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2
地府,往生殿。
白无常的指尖掠过一排排布满灰尘的古籍,最终停在殿宇最深处的暗格前。他小心翼翼地取下一卷以幽冥玄丝编织的玉简,玉简入手冰凉,表面流转着暗金色的纹路。
"终于找到了......"他自语道,指尖轻抚过玉简上浮现的金色篆文。那些文字仿佛有生命般在玉简表面游走,散发出古老而神秘的气息。
奈何桥边,孟晚正在熬制新一锅的孟婆汤。见白无常匆匆而来,她放下手中的汤勺:"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儿?"
白无常示意她拿出环佩。
孟晚从衣襟内取出那枚温热的环佩,心中惴惴不安:"怎么?可是有消息了?"
这枚环佩近日来越发活跃。
时常在夜深人静时发出微弱的光芒。
孟晚无数次摩挲着它,脑海中回想着那日环佩对姬珩和帝君的不同反应。
冥冥之中,似乎总有一个声音指引着她向前。
她不能停歇。
帝君走入轮回,姬珩被囚无间地狱,这三界之中,唯有她,能够解开这个缠绕的谜题。
白无常神色肃穆,将玉简缓缓展开,"是有一些眉目。"
“我多番查阅古籍,找到了一些相关信息。”白无常道。“将手伸出来。”
孟晚听话的举起手,衣袖垂落,露出一截皓腕。
“集中精力,将气息凝结在手上。”随即,白无常幻化出一根银针,银针刺入,孟晚忍不住发出吸气声。
手指的精血宛如有灵性一般,自动朝着环佩飞去。那环佩此时此刻迸射出一股耀眼的紫金色光芒,光芒闪烁间,孟晚看到,环佩的表面缓缓浮现出古朴的花纹。
孟晚震惊的睁大眼睛。
从孟晚的脚下缓缓升起一个符文,弯弯扭扭,隐隐是个“归”字,但一闪而逝,二人都没有注意到。
白无常从袖中掏出玉简,他指着玉简上的文字念道:"准确来说,这环佩又自己的名字,溯影徊魂,是上古大能以忘川精髓所铸。环佩分阴阳,溯影主忆,徊魂主情。双佩合一,可开往生之路,溯前世今生。"
他的声音在空寂的殿宇中回荡,多了几分肃穆:"'持佩者需历轮回,集记忆之力。每段苏醒的记忆,都将化作往生路上的明灯。"
孟晚怔住,"集记忆之力?"
"不错。"白无常合上玉简,目光深邃,"这环佩就像一把钥匙,需要收集足够的记忆之力才能完全开启。"
他顿了顿,忖度了语气,“我知道这件事对你来说十分重要”,又道,“但这条路肯定凶险异常。且不说集齐记忆之力本身很难,那无间下还锁着姬珩,你看那个上次那个架势,姬珩绝不会坐视不管,必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来抢夺。你当真想好了?”
孟晚望向翻滚的忘川河水,忘川滚滚。
孟晚沉吟,轻声道:"如果这么说的话,那帝君是不是也可以依靠环佩的力量苏醒?"
白无常颌首:"理论上如此。环佩既能唤醒记忆,自然也能帮助帝君找回属于他的力量。"
孟婆眼中闪过一丝坚定:"如此,帝君护我,纵然不为自己,为帝君也当走这一遭。"
23
深夜,谢府书房。
烛火在微风中摇曳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如同皮影戏中的剪影。
孟晚站在书案前,神色郑重。她深吸一口气,轻声道:"接下来我要说的事,你或许会觉得荒谬。"
谢无归静坐如松,并未急于追问,只是无声地执起青瓷茶壶,为孟晚斟了一碗热气袅袅的茶。孟晚自然而然地接过,一饮而尽,两人均未觉此举有何不妥,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回。
谢无归自幼早慧,三岁自取名号,五岁辩倒高僧,八岁已是名动南疆的神童。纵然是孟晚这样寻常人害怕的鬼物,他也只觉得亲切,心中并无半分惧意。他时常会莫名恍惚,觉得眼前种种,似乎都是冥冥中早已注定的轨迹。
可是上天究竟要提醒他做什么?他抚上心口,那里空落落的,仿佛缺失了最重要的一块拼图,让他无比困惑。
谢无归就这样沉静地看着孟晚,眸光深邃,似要望进她的灵魂深处。
谢无归就这样沉静的看着孟晚。
"你并非凡人,而是地府之主——酆都大帝。"孟晚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,"而我,是守护在你身边的孟婆。"
她取出自己的环佩,玉佩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:"这环佩便是证明。"
不待谢无归反应,孟晚上前一步,手指捏诀,道了一声:“冒犯了,帝君。”便迅速执起谢无归的手,在他指尖轻轻一刺,取了一滴血珠。鲜血触及环佩的瞬间,玉佩立刻发出莹润而持久的紫金色光泽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亮、稳定。
谢无归凝视着那枚发光的环佩,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感汹涌而来,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。
谢无归凝视着那枚环佩,忽然觉得有些眼熟。
他倏然起身,走到书案旁,熟练地开启一个隐藏的暗格,从中取出一枚形状、质地都极其相似的环佩:"此佩,我从出生起便带在身边。听父亲讲,我降生之日,有一游方老道上门,留下此佩,只说‘此物关乎性命,日后自有大用,切莫离身’。"
孟晚吃惊地接过那枚环佩,指尖触碰到玉佩的瞬间,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流淌着的、与谢无归同源的力量,温热而磅礴。
她拿出自己的环佩,两枚环佩皆呈新月状,一左一右,仿佛天生便是一对。在昏黄的烛光下,当它们缓缓靠近,即将接触时,异变陡生!两佩同时发出柔和却不容忽视的光芒,仿佛磁石相吸,严丝合缝地嵌合为一体,形成一轮完美的圆月。书房内的气息随之剧烈波动,孟晚的如墨发丝无风自动,案上的烛火疯狂摇曳,几乎熄灭。
“啊?”孟晚震惊地看着手中合二为一的完整环佩。
更令人惊异的是,双佩合一的瞬间,那紫金色的光芒大盛,竟隐隐从环佩中延申出一条极细的光线,细若游丝,却坚韧无比。光线的一端连接着谢无归的心口,另一端,则没入孟晚的眉心。
这奇异的景象,让孟晚瞬间想起那日帝君消散和姬珩被缚时,身上浮现的类似锁链的虚影!
他们三人之间,究竟存在着怎样千丝万缕的关系?
她与他们二人,又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牵绊?
真相,似乎又近了一步,却也显得更加迷雾重重。
"果然......"孟晚忍不住喃喃,唇角泛起一丝笑意。她本以为要踏遍三界苦苦寻觅另一枚环佩,没想到,它竟一直近在眼前。
"这双佩合一,方能开启真正的往生之路。"她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,轻声解释,"但要让你身上属于帝君的部分完全苏醒,我们需要收集散落在三界各处、因轮回而破碎的记忆之力碎片。"
谢无归忽然轻笑一声,笑声中带着几分疏离:"你是要我相信,我这个活了十六年的凡人,实则是执掌生死的地府帝君转世?这番说辞,未免太过......惊世骇俗。"
"我知道这听起来如同天方夜谭,难以接受。"孟晚毫不回避地注视着他的眼睛,目光清澈而坚定,"但环佩的异动,你我之间莫名的熟悉与信任,那些你或许在梦中见过的陌生场景,感受到的不属于谢无归的记忆碎片,还有你与生俱来的不凡......这一切的一切,都在无声地印证这个事实。"
她向前一步,烛光在她眼中跳动:"你难道不曾觉得,这凡尘俗世对你来说太过狭小?你难道不曾梦见一些陌生的场景,感受到一些不属于这个身份的记忆?"
谢无归沉默良久。他想起那些莫名的熟悉感,那些在梦中反复出现的战场与仙宫,还有环佩传来的奇异共鸣。
"所以,"他缓缓开口,"你的计划是?"
"与我去寻找那些散落的记忆。"孟晚的声音带着一丝恳切,"让属于帝君的那部分,在你身上真正活过来。"
书房内陷入长久的寂静。烛火噼啪作响,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,雨声淅淅沥沥,如同命运的序曲。
谢无归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一道缝隙。清冷的夜风夹杂着雨丝涌入,吹动他额前的碎发。雨水顺着窗棂蜿蜒流淌,映出他深邃眉眼间复杂的情绪。
一瞬间孟晚觉得帝君是如此的孤独,彷佛自古他就是一个人。
谢无归转身,他久久的凝视着孟晚的眼睛,那双眼睛黑亮澄澈,没有一丝杂质,清晰地倒映出他此刻的犹疑与挣扎。看得久了,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触动,竟泛起一种想要落泪的酸楚。
鬼使神差地,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:"好。"
这个字脱口而出的瞬间,腰间的环佩突然泛起温润的光芒,仿佛在回应着他的决定。那光芒如同月华流淌,将整个书房笼罩在柔和的光晕中。
"帝君重生之后,属于谢无归的还在吗?"谢无归忽然问道。
孟晚很奇怪的看他一眼:"你就是谢无归,谢无归就是帝君,当然会存在。"
谢无归却缓缓摇头,目光深远:"不一样的。谢无拥有父母亲情,家族牵挂,有这十六年来在人间点点滴滴的回忆与成长。若我真是帝君转世,待那神格苏醒,这些属于人的凡尘俗念,在这庞大的神性面前,又该置于何地?是否会如同溪流汇入江海,消散无踪?"
他转身面对孟晚,烛光在他眼中跳动:"既然这是我的宿命,那便走下去看看。只是......"
他伸出手,溯影佩在掌心流转着神秘的光华:"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。"
"什么?"
"永远不要骗我。"他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"不论前路如何,我要知道真相。"
孟晚微微一笑,将徊魂佩与他手中的溯影佩轻轻相触。双佩相碰的瞬间,一道柔和的光晕在书房内荡漾开来,那些漂浮的尘埃在光晕中如同星辰闪烁。
"我以忘川起誓,方才所言,句句属实。"
她注视着谢无归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:"此一去,不仅是为了让你找回记忆,也是为了让我查明千年前的真相。"
窗外,夜雨渐歇,一轮明月破云而出。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棂,为相视而立的两人披上一层银纱。
24
翌日,地府。
消息如同长了翅膀,终究是没能瞒住。孟晚最终没拦得住那几位闻风而动的“老友”,几人愣是吵着要亲眼见见转世后的帝君。
谢府后院,月华如水。突然之间,阴风骤起,卷动落叶纷飞,温度骤然降低。四道形态各异的身影凭空出。
白无常依旧白衣胜雪,手持招魂幡;黑无常黑袍翻飞,腰间锁链叮当作响;牛头马面则保持着半人半妖的法相,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骇人。
"属下来迟!"四人齐声跪拜。
谢无归负手而立,还未开口。
即使自己从内心深处还没接收自己是酆都帝君的事实,但隐隐间,已有了上位者的威严。
谢无归负手而立,尚未开口。尽管他内心深处尚未完全接纳自己那骇人听闻的身份,但眉宇间不经意流转出的气度,已隐隐带着属于上位者的威严,让人不敢直视。
牛头按捺不住,抬起巨大的头颅,瓮声瓮气地说:"帝君,您这身人间的打扮真俊!比在地府穿着冕袍时看着年轻多了。"
马面赶紧踹了他一脚,压低声音:"蠢货!不会说话就闭嘴。帝君神姿天成,无论是在地府还是在人间,一直都是如此的俊朗不凡,气度无双,是吧帝君?"
黑无常拱手道:"帝君,地府事宜已安排妥当。只是......"他看了眼谢无归的脸色,"您真的决定要带着他们俩?"指了指牛头马面。
牛头不服气地瞪圆了铜铃大眼:"俺们咋了?黑老弟你啥意思?俺和老马可是帝君座下得力干将,你懂啥?"
白无常在一旁挑眉,慢悠悠地揭短:"得力干将?上回谁偷偷溜去人间,把人家土地庙里百姓供奉的瓜果糕点扫荡一空,害得土地公哭唧唧跑到判官那里告状,投诉都堆到我案头上来了?"
牛头顿时语塞,黝黑的脸庞涨得有些发紫,别扭地转过头去,不敢看谢无归,只好拼命向站在一旁的孟晚使眼色,那眼神分明是在说,“好兄弟,快,搭把手,帮哥哥说句话!”"
孟晚从廊下走出,觉得有些羞赧,说起来牛头偷吃贡品,还是自己嘴馋,非要让他使点手段给她尝尝。
当然这不能说出来。
五鬼一人就这样在院子里叽叽喳喳个没完。
谢无归唇角微扬:"无妨。既然来了,就说说正事。"
谢无归看着这似曾相识的吵闹场面,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扬起一丝无奈的弧度。
他轻咳一声,众人立刻噤声,齐刷刷地看向他,等待指示。
他目光扫过四人,最后落在白无常身上:"你们屡次提及的姬珩,究竟是何来历?何等人物?"
众人面面相觑,脸上都浮现出些许尴尬。说起来,大家对姬珩的了解实在少得可怜,他就仿佛是凭空冒出来的绝世强者。
白无常沉吟道,“很强。修为深不可测,尤在属下之上,地府之中,恐怕唯有全盛时期的帝君您能稳压他一头。”
黑无常想起自己当日连一招都没接下就被姬珩随手扇飞的惨象,心有余悸地补充:“很残暴。出手狠辣无情,且对帝君和……孟晚,执念极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