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人说完,发现除了描绘对方的力量和危险性,并没说出什么实质性的背景信息。谢无归将探询的目光转向孟晚。
孟晚挠了挠头,努力回想了一下姬珩那张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庞,以及他看向自己时那种疯狂又带着痛楚的眼神,干巴巴地补充了一句:“呃……很帅。”
谢无归:“......”
谢无归扶额,别的不说,自己若真是他们的老大,那他这老大当的也绝不称心。
他收敛心神,问出关键:"你们说,姬珩如今被锁在无间地狱,封印近日可有异动?"
白无常神色转为凝重:"回帝君,封印本身波动尚在可控范围内,但属下近日心神不宁,隐有不好的预感。"他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个透明的琉璃瓶,瓶中禁锢着一尾来自忘川最底层的鬼面鱼。
那鱼通体焦黑,鳞片脱落大半,但一双鱼眼却闪烁着极其诡异的的红光,正疯狂地撞击着瓶壁。
黑无常忧心忡忡地道:“如今之计,该如何是好?”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投向谢无归,众人仍然习惯性地,将这位尚是凡人之躯的少年,看作昔日那尊高高在上、算无遗策的酆都大帝。
谢无归沉吟片刻,提出一个想法:“我可否亲自去无间地狱边缘查探一番?”
孟晚立刻向前一步,几乎是本能地挡在谢无归身前,率先开口,语气坚决:“不可!”她皱着眉头,眼中满是担忧,“你如今是凡胎肉身,根本承受不住无间地狱的阴寒之气。”
几个人闻言,都沉默下来,气氛一时有些沉重。
白无常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冰冷的哭丧棒,半晌,迟疑道:“或许……还有一计可循?”
几个人默不作声。
白无常摸索着手中的哭丧棒,“或许有一计?”
“怎么说?”
“既然环佩可以让帝君恢复记忆和能力,那我们何不加紧进度,让帝君恢复了便是,这样也更有保障。”
“但这法子有个弊端,万一帝君在人间遇到困难,姬珩那边暴动,地府其他的人,绝对是没有抵御的能力,届时我们将面临首尾难顾的危局。”
孟晚沉吟,“如今也没有别的方法。我们不能全部离开地府,帝君这边得有人照应着。”
牛头苦着脸,“咋的,又要把我们分开了?”
孟晚看向谢无归,目光中带着询问与信任,等待他做出最后的决断。
谢无归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些面貌各异、却同样忠心耿耿的旧部,心中那股陌生的责任感再次涌动。
他略一思索,声音清晰而沉稳地落下:“白无常心思缜密,牛头力大沉稳,随我与孟晚同行。黑无常与马面,留守地府,保障幽冥正常运转,若有异变,即刻通过阴阳符示警。”
白无常拱手:“谨遵帝君吩咐。既如此,容我一日时间,将地府中亟待处理的事务安排妥当,便随您出发。”
众人皆俯首:“是!”
谢无归,这位尚是凡人之躯的少年帝君,立于庭院中央,月光洒落在他身上,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清辉。他轻轻颔首,只有一个字,却重若千钧“好。”
23
是夜。
孟晚仍然留在谢府,谢无归坐在几案前,面前是一张摊开的宣纸。
他屏退了所有的侍女对着空气中的某处,道“出来吧。”
空气中有微微的窸窸窣窣声音,孟晚拍拍衣服上的土,出现在帝君跟前,道:“帝君。”
谢无归眉毛微拧,“你说过属于谢无归的部分不会消失的。”
孟晚长大嘴巴,不明所以“啊?”
帝君语气中颇有一丝不自然,“叫我无归,不要叫帝君。”
孟晚先是下意识地点头:“嗷嗷嗷。”随即猛地反应过来,眼睛瞪得滚圆,更加震惊:“啊?”
诚然她知道眼前的人是帝君,眼前的人也知道自己是帝君,可直呼帝君的名讳这也太亲密了吧。
看到孟晚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,谢无归反而微微挑起了眉梢,方才那点不自然瞬间被一几乎看不出的兴味所取代。
他好整以暇地向后靠了靠,目光落在她因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耳尖上,声音压低了些:“怎么?你要骗我?”
孟晚连忙否认,“啊不不不,不是,只是......”帝君眼中的笑意一闪而过,好整以暇的看着孟晚。
“只是什么?”他追问,语调平缓,却步步紧逼。
孟晚泪奔,我总不能说,我心里觊觎你,向抢你回家当老婆吧,给她八百个胆子也不敢这么说。
见她咬着唇,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眼神飘忽就是不敢看他,谢无归将目光转向窗外月色,仿佛漫不经心地提起:“自申时至今,不过三个时辰,你一共唤了我十三次‘帝君’。”
他摊开手,修长的手指在灯下如同白玉雕成。
孟晚败下阵来。
她深吸一口气,露出视死如归般的眼神,拳头在身侧悄悄握紧,眼睛紧紧闭上,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,才从牙缝里干巴巴地挤出那两个字:
“无…归。”
声音细若蚊蚋。
谢无归那总是紧抿的唇角,几不可察地、极其快速地弯了一下,快得让她以为是烛火晃动产生的错觉。
孟晚的好胜心上来了。
“喂,帝君,”她忽地将身子往前一探,整张脸毫无预兆地凑到谢无归眼前,距离近得能清晰感受到彼此温热的呼吸,“你刚才是不是笑了?”
少女身上淡淡的香味骤然萦绕鼻尖。
谢无归呼吸几不可闻地一滞,清俊的面容上强装的镇定险些崩裂。他下意识地清咳一声,脚步悄无声息地向后挪了半分,拉开这点过于亲昵的距离,“你方才看错了。好了,莫要胡闹,说正事。”
孟晚黑亮的眼睛眨巴,“你就是笑了。”
谢无归被她逼得再次后退一步,后背几乎要贴上冰冷的书架。孟晚此刻勇气倍增,非但不退,反而得寸进尺地向前一步,红唇轻启,一连串地蹦出来:
“无归无归无归无归......”
她念得又快又清晰,带着点小小的挑衅和十足的得意,每一个字都像羽毛般轻轻搔刮过他的心尖。
谢无归无奈的扶额,宽大的袖摆垂落,半遮住他瞬间泛起不正常热意的耳廓。
孟晚觑见他耳朵上的红晕,心中得意,哈哈,跟我斗。
牛头给的画本子好东西,好看,爱看,多看。
闹完后,孟晚的不好意思完全被驱散,谢无归示意孟晚帮他磨墨,孟晚摸了摸鼻子,想起一些不太好的回忆,连忙摆手。
谢无归仿佛没看见她的推拒,已然执起那块色泽沉郁的墨条,修长如玉的手指与玄色墨条形成鲜明对比。
他腕势沉稳,在端砚上有节奏地徐徐打圈,动作优雅而专注,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气度,孟晚见状,只好讪讪地凑过去,狗腿地替他铺平宣纸,用镇纸压好,一边忙活一边好奇地问:“帝君,呃,无归,”她及时改口,偷偷瞄他脸色,“你这是要做什么?”
“给父亲留一封书信。”他声线平淡,目光始终落在缓缓化开的墨汁上。
孟晚有些诧异。她本以为,如此长时间的远行,他至少会与父母当面话别。没想到,竟是如此克制的方式。
谢无归并未抬头,却仿佛洞悉了她的疑惑,墨条在砚边轻轻一靠,发出细微的轻响。
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“别离反倒伤情。天下的宴席,终究是会散的。”他顿了顿,“母亲身弱,我不忍她再为我劳心伤神。”
孟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看着他清隽的侧影在灯下垂下一道孤直的轮廓,心里莫名有些发涩。“哦,”她轻轻应道,“一切都听你的。”
都会散吗?
她望着他提笔蘸墨,那挺拔的背影仿佛与周遭的一切都隔着一层无形的界限。
她好像有点明白了,又好像更不明白了。
24
天还未破晓,谢府门前已悬起两盏灯笼,在深秋的晨雾里晕开朦胧的光。
谢无归一身墨色劲装,立在石阶前。
他身形挺拔如松,衣袂在微凉的晨风中纹丝不动,唯有束发的银冠流转着清冷光泽。所有行装早已打点妥当,连马匹都备的是最快的西域良驹。
可当他转头,看见被白无常半扶半拽着出来的孟晚时,清隽的眉宇几不可见地蹙了起来。
孟晚显然是被人从被窝里硬挖出来的,长发只胡乱一绾,眼都睁不太开,倚着门框身子直晃,脑袋一点一点,仿佛下一秒就能站着睡过去。她身上那件绯色外衫甚至系错了带子,一边长一边短地曳着。
谢无归静默地看了她片刻,终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。
“去备马车。”他侧首,对身旁侍立的小厮低声吩咐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。那匹已备好的骏马被牵走时,不安地打了个响鼻。
恰在此时,府门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归儿!”
谢夫人扶着丫鬟,与谢老爷一同匆匆赶来。谢夫人眼圈泛红,手中紧紧攥着一个青布包袱,几步上前就塞进谢无归怀里。
“娘知道你主意大,拦不住你,”她声音带着哽咽,强忍着泪,“这里面是你爱吃的几样点心,还有件厚氅衣,路上……路上定要顾好自己。”
她抬手想为儿子理一理本就不乱的衣襟,手伸到一半,却又停下,只化作一声叹息。谢老爷站在一旁,沉默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,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。
谢无归凝眸,他并未告知父母具体行期,只含糊说过近日将远游。
他们……是如何得知的?
他下意识地抬眼,看向一旁睡眼惺忪、仿佛事不关己的孟晚。
是她……自作主张。
他行事向来独断,离去与归来从无需向任何人交代。这十六年来,他虽承欢膝下,却始终带着一分超然物外的疏离,认为自己终究是这红尘的过客。
他以为自己可以平静地来去,不惹尘埃。
可此刻,看着母亲强忍泪水的模样,感受着父亲沉默却沉重的拍抚,听着那一声“定要顾好自己”的叮咛……一种陌生的、酸涩的情绪,毫无预兆地漫上心头,堵在喉间,让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。
他素来清冷的眸子里,闪过一丝清晰的茫然与动摇。
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些宽慰的话,最终却只是深深一揖,声音比往常低沉些许:
“父亲,母亲,保重。儿……去了。”
他直起身,目光从父母身上移开,转身走向那辆已备好的青篷马车。
孟晚站在马车边,将他方才所有细微的神情尽收眼底。
她忽然想起他昨夜在书房问她的那句话——
“帝君重生之后,属于谢无归的还在吗?”
他先走到孟晚身前,垂眸看她,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然:“上车。”见她动作迟缓,他极自然地伸出手,虚扶了她手肘一下,助她登上车辕。
指尖一触即离,克制而有礼。
待孟晚钻进车厢,他才最后回身,朝着阶前相互搀扶的父母,郑重地、缓缓地,又行了一礼。
随后,他利落地掀帘上车,再未回头。
车厢微微晃动,车轮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碌碌的声响,渐行渐远,融进将明未明的曙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