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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章 第 15 章 番外(一)[番外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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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

马蹄踏碎雁门关外的晨霜时,宁平勒住了缰绳。

她回过头,望向北方。来时的路在苍青色天际线下蜿蜒,隐入荒原深处。那里有王庭的穹顶,有狐窟的石墙,有拓跋畴那双总是含着复杂情绪的眼睛——还有那场以三年为期的赌约。

“公主,该入关了。”护卫低声道。

关隘的守将姓李,是个四十多岁的校尉。他带着十几个兵卒在关门前迎接,眼神在宁平脸上打了个转。

“末将李延,恭迎公主归国。”李校尉声音洪亮,“边关简陋,委屈公主暂且歇息,明日末将安排车驾护送公主回京。”

宁平下马,素白的裙摆掠过沾满泥尘的马镫。她没接李校尉递来的水囊,径直走向城墙。

“李将军,”她开口,“我这一路走来,见边关人烟稀少,不知雁门现有守军几何?粮草可足?军械可全?”

李校尉一愣,随即笑道:“公主放心,边关一切安好。”

“我要看名册。”宁平打断他,“还有粮仓,武库。”

李校尉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,他身后的副将交换着眼色。半晌,李校尉干笑两声:“您一路劳顿,不如…”

“现在。”宁平转过身,看着他。

名册是假的。

宁平只翻了三页就看出来了——字迹太新,墨色均匀,纸张也过于完整。真正的军籍册该有频繁翻动的痕迹,有涂改,有污渍。粮仓里堆着发霉的粟米,掺着沙土,数量不及册上记载的三成。武库的长矛生了锈,弓弦松弛,箭镞短缺。

她在粮仓角落里捡起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饼,掰开,里面露出黑色的霉斑。

“这就是将士们吃的?”她问。

李校尉额角渗出冷汗:“这、这是陈粮,新粮还未运到……”

“去年秋收,北地三州上奏丰收,”宁平缓缓道,“按例该有三十万石军粮调拨边关。粮呢?”

没有人回答。

那天夜里,宁平宿在关城简陋的驿舍。她坐在油灯下,铺开从李校尉那儿借来的真正账册——那是在她以公主身份强令搜查后,从李校尉卧房暗格里找出来的。

军饷被克扣六成,军粮被倒卖四成,军械修缮款项全数落入私囊。更让她心寒的是往来书信,朝中兵部侍郎、户部郎中,甚至一位皇室宗亲的名字反复出现。他们不是不知情,是知情且参与。

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。

宁平提起笔,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:

“臣宁平谨奏:北疆边防十弊疏”

她写得很慢,每一笔都像在刻字。写到后来,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
窗外天色将明时,她封好奏疏,交给最信任的护卫:“八百里加急,直送御前。若有阻挠,亮我印信。”

她走到窗边,望向南方。

“三年,”她轻声自语,“拓跋畴,你想看我认命,我偏不。”

晨风灌进来,吹动她未束的长发。

她抬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道疤。

然后转身,开始收拾行装。

奏疏已发,但坐等回复是最蠢的做法。她要亲自去看看,这个她拼死也要回来的国家,到底病到了什么程度。

离开雁门前,她去了趟伤兵营。十几个缺胳膊少腿的老兵挤在漏风的土房里,没有药,裹伤用的布条已经黑得看不出本色。一个断了腿的老兵认出她,挣扎着想行礼,被她按住了。

“公主…”老兵嘴唇干裂,眼里有混浊的泪,“回来了……回来了就好……”

宁平从怀里掏出仅剩的金叶子,塞给负责照顾的老军医:“买药,买粮,买炭火。不够再来找我。”

老军医颤抖着接过,宁平扶他起来时,看见他袖口破洞里露出的手臂,瘦得只剩皮包骨。

“朝廷……朝廷会管的吧?”老军医小心翼翼地问。

宁平张了张嘴,最后只是点头:“会的。”

车驾出雁门向南的那天,是个阴天。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,远山隐在雾里。宁平坐在车里,最后一次回头望了一眼北方。

护卫骑马跟在车旁,低声问:“公主,直接回京吗?”

“不,”宁平放下车帘,“先去冀州。然后转道青州、徐州,沿河南下,最后回京。”

“那至少要三个月——”

“就是要三个月。”宁平截断他的话。

马车碾过官道,扬起尘土。路边的田野荒芜,偶尔可见倾倒的农舍,田垄间杂草丛生。几个面黄肌瘦的农人站在远处,麻木地看着车队经过。

宁平从车窗望着这一切,手指无意识地蜷紧。

第一封奏疏送出后的第十五天,她在冀州首府收到了京城的回信。不是圣旨,是父皇身边大太监的口信,由宫中侍卫快马送来。

“陛下口谕:公主平安归来,朕心甚慰。边关苦寒,公主宜速归京休养,勿劳心琐事。”

侍卫传完口谕,又压低声音补充:“公主,陛下让奴才私下传句话——北胡之事已了,公主安心做回公主便是。朝政大事,自有朝臣处理。”

宁平站在驿馆窗前,半晌,她问:“我的奏疏,陛下看了吗?”

侍卫犹豫了一下:“陛下……陛下看了。但朝中诸位大人说,公主久不在朝,恐有误会。陛下让公主先回京,再从长计议。”

“从长计议,”宁平重复这四个字,忽然笑了,“好一个从长计议。”

她没再说什么,让侍卫退下。

那天晚上,她写了第二封奏疏。这次她不再列十条二十条,只写了三件事:清丈田亩以增税赋,裁汰冗官以节开支,整饬军备以固边防。

写完后,她对着烛火看了很久,最后在末尾添上一行小字:

“儿臣自知僭越,然国势至此,若缄口不言,与叛国何异?”

这封奏疏送出时,她已经开始微服走访冀州的乡村。越走,心越沉。

一个村子大半田产归于城中张举人——据说张举人的女儿是户部侍郎的妾室。佃农交完租子所剩无几,遇到灾年就要卖儿卖女。

一个妇人把五岁的女儿卖给过路的人贩子,换了三斗糙米。妇人跪在村口哭,女儿被拖走时没哭也没闹,只是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,看着母亲,看着这个她出生,却养不活她的村子。

宁平让护卫追上去,用十倍的价格把小女孩赎了回来。妇人千恩万谢,抱着女儿磕头。宁平问:“若明年还是灾年,你怎么办?”

妇人愣住,然后更大声地哭起来。

“公主,”夜里在驿馆,护卫忍不住说,“您救得了一个,救不了千万个。”

宁平没说话。她坐在灯下,翻看白天记录的见闻:某村饿死七人,某镇爆发疫病无药可医,某县县令强征“剿匪捐”中饱私囊……

油灯又爆了个灯花。火光跳动,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。

三个月后,宁平的车驾抵达上雍城外。

那时已是深秋,护城河岸的柳树叶子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摇晃。

城墙还是那座城墙,朱漆的城门,鎏金的匾额,守门的禁军盔甲鲜亮。一切看上去和她离开时没什么不同。

但宁平知道,不一样了。

这三个月,她走过三州九府二十一县,写了七封奏疏,提了十九条建言。无一回应。唯一的变化是,越靠近京城,地方官员对她的关照越周到——周到得像监视。

车驾在城门前停下。禁军统领亲自出迎,乌泱泱跪了一片。百姓被隔在远处,伸着脖子张望。

“恭迎公主回京——”

宁平从车里出来,站在车辕上。她穿着简单的素色衣裙,长发只用一根木簪绾着,眉间那道浅疤在秋日阳光下几乎看不见。

她抬眼望了望城门上“上雍”两个大字,又看了看远处那些模糊的、好奇的脸。

她低下头,对禁军统领说:“有劳。”

宁平放下车帘,闭上了眼睛。

马车最终停在宫门外。她下车时,看见宫门前站着一个人。

是她的弟弟,如今的太子邵虞。他长高了不少,穿着杏黄色的储君常服,眉眼间有几分像父皇,但更清秀些。看见她,邵虞眼睛一亮,快步迎上来。

“皇姐!”他握住宁平的手,声音有些发颤,“你终于回来了。”

宁平看着他,这个她离家时才十岁的弟弟,如今已是个半大少年。她抬手,像小时候那样想摸摸他的头,手伸到一半,又放下了。

“长高了。”她说。

邵虞眼眶微红:“皇姐受苦了。北胡那些蛮人……他们没为难你吧?”

宁平摇摇头,“父皇身体如何?”

“还好,就是有时咳得厉害。御医说是劳心国事,要静养。”邵虞说着,压低声音,“皇姐,你那些奏疏…以后别写了。父皇看了生气,朝臣们也议论纷纷。你现在回来了,好好休养,别再操心那些事了。”

宁平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轻轻抽回手:“带我去见父皇吧。”

邵虞欲言又止,最终还是点头:“好。”

他们穿过一道道宫门,走过熟悉的回廊。宫殿还是那些宫殿,花木还是那些花木,连廊下挂着的鸟笼都还在原处——只是笼中换了一只新的画眉。

走到勤政殿前,大太监迎出来,躬身行礼:“公主,陛下正在议事,请您稍候。”

殿内隐约传来说话声,是父皇的声音,还有几个朝臣的附和。

宁平站在殿外白玉台阶上,看着庭院里那株老银杏。金黄的叶子落了一地,像铺了层碎金。

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也是这个时节,她大概八九岁,偷偷爬到这棵银杏树上摘果子。被父皇发现,不但没责罚,还让人在树下铺了厚毯子,怕她摔着。那时父皇把她抱下来,笑着说:“朕的宁平,将来定是个不让须眉的。”

后来她果然“不让须眉”——敢在春日宴上驳北胡使者,敢在朝堂上直言弊政,敢只身赴北胡为质。

可如今呢?

殿门开了。几位重臣鱼贯而出,看见她,神色各异。有人微微颔首,有人视而不见,还有人眼神复杂,欲言又止。

最后出来的是宰相陈阁老,三朝元老,须发皆白。他在宁平面前停下,深深一揖:“老臣见过公主。”

宁平还礼:“阁老不必多礼。”

陈阁老直起身,看着她,良久,叹了口气:“公主…何苦呢?”

这话没头没尾,但宁平听懂了。她没回答,只是问:“阁老也觉得,我该闭嘴吗?”

陈阁老摇摇头:“老臣只是觉得……可惜了。”

他转身走了。背影有些佝偻,官袍下摆拖在落叶上,发出簌簌的轻响。

“公主,陛下请您进去。”大太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宁平整了整衣襟,踏入殿内。

勤政殿还是老样子。紫檀木的御案,案上堆着奏折,两侧书架满满当当。父皇坐在御案后,正在批阅什么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。

七年不见,父皇老了许多。两鬓全白了,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,面色透着不健康的灰黄。

“儿臣宁平,叩见父皇。”宁平跪下行礼。

“起来吧。”父皇放下笔,“赐座。”

宫女搬来绣墩。宁平坐下,垂着眼。殿内一时安静,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,嗒,嗒,嗒。

“瘦了。”父皇先开口,“北胡的饮食,吃不惯吧?”

“还好。”

“听说你一路考察民情,走了三个月。”父皇端起茶盏,吹了吹浮沫,“看到什么了?”

宁平抬起眼:“看到边关军备废弛,看到地方贪腐横行,看到百姓民不聊生,看到国势危如累卵。”

父皇喝茶的动作顿了顿。他放下茶盏,瓷器碰在案上,发出清脆的一声。

“所以你就连上七封奏疏,指责朝政,指摘大臣,甚至……”他拿起案上最上面那份奏折,正是宁平最后那封,“甚至说与叛国何异?”

父皇猛地一拍桌子,“你是在说朕昏聩,说满朝文武无能?”

宁平又跪下了,但背脊挺得笔直:“儿臣不敢。儿臣只是以为,既见其弊,当言其弊。言者或许有罪,不言者其罪更大。”

他抓起案上那叠奏疏,狠狠摔在地上:“你看看你写的这些东西,边关、田亩、赋税、军制,哪一件不是动辄伤筋动骨?哪一件不是要得罪大半朝臣?你想整顿,可以,但要慢慢来,要讲究方法,要权衡利弊,而不是像你这样,一回来就四处点火,恨不得把天捅个窟窿!”

“所以父皇的意思是,”她慢慢说,“明知房子要塌,也不能大声喊,要等所有人都悄悄离开,再轻轻把门关上?”

“朕的意思是,要顾全大局。”父皇又拍桌子,“你以为朕不知道边关的事?你以为朕不知道田亩的事?可知道了又能怎样?打仗要钱,赈灾要钱,养官要钱——钱从哪来?加税?百姓已经活不下去了。抄家?那就要动那些世家大族,动朝中重臣。牵一发而动全身,你懂不懂?”

“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它塌?”宁平抬起头,第一次直视父皇的眼睛,“父皇,儿臣在北胡七年,看过他们的骑兵如何训练,看过他们的部落如何治理,看过他们如何从一盘散沙变成如今这把悬在晋国头顶的刀,我们还有多少时间?三年?五年?十年?”

父皇指着地上的奏疏:“今日的话,不许再提。”

宁平跪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
“儿臣……遵旨。”她最终说,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
秋日的阳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她站在白玉台阶上,看着满院金黄的银杏叶,看着远处宫殿连绵的琉璃瓦,看着更远处上雍城密密麻麻的屋顶。

风吹过来,带着深秋特有的干爽气息,也带来了隐隐约约的乐声——不知是哪个宫院在排演歌舞。

护卫在阶下等她,见她出来,迎上前:“公主,回宫吗?”

宁平没回答。她站了很久,久到影子从西边挪到了东边。

然后她走下台阶,脚步很稳。

“不回宫。”她说,“去朱雀大街,我要买些东西。”

“买什么?”

“纸,墨,笔。”宁平抬起头,看向宫墙外辽阔的天空,“很多很多。”

她还有很多话要写。

还有很多事要做。

2

回宫后的第三日,宁平被正式册封为“镇国长公主”。

册封典礼在奉天殿举行。她穿着繁复的朝服,头戴九翟冠,一步步走上玉阶,从父皇手中接过金册宝印。文武百官分列两侧,山呼千岁。鎏金大殿里,熏香缭绕,礼乐庄严。

礼成后,她在偏殿更衣。宫女小心翼翼地帮她卸下沉重的头冠,换上常服。镜子里的人眉眼依旧,只是眼底多了层洗不去的倦色。

“公主,”贴身宫女轻声说,“陈阁老在外求见。”

宁平顿了顿:“请。”

陈阁老进来时,她已整理好衣装,坐在窗边的茶案旁。老臣行礼,她起身虚扶:“阁老不必多礼,坐。”

宫女奉上茶,悄然退下。殿内只剩两人。

陈阁老端着茶盏,却不喝,只是看着盏中浮沉的茶叶,良久才开口:“公主可知,今日朝堂上,为何无人反对您的册封?”

宁平静待下文。

“因为所有人都觉得,”陈阁老抬起眼,目光如古井深潭,“封号再尊贵,也终究是个女子。女子参政,不过是陛下宠溺女儿的一时兴起,成不了气候。”

宁平面色不变:“阁老也这么认为?”

“老臣若是这么认为,今日就不会来了。”陈阁老放下茶盏,“公主在北胡,忍辱负重,这份心志,满朝男儿亦不及。您回来后的所作所为,虽然莽撞,却也看出是真想做事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:“但公主,您可知朝堂是什么地方?”

“愿闻其详。”

“是棋盘。”陈阁老缓缓道。

宁平沉默片刻:“所以阁老的意思是,我要先学会做棋子,才能做棋手?”

“不,”陈阁老摇头,“老臣的意思是,您得先看清楚,这盘棋还有没有下的必要。”

“阁老看到了什么?”

陈阁老没有直接回答,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,推到宁平面前:“这是老臣的门生,三个月前递上来的密报。公主看看吧。”

宁平翻开册子。字迹潦草,显然是在仓促间写就。江南三大世家暗中向北胡走私生铁、茶叶、药材,交易额巨大,朝中至少有六位官员牵涉其中,其中一位竟是户部左侍郎,掌管着北境军需调度。

“更讽刺的是,”陈阁老声音平静无波,“这位户部侍郎,正是三日前在朝堂上慷慨陈词,主张对北胡采取强硬态度的王大人。”

宁平合上册子,“父皇知道吗?”

“陛下知道一部分。”陈阁老说,“但知道又能如何?江南世家把控着大晋三分之一的赋税,王侍郎背后是太原王氏,族中在朝为官者二十余人。动一个,就是动一串。陛下老了,经不起这般动荡。”

“所以就任由他们通敌卖国?”

“公主,”陈阁老看着她,眼神复杂,“您觉得,对那些人来说,国是什么?”

宁平答不上来。

“是田产,是商铺,是官位,是家族荣耀。”陈阁老自问自答,“唯独不是您心中的那个‘国’。北胡打过来又如何?换个皇帝,他们照样是世家大族,照样享荣华富贵。可若是现在触了他们的利益,他们能让朝局立刻大乱。”

“阁老今日来,”宁平终于开口,“是想劝我放弃?”

“老臣是来告诉公主,”陈阁老站起身,深深一揖,“您想走的路,比您想象的更难。若您执意要走,老臣……愿尽绵薄之力。”

宁平怔住了。

陈阁老直起身,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印:“这是老臣私印。凭此印,可调动老臣门下三百门生故吏。虽然不多,但都是做实事的。”

他把铜印放在案上,推到她面前。

“公主若需要查什么,问什么,办什么,可用此印。但切记——慎之又慎。”

宁平看着那枚小小的铜印,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。

册封后的第七日,宁平第一次以长公主身份参与朝会。

她站在御阶之下,群臣之首的位置。杏黄色的宫装,简单的发髻,眉间一点浅疤在晨光里若隐若现。

朝议的内容是北境军饷。兵部尚书奏报,边关三镇拖欠军饷已逾半年,士卒屡有哗变之虞。户部尚书则哭穷,说国库空虚,南方水灾又拨去大笔款项,实在无力筹措。

两方吵得不可开交。父皇坐在龙椅上,按着额角,面色疲惫。

宁平静静听着,等双方都说得差不多了,才向前一步,开口:“本宫有本奏。”

殿内顿时安静下来。所有目光都聚集到她身上。

“边关军饷,关乎国本,确需尽快解决。”她声音不高,但清晰,“然本宫以为,当务之急并非筹措新饷,而是清查旧账。”

她转向户部尚书:“敢问王尚书,去年拨往北境的八十万两军饷,最终到边关将士手中的,有多少?”

王尚书脸色一变:“军饷发放皆有账目可查,公主何出此言?莫不是不信任我等肱骨之臣?”

宁平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,递给御前太监,“这是本宫命人暗中核查的北境三镇实际接收军饷数额,与户部账目相差三十七万两。这三十七万两,去了哪里?”

账册呈到御前。

王尚书额角冒汗:“边关遥远,粮饷转运损耗在所难免…”

一位御史出列:“公主,朝堂议事,当以证据为先。公主这本账册从何而来?核查之人是否可靠?若是有人故意构陷…”

“账册来源,本宫可担保。”宁平转身面对他,“至于核查之人——李大人,您去年九月纳的第四房妾室,是江南盐商之女,聘礼中有明珠十斛,珊瑚树两株,价值不下五万两。以您正三品御史的俸禄,不吃不喝二十年,可攒得下这笔钱?”

那御史脸色煞白,后退一步,再不敢言。

宁平环视群臣,目光平静:“本宫知道,在座诸位中,有不少人觉得本宫多事,觉得女子不该干政。但本宫想问问——若是男子能干好政,能让边关将士吃饱穿暖,能让百姓安居乐业,本宫何须站出来?”

她顿了顿,声音更沉:“北胡铁骑离上雍,不过千里之遥。今日克扣的一两军饷,明日可能就是边关的一道缺口。今日贪墨的一石军粮,明日可能就是将士的一条性命。这些道理,诸位真的不懂吗?”

没有人回答。有人低头,有人侧目,有人咬牙切齿。

“够了。”父皇终于开口,声音疲惫,“军饷之事,着户部、兵部、都察院三司会查。退朝。”

“陛下——”王尚书还想说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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