叶在晚风里沙沙作响,像无数声叹息。
他知道自己在做一件极其矛盾的事。
一边默许宋衔月留下,默许她去查去斗,甚至将听竹轩的生杀大权交到她手中;一边却加紧安排她的婚事,为她铺好后路,甚至不惜向小辈低头恳求。
他要给她两条路。
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。
宋易没有动,依旧看着窗外。直到那脚步声停在门口,直到她清柔的声音响起:
“父亲,该用晚膳了。”
他才缓缓转过头,看向立在暮色光影交界处的她。
她换了一身衣裳,依旧是素净的颜色,头发重新绾过,簪着一支他从未见过的、样式简单的木簪。烛火尚未点起,她的面容在昏黄的光线里有些模糊。
“进来吧。”他说。
宋衔月推门进来,身后跟着端着托盘的阿福。晚膳很简单:一盅鸡汤,几样清淡小菜,一碗粳米粥。她亲自布菜,试毒,然后将筷子递到他手中。
整个过程安静得只有碗碟轻微的碰撞声。
宋易慢慢吃着,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身上。她今日似乎有些疲惫,眼下有淡淡的青影。
“下午出去了?”他忽然问。
宋衔月盛汤的手顿了顿:“去了趟慈恩寺,为父亲祈福。”
“祈福。”宋易重复,语气听不出情绪,“求了什么?”
“求父亲早日康复。”宋衔月将汤碗放到他面前,“求…恶有恶报,善有善终。”
宋易抬眼看她。
“衔月。”他放下筷子,“若有一日,父亲不在了,你要记住——”
“父亲会长命百岁。”宋衔月打断他,声音不大,“女儿不允许任何事、任何人,夺走父亲的性命。包括…父亲自己。”
宋易怔住了。
不知为何,他心头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,忽然松动了一角。
“好。”他听见自己说,“那父亲……便努力活久一些。”
宋衔月收拾碗碟时,宋易忽然开口:
“明日,我要见几个人。”
宋衔月动作一顿:“父亲要见谁?精神可还撑得住?”
“撑得住。”宋易靠在引枕上,烛光在他清瘦的脸上跳跃,“吏部的周侍郎,御史台的李大人,还有……禁军统领陈将军。”
这些都是他多年的心腹,也是朝中少数尚未被三皇子拉拢的实权人物。
宋衔月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——他要开始布局了。
“女儿去安排。”她点头,“只是三皇子耳目众多,这些人入府,怕是瞒不住。”
“不必瞒。”宋易淡淡道,“让他们知道也好。知道我还没那么容易倒下。”
宋衔月看着这样的他,心头忽然涌起一股混杂着骄傲与心酸的情绪。
她的父亲,从来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。
而她,要做的便是为他扫清暗处的荆棘,护住他最后的力量,直到他重新站起,发出那声震动朝野的怒吼。
“女儿明白了。”她福身,“父亲好生歇息,明日之事,女儿会安排妥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