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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章 第 16 章 番外(二)[番外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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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

元宵宫宴那夜,上雍城落了今冬最大的一场雪。

父皇今日在新建的琉璃阁设宴,庆贺工程告竣。冯美人穿着江南进贡的云锦裁成的新衣,鬓边簪着鸽蛋大的东珠,正倚在父皇身边娇笑。朝臣们举杯恭贺,赞陛下“体恤宫眷”“彰显天家气度”。

宁平转过身,看向站在身后的沈砚。

“查清了?”她问。

沈砚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:“公主,这是王珪与北胡往来的账目副本。去岁至今,经他之手流向北胡的银两共计一百四十万两。”

“其中八十万两,”宁平接过册子,“是父皇批给北境互市的特别款项?”

“是。但这笔钱根本没到边关。王珪通过江南林氏的钱庄,分十二批汇往北境,最终落入…拓跋烈手中。”

拓跋烈。

这个名字像一根刺,狠狠扎进宁平心脏。

她想起狐窟里那个狞笑的北胡王子,想起他手中的弯刀如何刺穿广陵的胸膛,想起自己跪在血泊里时,他那句轻飘飘的“可惜了”。

而现在,晋国的银子,正在供养这个仇人。

“证据确凿?”她问。

沈砚点头,又摇头:“账目证据确凿,但……公主,王珪是户部尚书,门生故吏遍布朝野。他的妻族林氏掌控江南三成盐税。若动他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”

楼下传来冯美人的娇笑声,清脆如银铃,混在丝竹声里,飘上高高的摘星台。

宁平走到栏杆边,俯视着琉璃阁前的盛宴。锦衣华服,觥筹交错,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恰到好处的笑容。父皇正亲手为冯美人剥荔枝,美人就着他的手吃了,嫣然一笑,满座皆赞“陛下恩宠”。

宁平闭上眼睛。

今夜阁内点了九百九十九盏琉璃灯,将整座楼阁照得通明如昼。乐师奏着新编的《霓裳羽衣曲》,舞姬身着缀满珍珠的纱衣,在殿中翩跹起舞。酒是三十年陈的“琥珀光”,菜是御厨精心烹制的八珍宴。

宁平穿着素白宫装,未施粉黛,长发只绾了个最简单的髻,簪一根白玉簪。步入殿中时,满座皆静。

“宁平来了,”父皇招手,“坐到朕身边来。”

冯美人撇了撇嘴,往旁边挪了挪。宁平在龙椅旁的矮凳上坐下,目不斜视。

宴至中途,王珪起身敬酒,说了一通“四海升平”“国泰民安”的吉祥话。众人举杯附和,殿内一片祥和。

就在这时,宁平站了起来。

“王尚书,”她声音不高,但清晰,“本宫有一事不明,想请教大人。”

王珪笑容微滞:“公主请讲。”

“去岁陛下批给北境互市的八十万两特别款项,”宁平缓缓道,“如今何在?”

乐师停下演奏,舞姬僵在原地,所有人都看向王珪。

王珪强笑:“公主何出此言?那笔款项早已拨往边关,用于安抚胡人,促进互市……”

“是吗?”宁平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,“那为何本宫查到的账目显示,这八十万两在拨出后三日,便经由江南林氏钱庄转手,分十二批汇往北境,最终落入——”她顿了顿,一字一句,“北胡三王子拓跋烈手中?”

王珪脸色煞白:“公主!这、这是诬陷!定是有人伪造账目,构陷老臣!”

宁平转向父皇,“儿臣请旨,即刻查封户部账房,王尚书府邸,及江南林氏在京城所有产业。若儿臣所言有虚,甘愿领死。”

“你!”王珪忽然转向父皇,噗通跪下,“陛下!老臣忠心耿耿,绝无二心!公主这是要逼死老臣啊!”

冯美人吓得缩在龙椅里,邵虞站起身,想说什么,却被宁平一个眼神制止。

良久,父皇缓缓开口:“宁平,你可知……你在说什么?”

“儿臣知道。”宁平跪下,“儿臣在说,户部尚书王珪,勾结北胡,通敌卖国。在说满朝文武中,还有多少人像他一样,用晋国的银子,养晋国的敌人。”

她将账册举过头顶。

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看着龙椅上的皇帝。

父皇盯着那本账册,盯着宁平坚定的眼睛,盯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王珪。良久,他颓然坐回龙椅,闭上眼。

“王珪,”他声音疲惫,“你有何话说?”

“陛下!老臣冤枉!”王珪磕头如捣蒜。

宁平冷笑,“王尚书,你去年纳第四房妾室,聘礼中有一颗南海明珠,价值五万两。前年你在西山建别院,耗银三十万两。大前年你长子大婚,摆宴三日,花费不下十万两。这些钱,从何而来?”

王珪张口结舌。

宁平继续道:“你妻族林氏,去岁盐税增收三成,实则是将陈盐充新盐,重复计算。你侄儿王贲任河西县令三年,贪墨赈灾粮款二十万两,强占民田千亩,这些事,你真当无人知晓?”

父皇睁开眼,看向宁平,眼神复杂:“你……何时开始查的?”

“从儿臣回宫那日。”宁平平静道,“儿臣查了户部十年账目,查了江南三大世家,查了北境所有往来文书。”

她顿了顿,声音更沉:“父皇,您知道吗?您批给北境安抚胡人的银子,正在变成胡人南下的军费。您减征江南的税赋,正在变成世家大族私藏的金银。”

父皇撑着扶手,缓缓站起,一步步走下御阶。

他走到王珪面前,俯视着这个瘫软在地的老臣,许久,才开口:“王珪,你贪墨军饷,倒卖赈灾粮,这些朕都知道。朕留着你的命,是因为江南林氏掌控盐税,是因为你门生故吏遍布六部,是因为——”

他顿了顿,声音嘶哑:“朕动不起你。”

王珪浑身一颤,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光。

父皇不再看他,转身面向满朝文武:“在座诸位,有多少人贪过,有多少人枉法,有多少人和北胡暗通款曲——朕心里,都有一本账。”

他环视众人,目光所及,无人敢对视。

他走到宁平面前,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:“平儿,你以为你是唯一清醒的人?你以为满朝文武都是蠢材?不,他们比你聪明。他们知道什么该做,什么不该做。他们知道什么时候该伸手,什么时候该闭嘴。”

他俯身,抬起宁平的下巴,逼她直视自己:“只有你,我的傻女儿,非要捅破这层窗户纸。非要让所有人都难堪。”

他转身,一步步走回龙椅,坐下,闭上眼睛:“王珪,革去户部尚书之职,家产充公,流放岭南。江南林氏,盐税权收归朝廷,家主下狱候审。其余涉案官员…着刑部、大理寺、都察院三司会审,依律定罪。”

王珪瘫软在地,再无言语。

父皇睁开眼,看向宁平:“至于你——镇国长公主宁平,即日起禁足长公主府,无朕旨意,不得出府半步,不得接见外臣,不得再过问朝政。”

“儿臣,”她缓缓跪下,行了大礼,“遵旨。”

长公主府的大门在身后重重关上。

宁平走进书房,屏退左右,独自坐在窗边。暮色四合,最后一抹夕阳透过窗棂,在她素白的衣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
沈砚在门外求见,她没让进。

窗外传来梆子声,二更了。远处宫城方向,隐约还有丝竹声飘来——大概是父皇又在设宴,大概是冯美人又在跳舞,大概是又有哪个官员献上了稀世珍宝。

王珪倒了,会有李珪、张珪顶上去。江南林氏垮了,会有其他世家分食他们的产业。她这个长公主被禁足了,朝堂上那些魑魅魍魉,大概正举杯庆贺吧。

也好。

宁平走到书案边,点燃烛火。案上堆满了这三年她写的奏疏、整理的证据、制定的方案。摞起来,有半人高。

她一封封翻开,一页页看过。

第一封,是回宫后写的《北疆边防十弊疏》。那时她还相信,只要说清楚问题,就会有人去解决。

第二封,是暗访冀州后写的《清丈田亩议》。那时她还相信,只要找到症结,就能开出药方。

第三封、第四封、第五封……越往后,字迹越潦草,语气越急切。因为渐渐发现,不是没有药方,是没有人愿意吃药。

最后一封,是三个月前写的《变法强国十策》。她熬了七个通宵,查了无数典籍,借鉴了北胡、西域甚至更远国度的制度,提出了一整套改革方案。

宁平拿起那封《变法强国十策》,凑近烛火。火焰舔舐纸页,很快蔓延开来,将她三年的心血,吞噬殆尽。

烧吧。

都烧了吧。

火光映着她平静的脸。没有泪,没有怒,只有一种深重的疲惫,从骨头缝里渗出来,蔓延到四肢百骸。

她想起在北胡的最后一年,拓跋畴曾问她:“若你回去,发现晋国早已无可救药,你会怎么办?”

那时她说:“那就救到最后一刻。”

拓跋畴笑了,“宁平,你知不知道,有时候死亡,也是一种解脱。”

她现在懂了。

对这个国家来说,死亡,或许真的是解脱。

对她来说,也是。

最后一页纸化为灰烬时,书房门被轻轻推开。沈砚站在门外,手中端着一碗安神汤。

“公主,”他声音沙哑,“喝点汤,早些休息吧。”

宁平抬起头,看着他:“沈大人,你跟了本宫三年,后悔吗?”

沈砚摇头:“臣不后悔。”

“哪怕本宫如今被禁足,再也无法实现那些抱负?”

“公主,”沈砚走进来,将汤碗放在案上,“您还记得臣说过的话吗?有些事,总得有人去做。哪怕明知是徒劳。”

宁平笑了,那笑容很淡:“是啊,总得有人去做。”

她端起汤碗,一饮而尽。

“沈大人,你走吧。”她放下碗,“离开京城,找个安全的地方。王珪虽然倒了,但他的党羽还在。本宫护不住你了。”

沈砚跪下:“臣愿追随公主,生死不离。”

“本宫命令你走。”宁平声音平静,却不容置疑,“带上这些年整理的证据,找个安全的地方藏好。总有一天……会有人需要它们。”

沈砚抬起头,眼中含泪:“公主……”

“走吧。”宁平转过身,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,“天快亮了。”

沈砚重重磕了三个头,起身,退了出去。

书房里又只剩下宁平一人。

她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天,真的要亮了。

但她的天,已经黑了。

宁平关上窗,吹灭烛火,在黑暗里静静坐着。

直到第一缕晨光,透过窗纸照进来。

2

长公主府的朱门闭了整整一个月。

宁平每天在院子里走,数步子。从东厢到西厢,一百二十七步。从南墙到北墙,八十四步。日升月落,光影在青石板上移动,一寸,又一寸。

沈砚走后第三天,父皇派人送来了赏赐:十匹云锦,两盒东珠,一套赤金头面。太监传话:“陛下说,公主静养期间,缺什么尽管开口。”

宁平让宫女收下东西,没说话。

她开始整理这些年的文书。不是整理,是烧。一封封奏疏,一份份证据,一页页手稿——都在书房后的院子里,化作青烟,散入夏日的风里。

烧到第七天时,来了一个人。

李默。

那个三个月前被派往江南运送赈灾粮、却被构陷下狱的书生。如今他穿着崭新的青袍,面色红润,袖口绣着暗纹,整个人像是脱胎换骨。

“臣李默,叩见公主。”他在院子里跪下,声音清朗。

宁平正在烧最后一箱手稿,闻言抬头,看见他,愣了愣:“你……出来了?”

“是。”李默叩首,“多亏公主为臣洗刷冤屈。王珪倒台后,江南的案子重审,臣得以平反。陛下特旨,擢升臣为翰林院侍讲,即日赴任。”

火堆噼啪作响,烟灰飘起来,落在李默崭新的袍角上。他没躲。

宁平看着他,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:“恭喜。”

李默起身,从怀中取出一封信:“公主,这是臣在狱中收到的一封信。写信的人,让臣转交给公主。”

她展开信,只有一行字,用晋语写的:

“三年之期将至,你可认输?”

“送信的人呢?”她问,声音平静。

“已经走了。”李默垂着眼,“只说让臣务必亲手交给公主。”

宁平将信纸凑近火堆。火焰舔上来,很快吞噬了那行字,也吞噬了拓跋畴那张似笑非笑的脸。

“李大人,”她看着灰烬飘散,“本宫记得,你当初去江南时,曾说过一句话。”

李默抬眼:“公主指的是……”

“你说,”宁平缓缓道,“臣定将粮食一粒不少送到灾民手中。”

院子里忽然安静。只有蝉鸣,一声接一声,聒噪得刺耳。

李默的脸色一点点变白。

“本宫后来查过,”宁平继续说,“那三千石粮食,确实送到了灾区。但接收的人,不是官府,不是灾民,是当地一个姓林的米商——王珪妻族林氏的旁支。他们以市价三倍的价格,将粮食卖给灾民。你分了三成利,对不对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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