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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 第 4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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孟晚愣住,随即失笑。这是…在提醒她?怕她被当成“阴物”收了?

“是,少爷。”她低声应道,嘴角却忍不住扬起。

谢无归十岁,气质愈发清冷沉静。

谢允安开始带他接触家族生意,旁听议事。

账房先生报错一笔账,数额不大,无人察觉。谢无归抬起眼皮,精准指出错处,并随口说出了正确的算法和可能出错的环节。

他处理事务条理清晰,决策果断,隐隐已有谢允安不及的锐气与格局。只是那份超乎年龄的冷静,总让人感到一丝敬畏与疏离。

唯有回到自己的小院,屏退左右,他才会显露出一丝极淡的…属于“人”的痕迹。

比如,他会对孟晚藏在书架顶上的、马面强塞来的《十八层地狱特色岩浆浴体验报告》瞥去一眼,然后极轻地哼一声。

又比如,他会将吃不完的、过于甜腻的点心,看似随意地放在窗台明显的位置。第二天,点心总会消失不见。

孟晚蹲在房梁上啃着桂花糕,心想:这凡间的糖油混合物果然比孟婆汤有味多了。

20

地府,数年光阴弹指过。

牛头马面已对孟晚的长期“外勤”习以为常。

黑无常依旧时不时嘟囔:“那小子到底什么时候归位?老白,这都快十年了!”

白无常批着永无止境的公文,头也不抬:“急什么。时候到了,自然便归。”

“孟晚都快成那小子的贴身老嬷嬷了!”黑无常抱怨,“你看她,上次回来述职,身上都带着一股人间的奶香味儿!”

牛头瓮声瓮气道:“俺觉得挺好。孟晚看着活泼了不少。”他晃了晃手里新得的《轮回通道拥堵问题及优化方案研究》,“比研究这个有意思。”

马面凑过来,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:“哎,你们说,帝君现在到底算是个什么情况?记得多少?以后归位了,会不会给咱们小鞋穿?毕竟咱们看他换尿布…呃…看他长大…”

空气突然安静。

牛头和马面同时打了个寒颤。

白无常终于放下笔,冷冷瞥了他们一眼:“不想穿小鞋,就管好你们的嘴,做好你们的事。”

两人瞬间噤声。

21

谢无归十二岁。

身量抽高,已是翩翩少年郎的模样。容颜俊极,只是眉眼间的淡漠也愈发深刻,仿佛对世间万物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。

谢允安年岁渐长,渐渐将更多事务交予他处理。他做得滴水不漏,甚至比谢允安更显老辣,谢府上下无人不服。

只是他依旧独来独往,没有任何朋友。唯一的“异常”,便是那个只有他自己能感知到的、如影随形的“暗卫”。

这年秋冬之交,林氏染了一场重风寒,久病不愈,咳嗽不止,日渐消瘦。

谢府请遍名医,汤药吃了无数,却收效甚微。

谢允安急得嘴角起泡,谢无归虽依旧沉默,但孟晚能感觉到,他周身的气息比平日更冷几分。

夜深人静,谢无归屏退旁人,独自守在母亲病榻前。烛火摇曳,映着他紧绷的侧脸。

林氏已咳得睡不安稳,脸色灰败。

孟晚藏在房梁阴影里,看着下方,心里也揪得紧。她虽能来往地府,却无权干涉凡人生死寿数。林氏是个善良柔弱的女子,她对这位夫人颇有好感。

谢无归静静坐了很久。

忽然,他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林氏露在锦被外、瘦削冰凉的手。

然后,他闭上了眼睛。

孟晚猛地屏住了呼吸!

她清晰地感觉到,一股极其微弱、却无比纯正温和的…力量,从谢无归的掌心缓缓渡入林氏体内!

那力量并非凡间所有,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紫金光泽,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,却蕴含着磅礴的生机!

是帝君的神力!他在动用自己本源的力量!

孟晚心脏狂跳!他竟能做到这一步了?!虽然极其微薄,但这意味着他的力量正在随着成长缓慢苏醒!

这太危险了!若控制不好,反噬自身怎么办?

床榻上,林氏的咳嗽声渐渐平复下来,紧蹙的眉头舒展,呼吸变得均匀绵长,脸上也恢复了一丝血色。

谢无归睁开眼,脸色似乎苍白了一分,额角有细密的汗珠。他松开手,仔细为母亲掖好被角,动作轻柔。

他静静看了母亲片刻,才转身走出房间。

孟晚立刻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。

院中月色清冷。

谢无归没有回房,而是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,负手而立,仰望着天上孤冷的弦月。少年单薄的背影在月色下拉得长长的,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孤寂。

孟晚落在他身后不远处,犹豫着,不知该不该现身。

良久。

他忽然开口,声音在夜风中有些飘忽,带着一丝极少见的疲惫。

“孟晚。”

孟晚一怔。这是他第一次,如此清晰地叫出她的名字。

“属下在。”她下意识地应道,从阴影中走出,在他身后三步远处停下。

谢无归没有回头。

“生死,”他轻声问,像是在问她,又像是在问自己,“真的无可逾越吗?”

孟晚看着他清瘦的背影,心中百感交集。她沉默片刻,谨慎答道:“天地有序,阴阳有法。生死轮回,是天道,亦是常伦。”

“天道…”谢无归重复着这两个字,语气里听不出情绪。

又是一阵沉默。

“她是个好母亲。”他忽然说。

“是。”孟晚低声应和,“夫人很好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极低,“但我…无法像寻常孩儿那样…”

他没有说下去。

但孟晚懂了。他不是不爱,不是不孝。只是他骨子里是俯瞰众生的帝君,那万亿年形成的的神性,让他无法全然融入这凡俗的、炽热的亲情。这份“无法做到”,或许本身就是一种煎熬。

所以她吵,所以她这个“阴物”一直存在,或许对他而言,反而是一种另类的、不变的“常伴”?

“这样就好。”孟晚轻声道,“您存在,对她而言,便是最大的慰藉。”

谢无归不再说话,只是静静望着月亮。

过了许久,他才再次开口,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:“你回去吧。”

“是。”

孟晚悄声退入阴影,却没有立刻离开。她看着他又在月下站了许久,才转身回房。

林氏的病,从那一夜后,竟真的奇迹般好转起来,连大夫都称奇。

而谢无归,却在那之后病倒了。像是耗神过度,一场普通的风寒在他身上却来得又急又凶,高烧不退,几日便清瘦了一圈,下颌都尖了不少。

孟晚蹲在房梁上,看着下方被父母强行灌下苦药、眉头紧蹙却并未推开的少年。

他闭着眼,长长的睫毛在病中潮红的脸上投下阴影,脆弱得不像话。

她心里叹了口气,明白这就是动用神力、逆转凡人生机必须付出的代价。

这病痛,是天道对僭越者的警告,也是他凡躯无法完全承载神力的表现。

夜深时分,守夜的丫鬟也撑不住打起了盹。

孟晚鬼使神差地从梁上落下,悄无声息地走到床榻边,想替他掖一掖被角。

就在她指尖即将触碰到锦被的刹那,榻上的少年忽然无意识地动了一下,滚烫的手猛地伸出,精准地攥住了她的一片衣角。

孟晚浑身一僵,动弹不得。

谢无归仍在昏睡之中,眉头紧锁,仿佛陷在什么不安的梦境里。他干燥起皮的唇瓣微微翕动,发出几声模糊的低喃。

孟晚屏息凝神,心脏提到了嗓子眼。

终于,她听清了那两个模糊的音节。

他唤的是:“……阿萦?”

那声音极轻,带着病中的沙哑与一种难以言喻的、仿佛跨越了无尽时光的迷茫与思念。

“……”

孟晚只觉得耳边“嗡”的一声,仿佛有惊雷炸响。

阿萦?是谁?

又是阿萦?她也是是帝君尘封记忆深处的某个重要之人吗?他为何在此时唤出这个名字?

她看着少年在病中毫不设防的睡颜,看着他紧握自己衣角的手,僵在原地,久久无法动弹。

动用神力,逆转凡人生机,岂能没有代价。

她看着他喝完药,接过林氏递过来的蜜饯,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,却还是张口吃了。

孟晚忽然觉得,这位小祖宗,似乎…也没那么冷淡了。

21

孟晚看着他读书、习字、理事、偶尔“生病”,看着他身周那无形的屏障随着年龄增长,非但没有减弱,反而愈发坚固。

她依旧是那个唯一的“暗卫”,唯一的“伴儿”。

她会在他于月下独坐时,觉得那背影单薄得让人心头发紧。

她会在他轻描淡写化解家族难题,却无人能懂他思绪时,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惋惜。

她开始更仔细地观察他,观察他翻书时指尖的力度,饮茶时微垂的眼睫,甚至在他偶尔对着她藏身之处投来似有若无的一瞥时,心跳会漏掉一拍。

她觉得自己大概是守得太久,有些魔怔了。竟会对这位身份悬殊、性情难测的帝君转世,产生这种不该有的、细微的牵动。

这种莫名的情愫,在一次意外中得到了一本从地府流出的、人间流行的俗艳话本子后,达到了顶峰。话本里那些“霸道王爷”、“生死相随”的桥段粗陋可笑,她却鬼使神差地,带着一种试探与隐秘的期待,将书混入了他的新书中。

她看得头皮发麻,正要丢还给牛头,眼角余光瞥见院子里正静静看书练字的谢无归。

一个极其大胆、作死的念头猛地窜上心头。

帝君如今十五六岁,少年老成,清冷得像块捂不热的寒玉。若是让他看到这个…会是什么反应?

会不会…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,能出现一丝裂痕?

恶作剧的念头像野草般疯长。

她嘿嘿一笑,把画本子往怀里一揣:“没收了!这等邪物,待我仔细审查一番!”

牛头瞪眼:“哎!俺还没看完了!”

揣着那本《霸道王爷爱上我》,孟晚感觉自己揣了个烫手山芋,又莫名兴奋。

她观察了好几天,终于找到一个机会。

谢无归在书房临帖,姿态端正,神情专注。阳光透过窗棂,勾勒出他清晰冷峻的侧脸轮廓。

孟晚悄无声息地将那本话本子,混在一叠新送来的、未曾拆封的诗集杂书中,放在了书案一角。然后迅速缩回房梁,屏息凝神。
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
谢无归临完帖,净了手,目光扫过那叠新书。修长的手指划过,最终,落在了那本封面最花哨的《霸道王爷爱上我》上。

他动作顿了顿。

梁上的孟晚心脏提到了嗓子眼。

他拿起那本书,翻开了封面。

孟晚死死盯着他的脸。

起初,他眉头微蹙,似乎不解为何会有这等书籍混入。

接着,他快速翻阅了几页,目光扫过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词句和插图。

孟晚期待着他露出厌恶、鄙夷,哪怕是一丝尴尬的神色。

然而,没有。

谢无归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依旧是那片深不见底的平静。

孟晚有些挫败。不愧是帝君,定力非凡。

就在她以为计划彻底失败,准备溜走时——

谢无归翻页的手指,在某一行停了下来。

那正好是“霸道王爷”将“女主”困在墙角,说出那句经典台词的一页:“女人,休要挑战本王的耐心。你这辈子,生是我的人,死是我的鬼。”

谢无归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足足三息。

然后,他极其轻微地、几不可察地…笑了一下。

不是开怀大笑,甚至不是微笑。只是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,快得如同错觉。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深眸里,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、难以言喻的…玩味?

但随即,那点微澜便消失了,快得让孟晚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。

他合上书,随手将它丢到了一旁废弃的书堆里,仿佛那只是什么沾染了灰尘的垃圾。然后拿起另一本正经史书,继续看了起来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梁上的孟晚,却彻底怔住了。

刚才…那是什么?

帝君…笑了?虽然只有一刹那?

因为那句“生是我的人,死是我的鬼”?

这是什么诡异的笑点?

她心里像被猫爪挠过,好奇得快要爆炸。她恨不得立刻跳下去揪住他的衣领问:“你刚才是不是笑了?为什么笑?这话本子到底哪里好笑了?!”

但她不敢。

接下来的几天,孟晚坐立难安。

那抹转瞬即逝的、意味不明的笑意,像个钩子,牢牢钩住了她的心。她反复回想当时的情景,琢磨他那时的眼神。

她发现自己无法像以前那样,纯粹地把他当成需要保护的小祖宗或者需要仰望的帝君了。

那抹笑,让他骤然从神坛上走了下来。

她开始不由自主地更频繁地观察他。

观察他看书时微蹙的眉头。

观察他喝茶时滚动的喉结。

观察他练字时手腕沉稳的弧度。

甚至观察他偶尔对着窗外发呆时,那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淡淡阴影。

她发现自己心跳失序的次数越来越多。

尤其是在夜里,她守在他院外,听着里面均匀的呼吸声,会莫名想起话本子里那些荒唐的句子,然后脸上发烫。

她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。

以至于孟晚舀汤的动作都有些心不在焉。

黑无常溜达过来,狐疑地打量她:“喂,你最近怎么回事?魂不守舍的。人间伙食太好,吃坏脑子了?”

孟晚没好气地白他一眼:“你才吃坏脑子了。”

“啧,”黑无常抱臂,“那就是思春了。老实交代,是不是看上哪个人间小白脸了?小心帝君回来扒你的皮!”

“闭嘴!”孟晚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,差点把汤勺砸他脸上。

牛头晃悠过来,巨大的脑袋凑近,小声问:“咋样?俺那话本子…看得如何?有没有邪术?”

孟晚:“……”

她看着牛头那八卦的牛眼,再想到自己这些天莫名其妙的心绪不宁,一股邪火没处发。

“有!”她咬牙切齿,“有大邪术!专门扰乱人心智!以后不许再看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!”

牛头被吼得一愣一愣的,委屈巴巴:“哦…不看就不看嘛…凶啥…”

孟晚烦躁地抓了抓头发。她知道问题不在话本子,而在她自己。

她需要冷静。

她决定暂时减少去人间的次数,或许距离能让她清醒点。

然而,只隔了区区两日,她就忍不住了。心里像长了草,坐立难安。她给自己找借口:万一出什么事呢?得去看看。

她悄悄潜回谢府。

谢无归正在书房会客。来的似乎是某位王爷的世子,身份尊贵,带着几分倨傲。

两人谈论诗词,那世子有意卖弄,言语间屡屡试探,甚至带着些许轻慢。

谢无归应对得体,不卑不亢,神色一如既往的冷淡。

孟晚藏在暗处,看着那世子得意的嘴脸,莫名觉得手痒。

忽然,那世子话锋一转,带着几分戏谑:“久闻谢公子才名,不似凡俗。只是这性子未免过于冷清,莫非…真如外界所言,不近女色?还是说…别有隐衷?”

这话问得极为失礼且冒犯。

谢无归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。

暗处的孟晚心头火起,指尖鬼气凝聚,琢磨着是让这世子回去拉三天肚子还是走路摔掉门牙。

就在这时,谢无归抬起眼,看向那世子,目光平静无波,却让那世子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。

他放下茶盏,声音清越冷淡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也传入孟晚耳中。

“劳世子挂心。”他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,“在下只是觉得,世间情爱,若只得‘占有’二字,与那画本子里强取豪夺的霸道王爷何异?未免…浅薄可笑。”

“噗——”

暗处的孟晚,仿佛听见了自己心里某根弦骤然崩断的声音!

画本子!霸道王爷!

他果然看了!他记得!他当时那个笑…是在嘲笑!

而那句“浅薄可笑”…像一根冰针,猝不及防地刺入她心底最隐秘的角落。

她所有因那本书而起的、那些乱七八糟、难以言喻的心绪,在这一刻,仿佛都被这四个字无情地钉在了“浅薄可笑”的耻辱柱上。

脸上滚烫的温度瞬间褪得干干净净,只剩下一种难堪的冰凉。

她看着书房里那个清冷如玉的少年,他依旧从容,三言两语便将那世子的挑衅化解于无形,甚至反将一军,让对方讪讪无语。

他高高在上,洞若观火。

而自己那些隐秘的、连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心动和慌乱,在他的目光下,仿佛无所遁形,显得那么荒唐,那么…一厢情愿。

孟晚猛地缩回阴影最深处,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,闷闷地发疼。

她再不敢多看书房一眼,转身,几乎是仓皇地,逃离了谢府。

忘川河水在脚下奔流咆哮。

孟晚独自站在河边,看着水中自己模糊扭曲的倒影。

她终于明白。

那本荒唐的画本子,没有试出帝君的心。

却彻底搅乱了她自己的心湖。

水波荡漾,倒影碎成一片。

她按住心口,那里酸涩得厉害。

完了。

孟晚想。

这差事,怕是真要当到头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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