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
回到奈何桥边后,孟晚又做回了在地府百无聊赖的打工人,她格外想念人间的生活,找帝君暗戳戳的打听了几次“什么时候去人间,法力可曾恢复”,次数太多,就连一向好脾气的谢无归也皱着眉头,无比沉重的看着她,“孟晚,你就这么想让帝君回来,谢无归消失吗?”
孟晚愕然,连忙摆手,“哈?你误会了,不是这个意思...我不问,不问总行了吧。”
活着真是无趣啊,孟晚想。
这天,孟晚一脚踹开茶棚吱呀作响的木门时,正围坐在破木桌旁打叶子牌的三个鬼差齐齐抬头看向门口。
“小孟来了!快坐快坐。”穿着褪色皂隶服的胖鬼差咧开嘴,“怎么看着不太开心啊?听说你们都把北魏王的魂儿都勾出来了?那可真是刺激,快哉快哉。”
“快哉个屁。”孟晚没好气地把肩上的褡裢往桌上一扔,“好无聊啊——”
她话没说完,茶棚角落的阴影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。
孟晚立刻噤声,扭头看去。
那女子披着件素白的广袖长袍,那是地府给暂居魂魄的统一制式,穿在她身上却显得格外空荡,脸色还颇有些苍白,不是宋衔月是谁?
宋衔月坐在最靠里的那张桌子旁,面前放着一碗早已凉透的浑浊茶汤。
烛火在她苍白的脸上跳跃,眉间那点朱砂痣淡成了浅粉色,像褪了色的胭脂。
她似乎没注意到孟晚回来,只是垂着眼,指尖在粗糙的陶碗边缘无意识地划着圈。
孟晚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蹭过去,“衔月。”孟晚在她对面坐下,“你怎么在这儿?老白不是说让你多去养魂殿泡泡黄泉水吗?”
宋衔月缓缓抬起眼。
“去过了。”她轻声说,“泡着也无事可做,不如来这里坐坐,这里倒是有趣。”
孟晚皱了皱眉,哪里有些奇怪,但她说不上来。
他们从北胡回来已经半月有余。钓魂法阵成功后,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,宁平如今在律法司当差,与自己成了同事,宋衔月的神魂一日赛一日转好。
可这半个月,宋衔月却一天比一天沉默。
她按时去泡黄泉水,按时服用白无常配的安魂散,表面上看,魂魄的损伤在稳步恢复。但孟晚总觉得,有什么东西在宋衔月身体里往下沉,沉到一个谁都看不见的地方。
“宁平呢?”孟晚换了个话题。
宋衔月摇摇头,“估计在抄写文书吧。”
孟晚“哦”了一声,伸手拿过宋衔月面前那碗凉茶,仰头灌了一大口。她咂咂嘴,忽然想起什么。
“对了,我今儿去鬼市转了一圈,淘到点好东西。”她从褡裢里摸出一个小油纸包,打开,里面是几块琥珀色的糖块,“西域鬼商带来的,说是用一种会发光的蜂蜜熬的,尝尝?”
宋衔月看了看那糖块,迟疑着拈起一块,放入口中。
“如何?”孟晚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。
“很甜。”宋衔月说,唇角勉强弯了弯,“谢谢你。”
“客气啥!”孟晚自己也塞了一块进嘴里,含糊不清地说,“你呀,心事太重。要我说,该吃吃该喝喝,烦恼不往心里搁。你看我,在奈何桥熬了七百年汤,不也死乞白赖的活得轰轰烈烈的?有啥过不去的,天大的事情,大不了烂命一条死了就是,到时候我的汤铁定不收你钱。”
宋衔月没接话,只是又拿起一块糖,放在掌心看着。
“孟晚,”她忽然开口,“地府里……像我和宁平这样,魂魄有过纠缠的案例,多吗?”
孟晚咀嚼的动作停住了,“你要说这个嘛……说多不多,说少也不少。三生石那边常年排队的,大半都是跟前世冤家扯不清的。不过像你们这样,一个魂分两份,一份在外飘荡百年,一份跟人共生了十几年的,我当差这些年,讲道理,还是头一回见。”
宋衔月“嗯”了一声,指尖轻轻摩挲着糖块光滑的表面。
“那如果,”她的声音更轻了,轻得几乎要被茶棚外的忘川水声淹没,“如果两个人,没有血缘,却有名分上的牵绊,又生了不该有的情愫……地府会怎么判?”
孟晚愣住了。
她张了张嘴,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。
茶棚里陷入短暂的寂静。那边打牌的鬼差们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,说话声压低了些,只有叶子牌落在木桌上的啪嗒声。
半晌,孟晚挠了挠头,干笑两声:“你这问题可把我问住了。我就是个熬汤的,判案那是阎君和判官的事儿。不过…”
她凑近些,压低声音:“不过我听老黑说过,地府律法里头,最重的罪是逆伦,但具体怎么算伦,得看阳世的规矩和当事人的因果。而且,很多时候判的不是对不对,是悔不悔,放不放得下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宋衔月越来越苍白的脸色,又赶紧补了一句:“当然啦,这些都是我听来的闲话,当不得真。你可别多想,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把身子养好,别的都往后放放。”
宋衔月没说话,时间就这样到了晚上,地府笼罩着幽幽的黄光。
这黄光也是个故事,地府本没有白天黑夜的区分,但是据说早在几千年前的一位上神,失去了心爱的女子,他又生怕他心爱的女子来到地府黑黢黢的害怕,所以将自己的一部分神魄燃烧成了灯。
从此地府有了光,有了明暗交替,像一场漫长而温柔的守候。
世间的痴情人与负心人哪个更多?谁也说不清。
但这光,确确实实亮了几千年。
孟晚陪宋衔月唠了几句后,便被黑无常火急火燎的喊走当值,留下了宋衔月一人,她离开前把那包蜂蜜糖全塞给了宋衔月,还絮絮叨叨嘱咐了一堆“多吃甜的心情好”“有事随时喊我”之类的话。
茶棚里只剩宋衔月一个人,还有柜台后打盹的老鬼茶博士。
她其实并不喜欢喝茶。
这地府的茶汤,总有一股子洗不净的土腥味,像忘川河底的淤泥。但捧着热碗,至少能让冰凉的手指有点事做。
她看着碗中浑浊的液体,看着自己的倒影在汤面上晃动。
不该问孟晚那个问题的。
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。孟晚虽然活了几百年,但心思单纯得像张白纸,哪里懂这些纠缠不清的事?问了也是徒增对方的困扰。
可是不问,这些念头就像藤蔓一样在心里疯长,勒得她喘不过气。
她从袖中取出那枚拓跋畴交给她的骨扳指——最终还是收下了。
扳指表面磨损得厉害,内侧那个模糊的符号,宁平说是北胡一个小部落的图腾,象征“守护”。
宁平说起这个时,表情很平静,像在说别人的故事。
“他大概觉得,这样就算守护过我了。”她当时这么淡淡地评价,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。
宋衔月摩挲着扳指粗糙的边缘,忽然想起宋易的手。
那双修长、指节分明的手,握笔时稳如磐石,批阅奏章时快如疾风。她小时候练字,总被他捏着手腕纠正姿势,他的掌心干燥温暖,带着淡淡的墨香。
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,那时他才二十一岁,嗓音已褪去稚气,带着少年人少有的沉稳。
他长她九岁,但是却是她的义父。
他的掌心干燥温暖,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,摩擦着她稚嫩的手背。墨香混着他身上淡淡的青竹气息,成了她记忆力最安心的味道。
后来她字写好了,他不再握她的手。他说:“衔月长大了,该自己走了。”
可偶尔递书,接茶时,指尖还是会不小心碰触。每一次短暂的接触,她都会心跳漏掉半拍,然后暗自唾弃自己的龌龊——他救她于水火,给她一个家,教她识字明理,如父如兄。她怎么能生出那样不堪的心思?
再后来,她十五岁及笄礼前,那个春日的午后。
阳光透过书房的窗棂洒进来,在他身上镀了层金边。
他正在批阅公文,侧脸专注,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。二十四岁的宋易,已是朝中最年轻的太傅,风姿卓然,如玉如月。
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,久到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。
她走进去,然后说:“父亲,我不想只做您的女儿。”
她看着他,从未如此正大光明的直视他。
她看见他手中的茶盅倾斜,滚烫的茶水浇在他手背上。皮肤瞬间就红了,可他竟没松开,任由那茶水滴滴答答落下,只是看着她.
他最后说了什么,她已经记不清了。说出这句话已然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,后面只记得自己落荒而逃,然后大病一场。
病中浑浑噩噩,高烧不退。总觉得有人坐在床边,握着她的手,低声说着什么。那声音又低又哑,带着她从未听过的疲惫。
“月儿……你还小,不懂……”
“是我的错……”
“等你好了,我们……我们好好谈谈。”
可醒来后,只有丫鬟红着眼说“小姐你可算醒了”,以及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药。
再然后,宁平的魂印就开始苏醒了,她逃也似的去了北胡。
“姑娘,还要添茶吗?”
苍老的声音打断了宋衔月的思绪。她抬起头,看见老鬼茶博士佝偻着身子站在桌边,手里拎着个冒着热气的铜壶。
“不用了,谢谢。”她轻声说。
老鬼点点头,慢吞吞地转身要走,却又停住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姑娘,”他用枯瘦的手指指了指她眉间,“你这颗痣,颜色淡了不少,好事啊。”
宋衔月下意识抬手摸了摸。
确实,从北胡回来时还红得惊心,如今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。
“魂印散了,心病也该散了。”老鬼絮絮叨叨地说着,拎着壶往回走,“地府待久了你就知道,什么爱恨情仇,都是过眼云烟。喝碗汤,忘干净,投胎重新来过,比什么都强……”
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,回到柜台后,又打起盹来。
宋衔月坐在原地,掌心贴着眉心的位置。
可为什么,心里那块空掉的地方,并没有被填满,反而漏着风,冷飕飕的?
2
律法司的卷宗库在地府西侧,靠近轮回井的一处独立石殿里。
石殿没有窗,只有几盏长明灯挂在墙壁上,灯油是用彼岸花籽榨的,燃烧时散发出一种清苦的香气。
高高的木架从地面一直顶到殿顶,上面密密麻麻码放着地府万年来积累的所有案例卷宗,按年代、地域、案由分门别类。
宋衔月走进库房时,当值的鬼吏正在打瞌睡。
那是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文吏,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袍,头一点一点地,下巴都快磕到桌面上了。听见脚步声,猛然惊醒,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。
“宋姑娘?”他认出她,连忙起身,“这么晚了,还来查卷宗?”
宋衔月微微颔首:“睡不着,想看看书。”
文吏露出理解的表情——在地府,睡不着是常态。毕竟这里没有昼夜之分。
“您随意看。”他指了指那一排排望不到头的木架,“老规矩,看完放回原处就行。需要找什么特定的案子吗?我可以帮您。”
“不用了,谢谢。”宋衔月轻声说,“我自己看看就好。”
她走向最近的一排书架,指尖拂过那些陈旧的卷宗外壳。羊皮、竹简、帛书、纸册……不同年代、不同材质的记录堆积在一起,无声地诉说着无数段悲欢离合。
她其实不知道该找什么。
只是心里有种莫名的冲动,想从这些冰冷的故事里,找到一点答案。
她在“人伦”分类的木架前停下,随手抽出一卷。
那是一桩唐代的案子,富商纳了养女为妾,被家族宗老沉塘。卷宗记录得很详细,连那女子被绑上石块时的哭喊都一字不差地记了下来。
最后判官批注:“悖逆人伦,沉塘乃阳世之罚;魂入地府,孽镜台前照其初心,若悔,可入畜生道;若不悔,永镇忘川。”
宋衔月的手指抖了一下,卷宗差点脱手。
她定了定神,放回去,又抽出另一卷。
这次是明代的,塾师与女学生私奔,被抓回后双双自尽。判官批注更简单:“痴妄成障,自绝阳寿;魂虽情深,然乱纲常,判分离十世,不得相见。”
宋衔月看得手脚冰凉。
她越看越快,呼吸也越来越急促。
直到她翻到一份百年前的卷宗。
案子很简单:江南某书院的山长,与门下女弟子日久生情。女子及笄后,山长欲娶为续弦,却遭家族、书院、乃至整个士林的口诛笔伐。女子被家族强行许配他人,出嫁前夜自缢。山长闻讯,呕血而亡。
判官的批注很长,宋衔月一字一句地读:
“师徒名分,半父半师;女弟子待字闺中,视师如父。此情初萌,已悖伦常。山长身为师长,未能克己,反生妄念,是为失德。女子年幼,情窦初开,错慕误依,是为痴愚。”
“然,孽镜台前照见:山长生前未曾越雷池一步,谨守礼法,唯眼神流露、书信只言,皆成罪证;女子情真,却懵懂,不知此情世所不容。二人魂至地府,相顾无言,唯有泪千行。”
“判:山长失师德,罚入刀山地狱三十年,后入轮回,十世不得为师;女子痴妄,罚忘川洗涤百年,洗净妄念,方可往生。”
“另注:此案阳世处置过苛。若当时有人疏导,或女子家族稍存仁心,不至双亡。伦理纲常,本为导人向善,若成杀人利器,则失其本意。”
宋衔月读到那句“唯眼神流露、书信只言,皆成罪证”时,浑身一颤。
她想起春日宴上,她弹琴时他片刻的失神,她及笄礼上,他亲手为她簪上玉簪时,指尖那不易察觉的轻颤,想起他有一封信里,他写“见字如晤”,后面却又涂掉了,改成“展信安好”。
“衔月,你要做天上明月,不要做笼中雀鸟。”
“这世道对女子苛刻,所以你更要比旁人明白,自己想要什么。”
“若有一日……若有一日我护不住你了,你要自己飞。”
这些细碎的、隐秘的、从未宣之于口的瞬间,算不算“罪证”?
“别人的结局,不是你的路。”
平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宋衔月猛地转身,看见宁平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,穿着一身素净的灰袍,长发用木簪松松绾起。
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,但眼神清亮锐利,眉间一点朱砂殷红如血——那是完整魂魄的标志。
“宁…宁平?”宋衔月下意识把卷宗往身后藏,又觉得这动作徒劳,僵在那里。
宁平走上前,从她手中抽走那卷羊皮,随意扫了一眼,便放回架上。
“这些案子,我在地府这些天也看了不少。”她转过身,看着宋衔月,“看的时候在想什么?是不是在想,如果我继续下去,会不会也变成这样?”
宋衔月的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