洗得发白的粗布衫和身形一样挺括，谢青山微微垂首，视线落在谢燠后颈黑发间那片刺目的青紫上。脸绷得铁紧，那双如灰石般平和的眸子里翻涌出汹涌的心疼。

回头扫了眼他身后噤若寒蝉的夫妇两人，谢钧被那眼神一次，顿时身体一僵，心虚地垂下头，回避视线。

整个病房只有谢燠细小的抽噎声，可谢钧夫妇二人却像被针扎的一般坐立不安。

郭芷婷硬着头皮挤出一丝笑，打圆场：“这孩子是太久没见到爷爷高兴的呢，别哭了，小燠。”

谢青山终于开口，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：“你们出去，我和小燠单独说说话。”

“爸。”

“出去！”

郭芷婷还想说点什么，被谢青山厉声驳斥了回去，只好不甘地同丈夫退出房间。

房门被关上，谢燠也渐渐止住了哭声，后知后觉地有些不好意思。

抬起脸，看到一向精干矍铄的爷爷脸上的疲惫和身上干涸的汗渍，谢燠第一次对自己故意设计激怒郭维安感到愧疚。

爷爷一路上该有多么提心吊胆和害怕啊。

他不会使用智能设备，没有坐过地铁，一个人从熟悉的山野闯入钢铁城市，周遭一切都是陌生的，一路上需要问多少人？经历多少次窘迫尴尬？

谢燠攥紧了手，为了不重蹈上一世的覆辙，他必须要让爷爷留在海市。等到他自立，便离开谢家，他给爷爷养老。

谢青山低头，衣角被小孩捏出好几道深褶，他故意逗谢燠：“怎么了？小燠嫌爷爷的衣服脏？”

谢燠用力摇头，老人匆匆赶路，胸前布料早已被汗浸湿，颜色比别处深。

谢青山看着乖孙白嫩的小手在他胸口上小心地摸了摸，力道轻得像家里那只讨食的大黄猫用肉垫拍他，谢青山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。

“爷爷累不累？”

“不累，爷爷急着来给我们小燠撑腰呢！”谢青山粗粝的指腹虚虚蹭过谢燠的脖子：“小燠疼吗？”

“不疼。”

“瞎说，怎么可能不疼？”谢青山粗声粗气，看似训斥：“你是男孩子，想哭就要更大声地嚎出来，憋着做什么？没得憋坏了。”

谢青山从来不奉行男人流血流汗不流泪那一套，一想到方才他孙子连哭都不敢大声，就恨不得把门外逆子拎进来抽一顿。

“来，小燠。现在就咱们爷俩，你靠着爷爷。”谢青山把谢燠抱到他的大腿上坐到床边，宽阔结实的胸膛给谢燠做依靠。

“你告诉爷爷，爸爸妈妈平时对你好不好？外公经常打你吗？”他说话时胸腔震动，声音沉稳有力：“实话实说，谁都不要怕，爷爷保证，没人敢欺负你。”

谢青山身上有谢燠最安心的气息，是泥土味是小麦香，踏实质朴犹如大地。

有他在，谢燠就不是孤魂野鬼，有来处，也有归途。

郭芷婷贴着房门，只能听见孩子断断续续在说话，却听不出来具体的内容。

她的心似被放在碳上文火炙烤，焦灼的不行却不敢闯进去。

回头，看见站在窗边背对着她赏秋景的谢钧，大为恼火。

踩着细高跟噔噔噔走过去，蹙眉：“老公，你一点都不担心吗？那小崽子还不知道会和你爸说什么呢！”

“能说什么？说我们对他不好，说你爸罚跪、打他。”谢钧猛吸一口烟，眉目在烟雾中模糊不清。

“怎么能那么说！我爸还不是为了我们好？”郭芷婷瞪大眼反驳：“要是不压制他体内的邪灵，祸害了全家怎么办！”

“这次的事，也不都是爸的错。谢燠确实有点不正常，你都不知道他今天和我说的什么话，真像被鬼上身了。大白天的，我都冒冷汗，何况我爸半夜撞见？不被吓出毛病来就不错了！”

她恼怒地推了谢钧一把:“你总不能一边享受着我爸带来的好处，一边又埋怨他啊！”

“放屁！”

老人沧桑低哑的声音在身后炸开，两人吓了一跳，循声望去，谢青山轻手轻脚合上门。

转身，半垂着眼皮，目光沉沉。

谢钧眼中的某个瞬间，父亲沉默的样子竟和谢燠如出一辙，直到此刻，他才惊觉谢燠是他的亲儿子，是有着谢家血脉的骨肉。

谢青山走到夫妇二人面前，淡淡扫了眼郭芷婷，对谢钧硬声撂下一句话：“你们跟我来。”

三人来到楼梯间，防火门一关，喧嚣被隔绝在外，楼道里只有三人的呼吸声。

“啪！”

清脆的巴掌声伴随着皮下毛细血管破裂的闷响，瞬间打破了凝滞的空气。

“老公！”

郭芷婷惊呼扑过去看谢钧的脸。

谢青山和大多数农家汉一样有着一把子好力气，这巴掌他没收力，谢钧脸成什么样可想而知。

“爸！您怎么能打人呢！”

谢钧白皙脸庞上触目惊心的五指印让郭芷婷心疼不已，忍不住出声质问。

“打人？我打的是别人吗？我打的是我儿子！父亲管教儿子，天经地义！你有意见，你喊你爸来！我来问问他，我儿子犯错我都不能打他，小燠做错了什么，能让他罚跪？！”谢青山气得浑身发抖，指着谢钧的鼻子骂道：“小燠才多大，牙都没长齐的娃娃，你们做父母的就这么狠得下心！”

谢青山说到最后，声音哽咽，眼中隐隐有泪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