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
“怕我也没用哦…”
姬珩忽然伸出那只没被锁链洞穿、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,隔空对着那剧烈震颤的环佩,轻轻一握,环佩便腾空而起。
“环佩认主,你还是来了。”他声音轻柔得仿佛对情人的呓语。
空中的环佩猛地爆发出刺骨炽热的光芒。
光芒之下,孟晚如遭雷击,灵魂深处那股熟悉的、仿佛被五马分尸的撕裂剧痛轰然炸开。
她惨叫一声跪倒在地,冷汗瞬间浸透后背。
黑白无常大惊失色。
白无常咬破指尖画符,哭丧棒化作白骨蛟龙扑去;黑无常甩出勾魂索成网。
姬珩漫不经心弹指,蛟龙哀鸣碎成骨粉,铁网熔为赤红铁雨。
老黑被铁雨灼伤大骂,而姬珩只是稍稍抬眼,一股凛冽的杀气便汹汹而来。几个人发现自己已然被牢牢定住,动也动不了,只好将法力全部灌输到先前没怎么耗费法力的白无常身上,白无常率先突破禁制,手上迅速变换捏决。
姬珩淡然道,轻轻挥手。
还没等白无常作出反应,几个人便被一股强大的能量击中,喷出一口鲜血,倒飞出去。
老黑咳出鲜血,“怎么办?今天哥几个要交代在这里了。”
白无常稳住急退的身形,厉声道:“还没死呢,小孟,集中法力,把环佩抢回来。”
孟晚抬头骤惊,不知什么时候,环佩中延申出一条手臂粗的锁链,一头在姬珩出,链尾深扎进自己心口,随着环佩飞离,锁链扯出她体内星火般的光粒,剧痛如抽骨吸髓。
那熟悉的疼痛痛得她几乎自焚。
孟晚沉住气,紧紧握着拳头,仿佛这能抵抗这巨大的痛苦似的。
“小孟,快!”
孟晚嘴中念咒,手上变换动作,将法力注入到环佩中,想要夺得环佩的主动权。
看到孟晚出手,姬珩垂眸。
那条在环佩与姬珩之间的锁链“嗖”断裂,姬珩收起了所有法力,连带着轰碎了原本由于惯性袭向孟晚的光波。
孟晚没料到他会突然收手,汇集起来的能量波直冲姬珩而去。
姬珩扬首,一头银丝被法力的冲击飞扬,白色衣衫上的血迹更甚,新伤旧伤,格外骇人。
孟晚此时想要收起法力,但是为时已晚。
法力的光柱命中姬珩,姬珩闷痛,后腿微撤,牢牢钉住琵琶骨的锁链发出“哗啦哗啦”的响声。
姬珩发出一声闷哼,视线却未有转变,仿佛要将孟晚钉出一个洞来。
他似乎捕捉到孟晚脸上一闪而过的不忍,那苍白的脸上笑意更甚,青黑色的眸子仿佛亮起了光,他叹息道:“阿萦,我怎么会伤害你呢?”随即轻轻摇头,“你不信我。”
孟晚被急撤的法力也逼退一步,心中腹诽,大哥,你一上来就轰飞了兄弟几个,我信你个鬼,我是活够了吗?
姬珩没再召唤环佩后,孟晚周身的疼痛减轻了很多。
她稳住身形,道:“你是什么人?”
“哈哈哈哈哈哈哈……”姬珩大笑,眼角眉梢染上疯狂,孟晚没有吭声,姬珩的笑声在枉死城中回荡。
黑白无常一干人手中拿着哭丧棒面面相觑,老黑用眼光示意孟晚,可曾见过这哥们。
孟晚未能接触到他的目光,眼睛死死的锁定在姬珩身上。
为什么...这么熟悉呢?
她双手变换法印,将环佩收进怀中,妥帖的放好。
姬珩看着孟晚的动作,脸上似乎闪过一丝心疼,但因着血迹太多,孟晚没有看清。
“好一个孟婆汤,谢无归,你好…你好……”姬珩呕出一口血来道。
孟晚满脑门疑惑,却遥遥望见高台指上,一道白色的流光闪过。
光芒散去,帝君身影显现,白衣无风自动,衣袂处彼岸花暗纹流转,似活物般摇曳。他面沉如水,目光落在状若疯魔的姬珩身上,冰冷如万古不化的寒冰。
黑白无常等人连忙往后站站。
忽然,一股熟悉精纯的法力注入自己身体,孟晚浑身暖洋洋的,恨不得伸个懒腰,刚才那种被撕裂的痛苦消失殆尽。
枉死城万鬼同哭,地面裂痕蔓延如蛛网,一抹白衣伫立在此。
帝君踏虚空而至,每步落地便绽开一朵吞噬鲜血的彼岸花,他肩上的花已蔓延至颈侧,花瓣随呼吸开合如活物。
黑无常眼含热泪,道“帝君,呜呜呜你可算来了。”
牛头抱大腿哭嚎:“您再晚来一步,咱就得组团投胎了!”
帝君抽回衣角冷声,道:“松手,退后!”
帝君的身形一顿,瞥了嘤嘤哭泣的黑脸大汉一眼,停在了孟晚的前面,作出一副保护者的姿态。
孟晚泪奔,好领导。
帝君衣袂飘扬,对面的姬珩白衣染血,如果不是现在情况很奇怪的话,孟晚真想好好欣赏两个帅哥。
“姬珩。”帝君开口,声音平缓,却清晰地压过了此地所有杂音。
姬珩抬手,随意抹去唇边不断溢出的鲜血,猩红的眼底翻涌着刻骨的恨意与讥讽:“谢无归,你终于舍得从你那酆都殿里出来了?”
“你醒了,我自然要来。”帝君语气淡漠,听不出情绪。
“呵…”姬珩低笑,笑声沙哑破碎,“是来看我如何狼狈,还是怕我……说出你不愿让她知道的秘密?”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帝君身后的孟晚。
孟晚心头一跳,忍不住脱口而出:“阿萦到底是谁?”
姬珩却不答,只是死死盯着帝君,一字一句,如同诅咒:“这就是你想要的?让她饮下那碗汤,永世遗忘?谢无归,你囚禁她的,何止是记忆!”
这句话如同惊雷,炸响在孟晚耳边,让她忘记了灵魂残留的剧痛,愕然看向帝君。
帝君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,但转瞬即逝。
他不再多言,修长的手指抬起,指尖并未见如何动作,一道紫金色符箓便凭空浮现。符箓出现的瞬间,整个枉死城都在微微震颤,地面那些被姬珩力量震出的裂痕中,竟有点点金光渗出。
“锁。”
他立于虚空,白衣无风自动,周身气息骤然变得无比苍茫古老。他抬手,并未执剑,只是并指如刀,缓缓点向自己心口。
指尖触及衣料的刹那,他眉心微蹙,一道妖异繁复的赤金纹路自他心口皮肤下骤然亮起,随即如活物般疯狂蔓延——正是那彼岸花的印记。
花纹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攀爬,瞬间突破衣领的束缚,蜿蜒过修长的颈项,甚至在他冷白的脸颊上也勾勒出几道诡丽的金色枝蔓。
那花朵在他心口处灼灼盛放,花瓣层层叠叠,仿佛一颗剧烈搏动的心脏,每一次收缩舒张,都吞噬着周遭的光线与气息,连空间都为之微微扭曲。
“以吾之名,封禁幽冥,镇!”
他心口的彼岸花光芒大盛,与此同时,他心口处的衣料竟如同被无形之火灼烧,微微变得焦黑透明,隐约可见其下皮肤上更加密集、如同锁链般缠绕的暗沉疤痕。
姬珩死死盯着帝君心口那妖异的花朵与若隐若现的旧痕,染血的唇边竟扯出一抹似悲似嘲的弧度:“谢无归…以自身为牢,滋养这噬心之花…你又能撑到几时?”
帝君面色又白了一分,唇色淡得近乎透明,但他眼神依旧冰封般坚定。他未理会姬珩的嘲讽,最后一道法诀打出。
“阿萦,相信我……”姬珩露出疯狂的神色,周身气势不断攀升。
姬珩话还没说完,帝君手上变换,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把剑。
帝君垂首,剑在手上划过,手上汩汩流出鲜血,帝君伸出手,将流下来的献血滴在剑上,长剑登时发出紫金色的光芒,紫金色的光芒不断膨胀,膨胀,直到覆盖了几个人,将几个人稳稳得护在其中。
阴风咧咧,孟晚,黑白无常等人害怕得往帝君后面稍稍。
牛头与马面咂舌,“还是帝君的臂弯足够结实。”
将几个人护起来后,帝君便腾空而起,那炳剑也不再是刚才得模样,变得十分巨大锋利,帝君将剑横拿在胸口,另一只手灵活变换。
帝君轻轻道,“锁!”
那彷佛从十八层地狱中延申而出的锁链好似具备了生命力,将姬珩凌空吊起,姬珩那原本就破碎不堪的衣服直接撕裂开,露出伤痕累累的胸膛。
姬珩的唇角渗出了血,但是他克制着自己,不愿意喊出声来,嘴巴里仍然喃喃,“阿萦...阿萦.....相信我,相信我!”
帝君似有怒色,眉目比平时更冷峻:“住嘴!”
帝君手上动作变换,不知道又从何处掏出一个小刀,手起刀落,朝着自己心口猛得刺下去。
姬珩的脚下顿时发出刺目的光芒,缓缓地一个烙印从他脚踝处升起。
如果不是仔细看,孟晚都以为这是他的纹身。
一个小小的黑色的“归”字不断放大,再放大,变成一座囚牢。
姬珩染血大笑:“阿萦你看!他心口也锁着链呢——”
紫金色光芒越来越盛,属于姬珩的气息越来越弱。
直至消失。
电光火石间,那绣在帝君衣服上的彼岸花藤曼延申,突然伸出血红根须刺向孟晚。
环佩腾起化作半透明少女虚影。
那影子拂袖,一举一动间,震退根须。
孟晚越看越不对,这影子,不就是自己嘛?她还没来得及反应。
帝君反手将匕首更深捅进心口,妖花发出尖啸收缩。
“...贪嘴。”他抹去唇边黑血,指缝间漏出几缕与姬珩同源的银发,他冷眼按住花:“...还不到时候。”
孟晚脸色苍白,不知所措的看向这一切。
帝君身形微有些颤抖,从心口渗出的血好像尽数被彼岸花吸收,彼岸花吃饱餍足,比起方才,更加艳丽妖冶。
封印完成的瞬间,帝君周身那慑人的气息如潮水般退去。他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,从虚空缓缓落地,脚步甚至有些虚浮。一直萦绕在他周围的凛冽威压消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疲惫与脆弱。
孟晚几乎是下意识地冲上前,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,她清晰地感受到了一丝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,正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。
他竟虚弱至此?
孟晚心头莫名一紧。
她抬头,正对上帝君微微垂下的眼眸。
帝君借着她手臂的力量站稳,并未立刻推开她,只是极轻地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“帝君,这如何是好?”白无常指着现场一片废墟,问道。
“封锁已经解开,一切按照流程进行即可。”
孟晚扶着帝君,让帝君靠在自己身上,帝君有气无力靠在孟晚身上,淡笑道“这一次,轮到你来救我了。”
孟晚登时热泪盈眶,帝君多次从轮回境中将她救出来,也不见得如此狼狈,懂事道:“好!”一边应“好”,一边给帝君调整位置,让他靠得更加舒服点。
帝君僵硬的顺着孟晚的手,矜持的择了个更舒服的位置。
“对了孟晚,有件事情需要同你商榷。”帝君凝着眉头。
白无常眼中划过一抹光,其他几个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黑无常用口型给牛头马面笔画“看我就说吧”,牛头马面露出一副“哦——”的表情。
“你明日来找我吧。”帝君颇为不自然道。
2
休整一日,孟晚的摊子也关闭了一日。
早就在“孟婆办事处”排好号的鬼们骂骂咧咧。
“怎么回事啊,排号也要遭插队。鬼生凄惨......”
“啊啊啊啊啊怎么办,急!!拿着投胎的号码牌却投不到胎。”
黑白无常帮助孟晚稳住众鬼,孟晚熬汤累得手抽抽,抡起勺子,从忘川河中舀了一大瓢水勾兑进去。
黑无常道,“小孟,你这不合规矩啊。”
孟晚手上动作没停,“不合乎规矩,但合乎情理,河里面姬珩法力残余那么多,不用白不用。”
三个人忙活半日,终于做完了活。
老白道,“小孟啊,我依稀记得你要辞职来着……”
孟晚想到帝君那句,颇为不自然的话,让自己去找他,更觉脚趾抓地。
老黑忧心忡忡接话,“小孟,你怎么看待帝君要见你这事?”
孟晚绞着手指,“能怎么看待,到时候再看咯。”
白无常思索片刻,“小孟,说老实话,你当真对帝君毫无记忆?枉死城帝君不像是与你不熟啊?”
孟晚摇头:“或者有吧,但是我全然不记得了。”
脑子里两个身影不断重叠,一会儿是帝君,一会儿姬珩。
帝君一会儿浑身染血,姬珩一会儿白衣出尘。
孟晚分不清,索性道:“管求,直接问问帝君。”
正在这时,马面捧着一个通体黑色,绑着蝴蝶结丝带的盒子飞奔而来,气喘虚虚的舀了一口孟晚的汤,神色古怪道,“什么味道?你混了狗屎进去?”
孟晚:“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