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
孟晚顶着那张被“鬼气膏”糊得看不清原貌的脸,跟在牛头马面身后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。
阴风嚎得她脑仁疼。
“牛兄,马兄,”她扯着嗓子喊,声音在风里变调,“咱这到底是往哪儿走啊?投胎不是该跳下去吗?”她指了指那奔流咆哮的忘川河。
牛头一把将她拽回来,粗声道:“跳下去?你想魂飞魄散顺便喂了河里那些怨灵就直说!那是罪大恶极永不超生之辈的去处!”
马面凑过来,糕点渣子差点喷孟晚一脸:“小孟啊,一看你就是关系户,没走过正经流程。轮回井不在这儿,在那头!”他指了个方向,“得有批文,验明正身,排队叫号才行!”
孟晚:“……那我们这是?”
牛头压低声音,巨大的牛角几乎把孟晚拢住:“非常规手段,懂吗?帝君他是特殊渠道下去的,没走寻常路。咱们要找他,也得走那条‘捷径’。”
马面兴奋地搓手:“刺激!跟我来!”
他领着两人绕过巨大的三生石,来到后方一处极其隐蔽的河湾。这里的河水相对平缓,但颜色更深,几乎浓稠如墨,河面上漂浮着丝丝缕缕破碎的银光,像是星辰的残骸。
河岸边,歪歪斜斜插着一块不起眼的木牌,上面用鬼画符般的字迹写着两个大字:“渡口”。
木牌旁,拴着一艘破旧不堪的小木舟,随波摇晃,看起来下一秒就要散架。船头坐着个打盹的老艄公,戴着一顶破斗笠,浑身笼罩在阴影里,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。
马面上前,轻轻推了推老艄公:“喂,老丈,醒醒,摆渡了。”
老艄公慢悠悠抬起头,斗笠下露出一张干瘪得如同核桃皮的脸,眼睛浑浊无光。他慢吞吞地伸出三根枯枝般的手指。
牛头会意,摸出三枚散发着精纯阴气的黑色钱币,放在那枯瘦的手掌上。
老艄公掂了掂,“去…哪儿?”
孟晚赶紧掏出那枚环佩,递过去:“找他!凭这个找!”
老艄公接过环佩,枯手在其上缓缓摩挲片刻,浑浊的眼珠似乎动了一下。他将环佩还给孟晚,然后伸出那根枯指,缓缓指向翻滚的墨色河面某处。
“跳。”他就吐出一个字。
“跳…跳下去?”孟晚看着那能把魂魄都冻僵的河水,头皮发麻。
牛头马面对视一眼,一左一右架住孟晚。
“走你!”
“啊啊啊——”孟晚的惨叫被阴风撕碎。
空间一阵扭曲,如同水面投入石子。
噗通!噗通!噗通!
三声闷响,伴随着痛呼和咒骂。
“哎哟我的屁股!”孟晚四仰八叉摔在草地上,眼冒金星。
“呸呸呸!满嘴泥!”马面吐着口水。
牛头揉着犄角爬起来,警惕地四下张望。此刻正是人间深夜,月色朦胧,树影婆娑。
“成功了?”牛头压低声音。
孟晚撑着爬起来,感受着周围鲜活的气息,又摸了摸怀里的环佩。环佩温热,指引的方向清晰无误,就在前面那栋最气派的宅院里。
“没错,就是这儿。”她压低声音,难掩兴奋,“帝君就在里面!快,我们……”
话未说完,前方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惊恐至极的尖叫,划破夜空!
“鬼啊——!!!”
一个起夜的小丫鬟,提着灯笼,正好撞见三个奇形怪状、凭空出现的“东西”,吓得魂飞魄散,灯笼脱手落地,瞬间熄灭。
“不好!”牛头低吼。
“快溜!”马面反应极快。
孟晚当机立断:“分头找!找到发信号!”她指了指牛头腰间挂着的一个小小骨哨。
三人瞬间化作三道模糊的黑影,朝着不同方向疾驰而去,融入了谢府的夜色之中。
只留下那个吓瘫在地的小丫鬟,和一片死寂的宅院。
几乎在孟晚三人落地的同时,书房内正对着一盏孤灯的谢允安,猛地感到怀中一烫。
他惊得站起身,慌忙从怀里掏出一件事物,这正是几日前那邋遢道士偷偷塞给他的一块龟甲。道士当时神神秘秘,只说若遇无法理解的异状,此物或可有警兆。
谢允安的手猛地一颤,龟甲差点脱手。
他额角沁出冷汗,猛地朝外厉声喝道:“来人!紧闭门户!增派人手,给我彻夜巡查府内每一个角落!有任何可疑动静,立刻来报!”
谢府后院顿时鸡飞狗跳。
家丁护院们提着灯笼、拿着棍棒,被管家厉声催促着,战战兢兢地开始四处巡查。脚步声、低喝声、犬吠声打破了夜的宁静。
孟晚像一道轻烟,借着阴影飞速移动。怀中的环佩越来越烫,指引着她绕过惊慌的下人,穿过月洞门,悄无声息地潜入主院。
越靠近主屋,那牵引力越强。她屏息凝神,如壁虎般贴附在夫人卧房外的廊柱阴影里,小心探出半只眼睛。
屋内烛火通明,隐约传来林氏不安的啜泣和丫鬟低声的安抚。
而那股庞大却内敛的,独属于帝君的魂息,正无比清晰地从屋内弥漫出来,微弱,但不容错辨。
她正琢磨着怎么才能看得更清楚点,身后传来极轻微的“噗”一声,像是有人放了个闷屁。
孟晚猛地回头,只见牛头和马面也从不同的方向蹿了过来,三人险险撞作一团。
“怎么样?”牛头压低粗嗓门,巨大的牛角在月光下泛着幽光。
“找到了!就在里面!”孟晚指着窗户,激动得手舞足蹈,又赶紧压下声音,“帝君他……呃……情况有点特殊。”
马面吸了吸鼻子,一脸神秘地凑近:“特殊?多特殊?”
孟晚翻了个白眼,刚要解释,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呵斥,显然是巡查的家丁靠近了。
“此地不宜久留!”牛头一把揪住两人后领,粗鲁地将他们拖进旁边一座假山的阴影里。
刚藏好,一队家丁就提着灯笼走了过去,个个面色紧张。
假山缝隙里,三个地府来客挤作一团。
孟晚简短地低声说明了情况。
“…所以,帝君现在是谢夫人肚子里那个……发着紫金光的胎儿?”马面总结道,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,“乖乖,帝君玩得真花。”
牛头比较务实,搓着大手发愁:“那咱们现在咋办?就这么干看着?帝君这状态……怕是连只耗子都打不过吧?万一出点啥事…”
孟晚摸了摸下巴,眼睛在黑暗里滴溜溜转:“当然不能干看着。帝君入轮回是为了疗伤和体验,咱们不能打扰,但可以暗中护着点,确保没意外。特别是那个谢老爷,我看他疑心重得很,别让他脑子一抽干出什么傻事。”
“有道理。”牛头点头,“那咱们轮流蹲守?地府那边咱俩还得偶尔露个面,免得老白起疑。”
“成!”马面立刻同意。
计划就这么定了下来。
她发现,那紫金光和灼热感并非一直存在,通常只在某些特定时刻微弱流转——比如林氏心情极度平静祥和时,或是夜深人静月华最盛时。大部分时间,那胎儿气息内敛,与寻常胎儿并无二致。
这让她稍稍放心,看来帝君自有分寸。
他们通常蹲在谢府最高的那棵大树的树冠里,或者藏在后院的柴火垛后面。
这日夜里,孟晚悄悄溜出来与两人碰头交换信息。
只见树杈上,牛头捧着一卷散发着淡淡焦糊味的竹简看得津津有味,马面则对着一本破破烂烂、画着奇怪示意图的册子眉飞色舞。
马面:“老牛你看这段,‘对产后虚弱的母猪,可采用地府特产彼岸花根须研磨兑无根水灌服,有奇效’!啧啧,没想到彼岸花还有这用处!”
孟晚听得嘴角抽搐:“二位……咱们能关注点正事吗?谢府今天有什么异常?”
牛头这才放下竹简,想了想道:“哦,那个谢老爷今天又偷偷摸摸见了个道士,在书房嘀咕了半天,脸色不太好看。”
马面补充:“对,我还闻到那道士身上有股子劣质朱砂和骗子的味儿,”
孟晚蹙眉。
就在这时,她怀中环佩忽然轻微一震,传来一丝微弱的波动。
几乎同时,远处卧房的方向,夜空中极淡的月华似乎受到某种吸引,微不可察地朝着那个方向流动了一瞬。
三人同时静默,看向主屋。
“帝君他……好像在吸收月华?”孟晚迟疑道。
牛头马面面面相觑。
“不愧是帝君,”马面喃喃道,“在娘胎里就开始修炼了?”
3
地府,阎罗殿偏殿。
白无常面无表情地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公文。
黑无常在一旁焦躁地踱步。
“老白,你就一点不担心?老牛和马面那俩货,说是去巡查边境,这都去了快半个月了!还有孟晚那丫头,也好几天没见熬汤了,奈何桥那边都快堵车了!”
白无常头也不抬,笔走龙蛇:“堵不了,我让仵作官临时顶上了。”
“这是谁顶班的问题吗?”黑无常凑到案前,“你就没觉得他们仨最近鬼鬼祟祟的?尤其是那天从帝君书房出来后!我怀疑他们……”
白无常终于停下笔,抬眼看着黑无常,眼神深邃:“老黑。”
“啊?”
“有时候,知道得太多,容易跟着一起倒霉。”白无常慢条斯理地说,“帝君只是暂离,不是不回来了。”
黑无常瞬间噎住,冷汗下来了。
白无常重新低下头,淡淡道:“他们爱干嘛干嘛去。只要天没塌下来,就由他们。咱们,做好自己的事。”
黑无常张了张嘴,最终把话咽了回去,垂头丧气地坐回椅子上。
而人间谢府,林氏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,谢允安悬着的心稍稍放下。
直到某一夜,孟晚照例藏在房梁上,忽然看到沉睡的林氏眉头紧蹙,发出一声极不舒服的呻吟,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肚子。
孟晚感觉到那胎儿的气息猛地一滞,那股内敛的磅礴魂息竟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紊乱!
孟晚悄无声息滑下房梁,贴近床榻。
林氏呼吸急促,额角冒汗,似乎陷入噩梦。腹中胎息紊乱,那丝紫金光芒微弱闪烁,极不稳定。
几乎同时,窗外传来极轻微的破空声。
孟晚猛地扭头。只见一道模糊黑影掠过窗纸。
有人?
调虎离山?
她毫不犹豫,指尖凝聚阴气,隔空轻点林氏眉心。林氏呻吟一声,眉头稍展,沉沉睡去。胎息稍稍平稳,但仍显脆弱。
孟晚闪身出屋,跃上屋顶。
月光下,牛头正挥舞钢叉,与一个裹在黑袍里的身影缠斗。马面则在另一边,被几只嘶嚎的低等怨灵团团围住,手忙脚乱。
“什么东西?”孟晚落到牛头身边。
“不知道!邪门得很!”牛头一叉逼退黑影,喘着粗气,“冲着屋里来的!”
那黑影发出一声尖锐嘶叫,再次扑上。
招式狠辣,全是阴损路数。
孟晚环佩微震,白光亮起,护住周身。她加入战团,与牛头合力。
几个回合后,孟晚察觉不对。这黑影攻势虽猛,却似在拖延。
她虚晃一招,猛地抽身后撤,扑向主屋窗户。
就在此时,主屋房门被无声推开!
谢允安竟站在门外,手中紧握那块发烫龟甲,脸色惨白,眼神却异常坚定。他身后,跟着一个手持桃木剑、神色紧张的道士。
“妖孽!休想害我妻儿!”谢允安厉声喝道,声音发颤却强自镇定。他将龟甲猛地按向房门!
嗡!
龟甲红光大盛,一股灼热斥力爆发开来!
刚冲到窗边的孟晚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量猛地一推,闷哼一声,倒飞出去!
屋內,沉睡的林氏被惊醒,发出惊恐尖叫。
腹中胎息再次剧烈波动!
屋顶上,那黑影见状,发出一声得逞的尖啸,化作黑烟遁走。纠缠马面的怨灵也瞬间消散。
牛头马面急忙冲到孟晚身边。
“没事吧?”
孟晚爬起,揉着发闷的胸口,看向主屋。谢允安和道士已冲进屋内,一片混乱。
“他娘的……”孟晚啐了一口,“被个凡人摆了一道。”
屋内,谢允安扶起受惊的林氏,连声安慰。道士手持木剑,四处比划,却再无异常。
胎息渐渐平息,那丝紫金光彻底隐没。
谢允安看着恢复平静的妻子,又看看手中黯淡下去的龟甲,长长松了口气,脸上露出几分庆幸和后怕。
三个地府来客面面相觑。
“现在咋办?他好像觉得我们是坏的了。”马面挠头。
牛头皱眉:“更不好暗中保护了。”
孟晚盯着窗内谢允安的身影,眯起眼。
“得换个法子。”她低声道,“让他知道,谁才是好的。”
“帝君轮回的消息泄露了?”马面紧张地问。
“未必。”孟晚沉思,“若是针对帝君,不会只是这点动静。可能…是巧合。但必须查清楚。”
她看向谢府方向,环佩仍在微微发烫。
“帝君那边暂时不能靠近了,刺激不得。老牛老马,你们暗中去查那丝鬼气的来源,务必小心。”
“那你呢?”
孟晚捏了捏环佩:“我回地府一趟。这事,得让老白知道。另外…得找个能说服那蠢老爷、又能照看帝君的法子。”
4
白无常听完孟晚的汇报,面无表情。
黑无常跳脚:“看看!我就知道要出事!魔气都出来了!你们几个闯大祸了!”
白无常抬手止住他,看向孟晚:“帝君无恙?”
“魂息已平稳,但排斥感很强。”
白无常沉吟片刻:“帝君轮回乃绝密。鬼气出现,非同小可。牛头马面去查,是对的。”他顿了顿,“至于谢府…那凡人老爷是关键。他若持续疑神疑鬼,迟早酿成大祸。”
“我能打晕他吗?”孟晚认真问。
白无常瞥她一眼:“你可以试试看帝君回来后会不会先打晕你。”
孟晚:“……”
“非常事,可用非常法。”白无常慢条斯理道,“既要让他相信,又要让他闭嘴。既要护帝君周全,又不能显露异常。”
他看向孟晚:“你脑子活,想办法。必要时,可动用非常规手段。”
孟晚眼睛一亮:“懂了。”
几日后,谢府书房。
谢允安疲惫不堪。自那夜后,夫人虽无恙,他却夜不能寐。
烛火摇曳。
一道模糊的黑影悄然无声地出现在书房角落,声音缥缈冰冷,直抵心神:
“谢允安…”
谢允安骇然抬头,却看不清来者面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