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受伤了,他喊妈妈的女人只是恼怒这件事会带来多么麻烦的后续,不在乎他的身体,不关心他的心理,甚至口口声声要他遮掩元凶恶行。
从前谢燠觉得母亲是偏心,但心里还是有他的。
所以他要争、要抢,要目光要爱。
可现在,原来全都是他的错觉,上一世是他作茧自缚,困住了自己。
“不行。”
“妈妈就知道,小燠是好孩子,一定会同意...你说什么?”郭芷婷抚摸谢燠发丝的手僵硬停住,她不可置信地说:“你说什么?”
谢燠掀起眼皮,不错眼地盯着郭芷婷,没有放过她任何的表情变化:“不可以。我会告诉爷爷,外公不喜欢我,伤害我、虐待我。”
郭芷婷倏地站起身,厉声道:“你这孩子胡说八道什么!你外公最疼你了,什么时候虐待你?!”
“家庭成员间,长期殴打、冻饿、禁闭、精神摧残等处以2 年以下有期徒刑、拘役或管制。”谢燠微微抬起下巴,露出脖子上的伤口:“故意伤害他人,造成轻伤二级以上伤情3 年以下有期徒刑、拘役或管制。”①
“我这幅样子,直接起诉郭维安,不管是虐待罪还是故意伤害罪,都够他喝一壶的。”
谢燠语调冷漠平直,字字珠玑,成熟地完全不像一个少不知事的孩子能说出来的。
郭芷婷原本对父亲口中谢燠中邪持存疑态度,此刻深信不疑,宛如白日撞见青面獠牙的鬼目般惊恐。
谢燠嘲讽一笑:“妈妈,怎么了?”
“你外公说的没错,你果然是中邪了!”郭芷婷下意识后退远离谢燠,指着倚在床头静静注视着她的幼童颤声道:“你是故意的!故意给你爷爷发语音,我说呢,睡觉怎么还戴着电话手表。你什么都知道对不对?!”
“妈妈,你在说什么呀?”谢燠坐直身子,扭头望向郭芷婷,宽大的病服趁的他愈发瘦小。
黑眸如墨点,没什么感情的落在郭芷婷身上:“外公掐我,我好难受,才想找爷爷救命的。”
谢燠歪了歪头,他像一个木偶没有表情,缓缓而言:“昨天小燠好疼好疼啊。”
下一秒,他沉下脸:“让郭维安记住被逼发疯的滋味,以后别再打我的注意。再有下一次,妈妈,你猜会发生什么?”
郭芷婷弓着身子,望着谢燠苍白的脸,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:“ 灾星!恶魔!”
说完,踉跄着夺门而出。
房门被大力撞击吱呀摇晃,谢燠冷眼瞧着光线随之摇曳直至稳定,移开眼,重新盖好被子。
郭芷婷出了门掏出口袋里谢燠的电话手表,点开他和谢青山的聊天页面。
七八条长达六十秒的语音,充斥着郭维安不堪入耳的叱骂声和谢燠无助的哭喊求救,令人不忍细听却浮想联翩。
可想而知清晨醒来谢青山一条条听的时候该有多愤怒,才会拜托同乡年轻人帮忙定了最早的车票,不打一声招呼,一路辗转,直到上了高铁才通知谢钧去车站借人。
郭芷婷逐条听着语音,内心对谢燠的恐惧却愈发强烈。
一个四岁多的孩子,是怎么能知道虐待罪和故意伤害罪的法律条文,并且丝毫不差的背下来?
说出去谁敢信?保不准,觉得不仅仅她爸疯了,她也疯了。
郭芷婷烦躁地不行,扬手摔了手表,砸在大理石地面顿时四分五裂。
站在走廊上的谢钧目睹郭芷婷发疯全程,深深看了她一眼,转而离开继续接听电话。
三个半小时后。
在郭芷婷眼中那个令人胆寒的恶魔谢燠,此刻却在听见那声嘶哑沧桑的 “小燠” 时,浑身一震。
抬眼望去,只见风尘仆仆的谢青山正满脸关切地立在门前。
那一刻,谢燠所有的伪装轰然崩塌,他忍不住吸了吸鼻子,带着浓重的哭腔喊出了那声:“爷爷……”
谢青山张开双臂将他揽入怀中,只有触碰到孙儿实打实温热的身躯,他一路上空悬的心才终于落了地。
谢燠扑进老人怀里,宛如倦鸟归林,瞬间被古树般质朴而坚实的安全感所包裹。
谢青山那双布满老茧的粗糙大掌,此刻却轻柔得不像话,一下下哄拍着他单薄颤抖的脊背。
谢燠重生前后的恐惧、嫉恨与无尽的思念,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。
他死死勒住谢青山的腰腹,滚烫的泪珠滚滚而下,瞬间湿透了爷孙俩的衣衫。
这是他两世为人,第一次彻底卸下防备,像个真正的幼童般嚎啕。
听着孙儿如受伤小兽般的呜咽,谢青山感同身受那份巨大的彷徨与委屈,只觉鼻头一酸,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而滞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