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紫金光乃祥瑞,非妖邪。再有下次,惊扰贵人,谢府…鸡犬不留。”
声音消失,仿佛从未出现。
书桌上,静静放着一枚温润玉佩,散发着令人心安的气息。
谢允安拿起玉佩,只觉一股暖流涌入四肢百骸,多日焦躁一扫而空。他冷汗涔涔,瘫坐椅上。
“来人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传话下去,夫人怀的乃祥瑞之胎,府内任何人不得妄议,更不得怠慢!违者…家法处置!”
暗处,孟晚收起幻术法器,撇撇嘴。
“非要吓一吓才听话。”
月色再次洒满谢府庭院。
孟晚蹲在夫人卧房屋顶的背阴处,嘴里叼着根草茎,百无聊赖。自上次被谢允安当妖孽轰出来后,她只能采取这种“远程监护”。
牛头马面被她打发去继续追查那丝魔气了,虽然那之后再无异状。
她下意识摩挲着怀中的环佩。这几日,佩身总是微微发暖,一种极细微的、规律的搏动感从中传来,仿佛呼应着某种节奏。
是帝君。他的魂息日益强健凝实。
忽然,环佩的温热感明显增强,那搏动也变得清晰了些。
孟晚一愣,凝神感应。
不是紊乱,而是一种…平稳的、带着某种韵律的波动。像沉睡者逐渐平稳的呼吸,又像潮汐缓慢涨落。
她鬼使神差地,尝试将一丝极细微的神念,顺着环佩的感应,小心翼翼地探向下方。
没有排斥。
她的神念如同触角,轻轻触碰到了那团温暖而庞大的魂息。
就在她的神念接触的刹那——
一段极其破碎、完全不成型的感知碎片,沿着神念反馈回来!
那不是画面,不是声音。是一种感觉。
冰冷。无边无际的冰冷。忘川河水的彻骨深寒。
碎片一闪即逝。
孟晚猛地收回神念,心脏怦怦直跳,差点从屋顶滑下去。
虽然模糊得像水中的倒影,但确确实实是帝君的意识碎片!
她再次尝试将神念探入,这次带上一丝安抚的意念:“…帝君?”
没有回应。
那庞大的魂息依旧平稳流转,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她的错觉。但环佩持续的温热告诉她,不是错觉。
他听到了。或许无法理解,但感知到了。
此后的夜晚成了孟晚的秘密时间。
她不再仅仅蹲守,而是尝试着每晚固定时间,将一丝神念透过环佩轻轻传递过去。不敢多做别的,只是传递一种“存在”的感觉,像无声的陪伴。
帝君的回应时有时无,且永远破碎模糊。
有时是忘川河水的冰冷。
有一次,竟然反馈回来一丝极淡的…被窥视的不悦?
孟晚赶紧撤回神念,讪讪地摸了摸鼻子。
被嫌弃了。
这些“交流”极其耗费心神,但对孟晚来说,却甘之如饴。她甚至开始对着肚子小声嘀咕。
“帝君,今天老黑又被老白骂了,哈哈。”
“您说马面那本《母猪产后护理》到底有啥好看的?”
“谢老爷今天看起来没那么神经质了,您那玉佩挺管用。”
她知道自己像个傻子。但那团魂息偶尔传来的一丝极其微弱的、仿佛涟漪般的波动,让她觉得帝君可能在听。
5
林氏的肚子像吹气球一样鼓了起来。
谢允安自那晚“神谕”惊吓后,安分了许多。他将那枚玉佩日夜佩戴,果然心神宁静。虽仍暗中寻访高人,但不再动辄喊打喊杀,对夫人更是呵护备至。府内气氛缓和不少。
这日,孟晚又蹲在屋顶“值班”。
夏日炎炎,屋内放了冰盆,林氏正倚在榻上小憩,丫鬟轻轻打着扇。
一切都很平静。
孟晚惯例探入神念。
今日的魂息似乎格外活跃些。
接触的瞬间,反馈回来的不再是碎片化的感觉。
是一幅极其短暂、但清晰了那么一点的“画面”:
——一片无尽的、缓慢旋转的深邃黑暗。黑暗中,悬浮着无数细碎的、闪烁着紫金色微光的…尘埃?或符文?
它们正以一种玄奥的轨迹,缓缓向中心汇聚。
那中心,是一个模糊的小小人形轮廓。
画面仅持续一息便破碎消失。
孟晚怔住。
这是…帝君在无意识中自我修复?凝聚魂体?那些紫金光芒的本质?
她正震惊间,忽然——
一股微弱却尖锐的刺痛感顺着神念猛地刺入她脑海.
“!”孟晚闷哼一声,捂住额头。
紧接着,下方屋内的林氏发出一声难受的呻吟,醒了过来,抚着肚子:“呃…好闷…”
丫鬟连忙上前:“夫人?可是热着了?还是小家伙又踢您了?”
孟晚瞬间明白过来。
夏日闷热,林氏体感不适,影响了胎儿。帝君此刻感知外界的方式更偏向“感觉”,他显然极其厌恶这种燥热憋闷!
林氏呼吸有些急促,脸色微红。
孟晚急了。凡人孕期不适很正常,但这位“胎儿”可不一般,他的情绪波动是真的能搞出事的!
怎么办?直接现身说“我来给你夫人降温”?谢允安信不信另说,帝君第一个排斥她。
她眼珠一转,有了主意。
身形一闪,她悄无声息地潜入后院厨房。
几个厨娘正在偷懒打盹。
孟晚瞄准了地窖入口。她溜进去,找到储冰的所在。指尖凝起一丝极阴寒的鬼气,小心翼翼地点在几块巨大的冰块上。
鬼气融入冰中,不会伤人,却能持续散发出地府特有的阴凉。
做完手脚,她立刻溜回屋顶。
不一会儿,厨娘醒来,发现冰盆里的冰快化了,嘟囔着去地窖取冰换上了蕴含鬼气的冰块。
阴凉之气缓缓在屋内散开。
林氏的眉头渐渐舒展开,呼吸平稳下来,又沉沉睡去。
孟晚再次试探着探入神念。
反馈回来的,是一丝极其微弱的…舒缓感。那尖锐的刺痛感消失了。
孟晚松了口气,抹了把虚汗。
这位爷…可真难伺候。
数月转眼即逝。
林氏已近临盆。
谢府上下气氛紧张又期待。谢允安增派了更多人手,产婆早早住进府中,名贵药材备了一库房。
孟晚、牛头、马面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。牛头马面全力守在谢府外围,戒备任何可能出现的意外。
孟晚几乎寸步不离屋顶。她的“神念交流”愈发熟练,虽然帝君的回应依旧破碎,但传递出的“情绪”却丰富了些。
她能感觉到一种…蓬勃的、亟待破茧而出的生命力,以及一丝深藏的、属于帝君本身的威严正在缓慢苏醒。
紧张的不止他们。
6
地府,阎罗殿。
白无常批阅公文的速度慢了下来。他时不时会抬眼,望向虚空,仿佛能穿透阴阳界限,看到那座人间宅院。
黑无常焦躁地踱步:“快了吧?是不是就这几天了?不会出什么事吧?我们要不要做点什么?”
白无常淡淡道:“做好你的事。那边…孟晚他们足以应付。”
“可是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白无常打断他,“帝君归来前,地府绝不能自乱阵脚。”
产期终于到了。
深夜,谢府灯火通明。
林氏的痛呼声从内室传来,产婆和丫鬟们进出忙碌,脚步匆匆。
谢允安在院中来来回回地走,脸色苍白,双手紧握,那枚玉佩被他捏得死紧。
孟晚悬浮在产房正上方半空,身形完全隐匿,精神紧绷到了极点。牛头马面一东一西,守在谢府两端,巨大的鬼体隐在夜色里,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林氏的声音从高亢变得有些虚弱。
“夫人!用力啊!”产婆焦急地喊着。
孟晚能感觉到,下方那团庞大的魂息正在剧烈地波动,生命的能量澎湃到极致,即将挣脱束缚。
帝君的魂息在爆发的前一刻,猛地向内一缩,仿佛遇到了某种无形的阻碍,一股强烈的,抗拒的意念顺着环佩狠狠撞向孟晚!
不是排斥她。
而是…抗拒“出生”这件事本身?
伴随着这股抗拒意念的,是另一段更加清晰、却依旧杂乱的感知碎片:
——无边无际的孤寂。
冰冷的御座。浩瀚如星海、沉重如山的责任。万年如一日的时光流逝…
——以及…一丝极其隐晦的…对“生老病死”、“脆弱凡人”身份的…茫然与不适?
孟晚瞬间懂了。
他的意识在彻底苏醒的前夕,属于“帝君”的记忆和本能正在回归。那庞大的、习惯了至高无上力量的神魂,在本能地抗拒被塞入一个脆弱、无助、需要经历凡俗痛苦的婴儿躯壳之中!
产房内,林氏的声音越发微弱,孩子的头却卡着迟迟不出!血水一盆盆端出。
“夫人难产了!”产婆惊恐地喊了一声。
谢允安眼前一黑,几乎晕厥。
再这样下去,不仅孩子保不住,大人也危在旦夕!
孟晚急得魂体都要燃烧起来。她不能直接插手接生,也无法强行安抚帝君抗拒的本能!
怎么办?!
电光火石间,她猛地想起这些日子那些破碎的“交流”,那些冰冷的、疲惫的、偶尔舒缓的感知碎片…
一个极其大胆、甚至可说是疯狂的念头窜入她脑海。
她猛地将全部神念,孤注一掷地灌入环佩,不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,而是如同呐喊,将一段强烈的意念狠狠传递过去!
那不是语言,是最直接的感受:
——忘川河畔的冰冷!三生石轮回入口的罡风!那是你来的地方!是你必须经历的过程!
——但是!
——温暖的羊水!母亲痛苦的呻吟与期待!父亲焦急的脚步!那是你即将去往的地方!是你此行的意义!
——还有!
——牛头马面柴火垛后的嘀咕!白无常案头不熄的灯火!黑无常焦躁的踱步!——以及我!孟晚!蹲在屋顶陪你数星星!
她将自己这数月来的所见所感,尤其是那些鲜活的、属于“生”的温暖与嘈杂,不管不顾地、庞杂地、汹涌地传递过去!
她在用这一切,对抗那万古的孤寂与冰冷!
“看看吧!”她的神念在呐喊,“这人间虽不完美,但值得你来这一趟!别抗拒!出来看看!”
庞大的魂息剧烈震荡,那抗拒的意念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、杂乱无章的“生”之信息流冲击得停滞了一瞬。
就是这一瞬!
产房内,传来产婆一声欣喜若狂的惊呼:“出来了!头出来了!夫人再加把劲!”
帝君那抗拒的本能,仿佛被洪流冲开了一道口子。
生命的本能占据了上风。
“哇——!”
一声响亮却带着几分奇异沉稳啼哭声,划破了谢府紧张的夜空。
孩子出生了。
几乎在哭声响起的同时,孟晚清晰地感觉到,那庞大的魂息完美地收敛内蕴,沉入那小小的婴儿体内,再无一丝外泄。只有环佩传来最后一道微弱却清晰的意念——
不再是碎片。
是一个完整的、带着些许疲惫、些许无奈、却又有一丝极淡新奇的念头:
“吵…死…了。”
孟晚呆立半空,浑身脱力。
成功了。
房内传来产婆的道喜声、林氏虚弱的哭泣声、谢允安狂喜的哽咽声、下人们的欢笑声…
人间烟火气,扑面而来。
牛头马面的身影悄然出现在孟晚身边。
“乖乖,”马面咋舌,“刚才那一下魂息震荡…吓死个马了。”
牛头心有余悸:“俺差点就想现形冲进去了。”
孟晚看着下方喧闹的产房,长长舒了口气,嘴角却忍不住高高扬起。
她拍了拍两个伙伴。
“走了。回去写报告。”
“写啥?”马面愣愣问。
“《关于帝君新生儿期情绪稳定与环境适应性的初步观察报告》,”孟晚挑眉,“顺便…得给老白建议一下,maybe该给帝君准备个隔音的婴儿房?”
她想起那最后那句“吵死了”,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新的麻烦,肯定还有很多。
但至少,第一步,迈出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