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恐惧源于未知,也源于不敢面对已知的自己。”宁平的声音很轻,在空旷的库房里却格外清晰,“你在怕什么,宋衔月?怕世人的唾骂,怕他身败名裂,还是怕…你自己那份感情,最终会毁了你珍视的一切?”
宋衔月低下头,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“我只是…不想变成卷宗里的一个案例,不想他因为我…”
“因为他什么?”宁平打断她,“因为你的存在,毁了他一世清名?还是因为你爱他,就成了他的污点?”
宋衔月猛地抬头,眼中已有泪意。
“难道不是吗?”她的声音有些颤抖,“他是太傅,是帝师,是天下读书人的楷模。如果他和我…那他一生的心血,他的理想,他所有的努力,都会变成笑话!”
“那你自己呢?”宁平静静地看着她,“你的心意,你的挣扎,你这个人,在你心里,就只值不会毁了他这个价吗?”
宋衔月怔住了。
宁平走到她面前,抬起手,似乎想拍拍她的肩,却在半空中顿了顿,转而指向她心口的位置,语气缓和了些:“宋衔月,我比你多活些岁数,也多死了几十年。我反复想拓跋畴,想晋国,想我自己。最后想明白一件事。”
她顿了顿,一字一句:“这世上最可怕的,不是爱错了人,而是连自己都不敢承认自己爱过,恨过,活过。把真实的自己锁起来,套上一个应该的壳子,那才是真正的死。”
宋衔月呆呆地看着她,眼泪终于滑落。
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她哽咽着问,“我心中有一个人,如月在天,可望不可即。靠近是罪,远离是苦。我该怎么办?”
宁平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宋衔月以为她不会回答了,她才缓缓开口。
“先分辨清楚,”宁平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你爱的是那个真实的人,还是你心中投射出的幻月。你爱的是宋易——那个会疲惫,会犹豫,有私心,有软弱的凡人,还是你想象中那个完美无瑕,永远正确,如天上明月般遥不可及的义父和太傅?”
她看着宋衔月苍白的脸,“等你想明白了这个,再来问我该怎么办。”
宁平说完,转身朝库房外走去。
走到门口时,她停住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另外,”她说,“宋易病重的消息,今日午后传到地府了。白无常大人怕你担心,还没告诉你。”
宋衔月猛地睁大眼睛。
宁平的身影消失在门外,只留下最后一句话,飘散在长明灯清苦的香气里:“问问你自己——听到这个消息时,你第一个念头是什么?”
库房里彻底安静下来。
只有宋衔月一个人,站在高高的书架之间,站在万卷记录着悲欢离合的卷宗之中。
她缓缓抬手,捂住心口。
那里,心跳如鼓,震耳欲聋。
而耳边反复回响的,是宁平最后那个问题。
——“你第一个念头是什么?”
她闭上眼,眼泪汹涌而出。
因为她知道答案。
她想起十二岁那年,第一次读到“皎皎白驹,在彼空谷”时,宋易正坐在窗边看书。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纸,在他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。他抬头,见她望着自己出神,便问:“怎么了?”
她慌忙低头。
那时的她不懂什么是爱,只知道这个教她识字,教她道理,给她一个家的人,像天上的月亮一样美好,一样遥不可及。
可真的是这样吗?
如果只是爱一个完美的幻象,为何会在他疲惫时心疼?为何会在他皱眉时想伸手抚平?为何会记得他所有的喜好和习惯,记得他思考时会无意识地用指尖轻叩桌面?
宋衔月缓缓蹲下身,将脸埋进掌心。
泪水从指缝中渗出,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。
3
孟晚在望乡台找到谢无归时,他正负手站在台边,望着下方人间万家灯火。
地府的望乡台是处奇妙的地方,站在这里,可以看见人间的景象,却触不可及。
据说这是上古一位痴情的阎君所建,为了让那些放不下生前牵挂的魂魄,能最后看一眼故乡。
“帝君。”孟晚走到他身边,小声说。
谢无归没有回头:“她知道了?”
“嗯。”孟晚点点头,“衔月说她要回人间。”
谢无归沉默片刻:“她现在的魂体,不适合长时间滞留阳间。”
“我知道,”孟晚挠挠头,“可是她那个样子,我劝不住。从律法司出来就不愿意说话,谁去也不搭理。”
谢无归终于转过身,看了孟晚一眼。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,那双深邃的眼眸里,闪过一丝孟晚看不懂的情绪。
“你倒是很关心她。”他说。
孟晚愣了一下:“她是朋友啊。虽然人鬼有别,但是感情无价嘛……她跟宋太傅的事,我总觉得有点难受。”
谢无归没有接话,只是重新望向人间。过了许久,他才缓缓开口:“三百年前,地府也有过一桩类似的案子。”
孟晚竖起耳朵。
“一位将军和他的义女。”谢无归的声音很平静,“将军妻子早逝,收养了故友的孤女。女孩长大后,爱上了养父。将军察觉后,将她远嫁他乡。女孩出嫁途中投河自尽,将军得知后,在边关战死,魂魄归地府时,执念太深,险些化为厉鬼。”
孟晚听得心惊: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,”谢无归顿了顿,“判官给了他们一个选择:要么喝下孟婆汤,忘却前尘,各自投胎,要么保留记忆,但永生不得相见,一个镇守忘川渡口,一个看守三生石。”
“他们选了哪个?”
“将军选了前者,女孩选了后者。”谢无归的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,“所以现在忘川渡口那位摆渡的老妪,就是当年的女孩;而将军…不知轮回几世了。”
孟晚张了张嘴,半晌说不出话。
“帝君,”她小心翼翼地问,“那衔月……”
“那是他们自己的因果。”谢无归打断她,“我们能做的,只是给他们选择的机会,而不是替他们选择。”
他转身,朝台阶下走去:“准备一下,三日后启程回人间。宋衔月可以去,但须随身携带养魂玉,每日需用灵力温养魂魄至少一个时辰。”
孟晚眼睛一亮:“我也去?”
谢无归脚步未停:“你负责看着她。”
“好嘞!”孟晚开心地应下,小跑着跟上。
走了几步,她又想起什么:“对了帝君,我这几天练习环佩,好像又触发了些记忆碎片。”
谢无归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:“什么记忆?”
“不太完整,但…”孟晚努力回想,“好像是你教我练剑的画面?在一个很大的院子里,梨花开了满树。我笨手笨脚的,老是摔倒,你就站在旁边看着,也不扶我,就喊我自己站起来。”
她说着,自己先笑起来:“帝君,你还有这么严厉的时候啊?”
谢无归没有笑。
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有些僵硬。良久,他才低声说:“那不是严厉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害怕。”谢无归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害怕一伸手,就再也放不开了。”
孟晚愣住了。
她还想再问,谢无归却已加快脚步,转瞬间便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孟晚站在原地,摸着怀里的环佩,感受着它温润的触感和隐约流动的灵力。
而决定返回人间的消息传开后,宋衔月反而平静了下来。
她按时去养魂殿泡黄泉水,按时服用白无常开的药,甚至还主动去找宁平,请教了一些稳固魂体的法门。宁平什么都没问,只是将一套简单的吐纳心法教给了她。
“这套心法能帮你凝聚魂力,”宁平说,“但记住,魂体的稳固不止靠外力,更要靠心定。你若心乱,再多的灵药也无用。”
宋衔月认真记下。
临走前夜,她独自来到忘川河边。
她站了很久,从怀中取出那枚北胡带回的普通石子。石子灰扑扑的,边缘已被磨得光滑。握在掌心,还能感受到一丝属于草原阳光的暖意。
她也想起宁平看到石子时,那平静得近乎冷漠的反应。
“他大概觉得,这样就算守护过我了。”宁平当时是这么说的。
可宋衔月总觉得,宁平说这话时,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,快得让人抓不住。
宋衔月握紧石子,闭上眼,将它投入忘川。
石子划出一道弧线,落入水中,没有激起一丝涟漪,很快沉入河底,被漆黑的河水吞没。
“此去,”她对着河水轻声说,“但求问心,不求结果。”
话音落下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宋衔月回头,看见宁平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。她换了一身简单的青布衣裙,长发用木簪松松绾着,怀里抱着几卷竹简。
“要走了?”
宋衔月点头:“明日一早。”
宁平走到她身边,与她并肩望向忘川。河水映着地府永恒的光,波光粼粼,像碎了的金子。
“我在地府这些天,看了很多卷宗,”宁平忽然开口,“这世上的爱,有很多种样子。有的爱是成全,有的爱是束缚,有的爱是放手,有的爱是守护。”她耸耸肩,“但不管哪种,都绕不开两个字:选择。”
她将怀中的竹简递给宋衔月:“这些是我整理的,关于人间行走的注意事项。你带着,路上看。”
宋衔月接过,竹简沉甸甸的。
宁平看着她,眼神清明锐利,“宋衔月,你这一生,是活给自己看的,不是活给别人评判的。问问你的心,然后勇敢地选。选错了,大不了重来;可若连选都不敢,那才是真正的遗憾。”
4
三日后,谢无归、孟晚、宋衔月一行,通过地府与人间的通道,重返上雍城。
通道的出口设在上雍城郊一处废弃的土地庙里。走出庙门时,正值黄昏,夕阳的余晖洒在破败的庙墙上,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。
宋衔月站在庙门口,望着远处巍峨的城墙和城内升起的袅袅炊烟,一时竟有些恍惚。
地府没有日夜,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。而人间,黄昏是这样真实,风是这样温暖,连空气中飘来的炊烟气息,都让她眼眶发热。
“走吧。”谢无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先找个地方落脚。”
孟晚早已按捺不住,激动的跑在前面:“这得问我啊,城东有家客栈,老板娘做的桂花糕绝了,上次来我就惦记着……”
谢无归无奈地跟了上去。
宋衔月走在最后,每一步都踏得沉重。越靠近太傅府,她的心跳得越快,手心渗出细密的汗。
她不知道宋易现在怎么样了。
不知道他病得多重。
“衔月”孟晚不知何时折返回来,挽住她的胳膊,“你别紧张,先安顿下来,打听清楚情况再说。”
宋衔月勉强笑了笑:“嗯。”
他们在城东的“悦来客栈”要了两间上房。孟晚和宋衔月一间,谢无归单独一间。安顿好后,孟晚便自告奋勇去打听消息。
宋衔月一个人坐在房间里,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宁平给她的竹简。
不知过了多久,房门被推开,孟晚回来了,脸色有些凝重。
“怎么样?”宋衔月立刻站起身。
孟晚关上门,压低声音:“我打听到了。宋太傅确实病得不轻,据说已经半个月没上朝了。太医去了好几拨,药吃了不少,但病情反复,不见大好。”
宋衔月的心沉了下去,她扶着桌沿,才勉强站稳,指甲深深掐进木头里。
宋衔月摇摇头,声音嘶哑:“我没事。还有别的吗?”
“还有,”孟晚说,“三皇子最近频繁出入太傅府,说是探病,但有人看见他带了不少名贵药材,还向皇上请旨,说太傅病重,府中无人照料,想派几个宫人去伺候。”
宋衔月的心猛地一紧。
三皇子向来与宋易政见不合,这时候如此殷勤,绝无好意。
“我知道了,”她深吸一口气。
孟晚还想说什么,房门被敲响了。
谢无归站在门外,神色平静:“该用晚餐了。另外,我收到传讯,上雍城最近有几桩离奇亡魂事件,需要我们查一查。”
“亡魂事件?”孟晚好奇。
“嗯。”谢无归点头,“死者身份各异,死因表面看都正常,但魂魄都有缺损,像是被强行抽走了部分记忆。”
宋衔月抬起头:“这与我们回人间有关?”
“或许有关,或许无关。”谢无归看着她,“但既然来了,顺便查查也无妨。明日开始,孟晚跟我去调查,你……”
“我去太傅府。”宋衔月打断他,声音坚定,“我要见他。”
谢无归沉默片刻,点头:“好。但记住,你现在的魂体不稳,情绪不可大起大落。若有不妥,立刻捏碎这个。”
他递给宋衔月一枚小小的玉符,入手温润,隐隐有灵力流动。
“这是传讯符,捏碎后,我会立刻赶到。”
宋衔月接过,紧紧握在手心:“谢谢帝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