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退朝!”父皇提高声音,起身拂袖而去。
朝臣们鱼贯退出大殿。
陈阁老在阶下等她。两人并肩而行,穿过长长的宫道。
“公主今日,太急了。”陈阁老轻声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宁平看着前方,“但时间不等人。”
“您今日当众发难,王尚书那一派,已经将您视为死敌。”陈阁老顿了顿,“接下来,他们会用尽手段对付您。”
“让他们来。”宁平说,“我倒要看看,这朝堂上,还有多少魑魅魍魉。”
“公主,”他忽然说,“老臣有一门生,名唤沈砚,现任翰林院编修。此人虽官位不高,但正直敢言,熟知律法。公主若需要人手,可用他。”
当天下午,沈砚被秘密召入长公主府。
他是个三十出头的书生,面容清癯,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袍,行礼时一丝不苟。
“臣沈砚,参见长公主。”
“沈大人请起。”宁平赐座,“陈阁老举荐你,说你熟知律法,正直敢言。本宫有些事,想请教沈大人。”
“公主请讲。”
宁平取出一叠文书:“这是本宫这几个月收集的,各地官员贪墨、渎职的证据。若依律法,该如何处置?”
沈砚接过,一页页仔细翻看。越看,眉头皱得越紧。看完后,他沉默良久。
“沈大人?”宁平唤他。
“公主,”沈砚抬起头,眼神复杂,“这些罪证若属实,按律当斩者十七人,流放者三十四人,罢官者更多。但……”
“但什么?”
“但这些人背后牵扯的势力,盘根错节。”沈砚缓缓道,“公主若要动他们,就是与半个朝堂为敌。届时,弹劾您的奏折会像雪片一样飞进宫里,污蔑、构陷、谣言……什么手段都会用上。公主可准备好了?”
宁平看着他:“沈大人怕了?”
“臣不怕。”沈砚摇头,“臣寒窗苦读二十年,为的是为民请’四个字。若是怕,当初就不会写那道弹劾工部侍郎的奏折,也不会被贬到翰林院坐冷板凳。”
宁平走到窗边,看着庭院里那棵老梅树。枝干虬结,叶片落尽,但她知道,来年春天,它还会开花。
“沈大人,”她背对着他说,“本宫在北胡时,见过他们的孩童练箭。七八岁的孩子,每天要拉满三百次弓,手掌磨出血泡,破了结痂,痂掉了再磨。他们的将军说,只有这样,长大后才能拉开最强的弓,射中最远的敌。”
她转过身:“本宫的手上没有血泡,但心里有。”
沈砚看着她,忽然起身,深深一揖:“臣愿追随公主。”
阻力比想象中来得更快。
十日后,一道弹劾奏疏出现在父皇案头。奏疏列举了宁平“十大罪状”:干涉朝政、结交外臣、私设刑堂、收受贿赂……桩桩件件,写得有鼻子有眼。
父皇召宁平入宫,把奏疏扔给她:“你看看!”
宁平看完,面色平静:“都是诬陷。”
“朕知道是诬陷。”父皇拍案,“但为何偏偏诬陷你?因为你给了他们诬陷的机会,你看看你这段时间都做了什么?今日查这个,明日查那个,满朝文武都快被你得罪光了!”
“儿臣查的,都是该查之人。”宁平说,“父皇若不信,可派人核查。若有一桩属实,儿臣甘愿领罪。”
宁平跪下了,但背脊挺直:“儿臣不在乎名声。”
“可朕在乎!”父皇盯着她,眼中有血丝,“你是朕的女儿,是晋国的长公主!你的名声,关乎皇室颜面!”
“那皇室颜面,”宁平缓缓问,“比江山社稷更重要吗?”
父皇怔住了。
“父皇,”宁平抬起头,看着他,“儿臣知道您为难。但您有没有想过,为什么那些人敢如此肆无忌惮地诬陷儿臣?因为他们知道,就算事情败露,最多也就是罢官,不会伤筋动骨。因为他们知道,朝廷不敢动真格。”
父皇没有回答。他跌坐在龙椅上,良久,他摆摆手:“你退下吧。这件事……朕会处理。”
宁平行礼退出。
弹劾风波最终被父皇压了下去。但朝中对宁平的敌意,却如野火燎原,再也遮掩不住。
接下来的一个月,她举步维艰。
想调阅户部旧档,被以“涉及机密”为由拒绝。想派人核查江南税赋,吏部迟迟不批公文。就连想在京城开设粥棚救济流民,都被京兆尹以“恐生民变”为由阻挠。
几位叔伯亲王私下劝她:“宁平,你是公主,安心享福便是。朝堂上的事,让男人们去操心。”
她问:“若是男人们操心不好呢?”
叔伯们面面相觑,最后叹息:“那就是命。”
命。
这个字,宁平在北胡听了七年。北胡人说,草原上的狼吃羊,是命。晋国人说,胡人南下劫掠,是命。如今她的亲人说,国势衰微,也是命。
可她偏是不信命的。
弹劾风波后的第二个月,宁平做了一件让满朝震惊的事——她将自己的长公主府大半产业变卖,所得银两全部用于购买军粮,送往北境。
消息传出,朝野哗然。
沈砚来见她时,忧心忡忡:“公主,您这么做,会让那些贪墨军饷的官员更难堪。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宁平正在整理一批新到的文书,头也不抬,“我要的就是他们难堪。”
沈砚沉默。他看着她案头堆积如山的文书,看着她眼底深重的青黑,看着她握笔的手指因为长时间书写而微微颤抖。
“公主,”他忽然说,“您有没有想过……也许这条路,真的走不通?”
她放下笔,走到窗边。窗外夜色深沉,上雍城的灯火星星点点,延绵到远方。
“沈大人,”她背对着他说,“你知道北胡人怎么驯鹰吗?”
沈砚摇头。
“他们把鹰捉来,关在笼子里,不给食,不给水。等鹰饿得奄奄一息时,再给它一点肉。如此反复,直到鹰明白——想要活下去,就得听话。”
她走回案边,重新提起笔:“本宫不敢说能撕开笼子。但至少,本宫要试试,要让他们知道——这世上还有人不认命。”
那夜沈砚离开时,已是三更。宁平送他到府门口,忽然说:“沈大人,若有一日本宫不在了,这些文书,请你继续整理。总有一日,会有人用得着。”
沈砚心头一震:“公主何出此言?”
“随口一说。”宁平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,转瞬即逝,“路上小心。”
马车驶入夜色。宁平站在府门前,看着满天星斗。深秋的夜空格外清澈,银河横贯天际,无数星辰明明灭灭。
3
腊月二十三,小年夜,上雍城飘起了今冬第一场雪。
沈砚刚送来江南的最新密报——她去岁命人暗中运往江淮灾区的三千石粮食,被当地官员截留大半,转手高价倒卖。负责此事的门生李默被构陷“勾结流寇”,下了大狱。
“李默在狱中写了血书。”沈砚的声音压得很低,递上一方素帕。帕上的字迹歪斜模糊:“臣不负公主所托,然此间魍魉横行,非人力可抗。万望公主珍重”
后面几个字被血污浸染,辨不分明。
宁平接过血书,指尖冰凉。三个月前他来辞行时,信誓旦旦地说:“公主放心,臣定将粮食一粒不少送到灾民手中。”
“江南道巡察使是谁?”她问。
“王珣。”沈砚顿了顿,“太原王氏嫡系,王尚书堂侄。”
宁平闭上眼睛。雪光透过窗纸映在她脸上,一片素白。良久,她睁开眼:“备车,我要出城。”
“公主,今日小年夜,宫中有宴……”
“就说我病了。”
一个时辰后,一辆青布马车驶出上雍南门。
宁平换了一身粗布棉袍,头发用木簪草草绾起,脸上抹了黄泥,扮作进城卖柴的农妇。驾车的护卫也换了装束,两人沉默地驶向京郊。
雪越下越大,官道两旁开始出现零星破败的窝棚。再往前,棚户连成一片,密密麻麻挤在城墙根下。炊烟稀落,偶有孩童的哭声传来,很快又被风声吞没。
宁平在一个窝棚前下车。棚子用枯枝和破席搭成,四面漏风。一个老妇人蜷在角落的草堆里,身上盖着几片麻袋。听见动静,她颤巍巍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警惕。
“老人家,”宁平蹲下身,从怀中掏出两个馒头,“天冷,吃点东西。”
老妇人盯着馒头,喉结滚动,她打量宁平许久,“娘子是……哪家善人?”
“路过。”宁平把馒头塞进她手里,“这里住着多少人?”
“百十来户吧。”老妇人抓紧馒头,狼吞虎咽吃起来,边吃边说,“都是北边逃荒来的。家乡遭了蝗灾,官府还要加征剿匪捐,活不下去了……”
“朝廷不是拨了赈灾粮吗?”
老妇人动作一顿,忽然笑了。
“粮?哪来的粮?县太爷说,朝廷的粮要优先供给守军,我们这些贱民,自生自灭吧。”
“老人家,”她轻声问,“您知道长公主吗?”
老妇人眨眨眼:“长公主?哦,听说宫里是封了个长公主……好像是叫宁平?从前去北胡和亲那个。”
“您知道她最近在做什么吗?”
“做什么?”老妇人摇摇头,“金枝玉叶,能做什么?左不过是在宫里享福呗。我们这些人的死活,她们哪里在乎。”
宁平嘴唇动了动,她留下一些铜钱,转身离开。
接下来的半个月,宁平的马车走遍了京畿三县。
那日雪后初晴,她扮作游方医女,在县城外的破庙里给几个染了风寒的流民施药。庙外忽然传来喧哗声,一群衣衫褴褛的汉子手持棍棒、锄头,拥着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冲进县城。
“反了!刁民反了!”守城兵卒惊呼。
宁平混在人群中跟进去。只见那书生站在县衙前,振臂高呼:“乡亲们!县官贪墨赈灾粮,倒卖朝廷拨的棉衣,今日我们要讨个公道!”
人群响应。
衙役冲出来弹压,棍棒交加,惨叫四起。混乱中,宁平看见那书生被几个衙役按倒在地,额头磕在石阶上,血流如注。
人群渐渐散去。
宁平站在街角,看着衙役们拖着书生的尸首往回走,血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红痕。
她认得那个书生——三个月前,曾往长公主府投过一封万言书,痛陈时弊,请求彻查河西县令。她将信转给了都察院,然后便石沉大海。
原来他等不及了。
那天夜里,宁平在破庙里点了一盏油灯,对着跳跃的火光坐了整夜。凌晨时分,她提笔写了一封信,让护卫快马送回京城,交给沈砚。
“联络民间义军,无论大小,我要见他们的首领。”
沈砚的回信七天后送到:“公主三思!义军鱼龙混杂,多与绿林匪类无异。且此举若泄露,必被指勾结乱党,万劫不复!”
宁平将信纸凑近烛火,看着火焰一点点吞噬墨迹。
她没有选择。
又过了十天,沈砚亲自来了。他风尘仆仆,眼底乌青,进门后屏退左右,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。
“臣暗中查访,京畿周边共有义军七支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最大的一支在云雾山,约两千余人,首领叫赵铁虎,原是军中校尉,因不满克扣军饷,杀了上司后落草。此人勇武,但性情暴烈,反复无常。”
“最小的呢?”
“最小的在青石峪,只有百余人,多是活不下去的农民。”沈砚翻到册子某一页,“首领是个落第秀才,叫陈望。此人有些不同。”
“不同在何处?”
“他不抢掠百姓,只劫富户贪官。抢来的钱粮,大半分给附近穷苦人家。”沈砚顿了顿,“臣派人暗中接触,他说…他只信长公主一人。”
宁平挑眉:“为何?”
“他说,满朝文武,只有长公主敢变卖家产换军粮送往边关。就冲这一点,他信公主心里真有百姓。”
宁平沉默良久:“安排一下,我要见这个陈望。”
会见地点定在京郊一座废弃的山神庙。宁平只带了两名贴身护卫,沈砚坚持同行。那日阴云密布,山路泥泞难行,等他们抵达时,天已擦黑。
庙里点着一堆篝火,火光映出七八个人影。为首的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男子,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,面容清瘦,眼神却很亮。看见宁平进来,他起身拱手:“草民陈望,见过长公主。”
宁平打量他:“陈先生如何认出本宫?”
“公主虽作男装,但步履姿态,非寻常人能及。”陈望微微一笑,“况且,这年月敢深入荒山见草寇的女子,除了长公主,草民想不出第二人。”
宁平在火堆旁坐下,开门见山:“本宫听说,陈先生只劫贪官,不伤百姓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为何?”
陈望往火堆里添了根柴:“草民原是河西县秀才,寒窗十年,四赴乡试不第。不是因为学问不够,是因为没钱打点考官。”他顿了顿,“家父原是县中塾师,因带头反对县令加征剿匪捐,被构陷下狱,病死狱中。家母变卖家产想救人,钱被衙役瓜分,人没救出来,她自己气急攻心,也去了。”
火光照着他平静的侧脸,声音没有起伏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那时草民就想,这世道,读书救不了人,做官也救不了人。”他抬起头,看向宁平,“只有刀,能救。”
“所以你就落草了?”
“不全是。”陈望摇头,“草民最初是想进京告御状。走到半路,遇到一群逃荒的乡亲,他们的村子被官兵以清剿流寇为名烧了,其实是因为不肯交出最后一点存粮。草民带着他们躲进山里,人越聚越多,就成了今天这样。”
庙外传来几声鸟鸣,夜风吹进破窗,篝火明灭不定。
“公主,”陈望忽然问,“您相信这世道还能变好吗?”
宁平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看着跳跃的火光,想起北胡草原上的篝火,想起拓跋畴坐在火堆对面的身影,想起他说“三年之约”时复杂的眼神。
“本宫不知道。”她最终说,“但本宫想试试。”
陈望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起身,从神像后取出一个布包,解开,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页。
“这是?”
“草民暗中搜集的云雾山、黑风岭等六支义军的联络方式和内部情况。公主若需要,可以拿去。”
宁平怔住了:“你…为何如此?”
“因为草民知道,公主想做事。”陈望将布包推到她面前,“但这些义军,大多与赵铁虎一样,只为活命,没有大志。他们可以是一把刀,但持刀的人若有私心,刀锋就会转向无辜者。”
离开山神庙时已是深夜。山路漆黑,护卫举着火把在前引路。沈砚跟在宁平身边,欲言又止。
“想说什么就说。”宁平道。
“公主,”沈砚压低声音,“陈望此人,虽看似坦诚,但能周旋于各股义军之间而游刃有余,绝非简单之辈。他的话,不可全信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宁平望着前方跳动的火把光,“但他有句话说得对——我若想用这把刀,就得先想清楚,自己握不握得住。”
回到长公主府时,天将破晓。宁平一夜未眠,在灯下翻看陈望给的资料。
七支“义军”,人数从百余到数千不等,但共同点是:纪律涣散,缺乏训练,首领各怀心思。其中三支与地方豪强暗中勾结,两支干脆就是土匪,烧杀抢掠无恶不作。真正像陈望这样有底线、有想法的,少之又少。
窗外传来鸡鸣。宁平放下纸页,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。
她想起在北胡时,曾看过拓跋畴练兵。那些北胡骑兵纪律严明,令行禁止,冲锋时如一人。拓跋畴说:“兵不在多,在精。将不在勇,在谋。”
而她现在手里的,是一盘散沙。
接下来的三个月,宁平开始秘密联络各支义军。她通过陈望牵线,以“资助抗胡”为名,向几支规模较大的队伍提供钱粮、药物,甚至偷偷输送了一批淘汰的军械。
作为交换,她要求义军不得劫掠百姓,不得与地方官府正面冲突,并定期报送人员、装备情况。
大部分首领答应了。毕竟,白来的好处不要白不要。
只有赵铁虎提出要面谈。
宁平这次带了六名护卫,沈砚坚决随行。山路崎岖,他们走了整整一天,抵达时已是黄昏。
山寨建在半山腰,木栅粗陋,岗哨稀疏。赵铁虎是个四十多岁的粗豪汉子,满脸横肉,左脸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嘴角。看见宁平,他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:“长公主大驾光临,赵某有失远迎。”
宁平面色不变:“赵首领客气。”
酒宴设在聚义厅。说是酒宴,其实只有几坛劣酒,几碟腌菜,一只烤得半生不熟的野兔。赵铁虎大马金刀坐在主位,手下头目分列两侧,眼神在宁平和沈砚身上来回扫视。
酒过三巡,赵铁虎抹了把嘴,开门见山:“公主,明人不说暗话。您给钱给粮,赵某感激。但您要我们听令行事,总得给个说法——您到底想让我们做什么?”
厅内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看向宁平。
宁平放下酒碗:“抗胡。”
“抗胡?”赵铁虎大笑,“公主,胡人在北边,我们在南边,隔着上千里,怎么抗?”
“胡人若南下,首当其冲便是北境三镇。三镇若破,中原门户洞开。”宁平缓缓道,“本宫要你们做的,是若真有那一日,你们能协助官军,保境安民。”
赵铁虎笑容渐敛:“公主,说句不好听的,真到了那一天,官军自己都顾不过来,还会管我们这些草寇?”
“所以本宫才找你们。”宁平看着他,“因为到了那时,能靠的只有自己。”
厅内陷入沉默。油灯噼啪作响,墙上人影晃动。
良久,赵铁虎开口:“公主,您有没有想过……也许等不到胡人南下,这晋国自己就散了?”
宁平心头一凛。
“赵某在军中待过十几年,边关什么样子,心里有数。”赵铁虎灌了口酒。
“赵首领,”她缓缓道,“屋子漏雨,你是选择修屋顶,还是等它塌了再说?”
“那也得看屋顶还能不能修。”赵铁虎冷笑,“如果梁柱都烂透了,修屋顶有什么用?”赵铁虎道,“赵某是个粗人,不懂什么大道理。但赵某知道,蝼蚁尚且贪生。屋顶要塌,那就先跑,跑得越远越好。至于房子塌了压死谁——关我屁事?”
宁平起身:“今日多谢赵首领款待。本宫告辞。”
“公主慢走。”赵铁虎也不挽留,只在她转身时忽然说,“对了,公主送来的那批军械,赵某查验过了——都是二十年前的老物件,锈得拉不开栓。公主若真想合作,下次,拿点真东西来。”
宁平脚步顿了顿,没回头,径直走出聚义厅。
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。夜色浓重,山路湿滑,火把的光只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。沈砚跟在宁平身后,几次想开口,又咽了回去。
走到半山腰一处平台时,宁平忽然停下。她转过身,看向来路——山寨的灯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,像鬼火。
“沈大人,”她轻声说,“你说赵铁虎的话,有几分道理?”
沈砚一愣,斟酌着词句:“此人虽粗鄙,但……话糙理不糙。如今朝局,确实如他所说,梁柱已朽。”
“那你觉得,本宫是在做无用功吗?”
沈砚沉默许久,才说:“公主,臣幼时读史,最佩服两个人。一是商鞅,明知变法会触怒旧贵,会身败名裂,仍力行不辍。一是屈原,明知楚王昏聩,国势日衰,仍虽九死其犹未悔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宁平:“他们最后都失败了。但千百年后,人们记得他们的名字,记得他们曾为这个国家做过什么。”
宁平站在那里,许久没有动。
下山回到长公主府,已是三更。
窗外又飘起了雪。今年的雪似乎格外多,一场接着一场,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掩埋。
她想起母妃去世前的那个冬天,也是这样大雪纷飞。母妃握着她的手,气息微弱:“平儿,娘这辈子……最遗憾的,是没能看着你长大,看着你嫁人,看着你…过得平安喜乐。”
她那时才十岁,不懂什么叫“遗憾”,只是哭着摇头:“娘不会死的,太医说娘会好的……”
母妃笑了,笑容很淡:“傻孩子,人都会死的。”
那双手,在她掌心渐渐冰凉。
宁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。烛光下,掌纹纵横交错,像命运布下的迷局。
“娘,”她轻声自语,“您说得对。不认命的人,真的很辛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