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一天天推移，转眼到了九月下旬。市一中将运动会定在国庆假期前的三天举办。在班主任“所有项目必须全面战胜隔壁重点班”的明确目标下，十二班早在运动会开始前一个多星期，就紧锣密鼓地开始了运动员选拔。

然而，效果并不理想，主动报名者屈指可数，报名表上大片空白触目惊心。陈炳文甚至不得不一人三线作战，承包了三场跑步项目。

此刻，林栩安坐在书桌前，手中转着笔，目光停留在那张依旧空缺大半的报名表上，眉心微蹙，正苦思冥想该如何动员更多人参与。

温霁卿在对面床铺上整理好被子，轻轻掀开床帘，探出身子，正好看见林栩安对着一张纸发愁的身影。

他顺着床边的楼梯安静地走下来，拿起放在宿舍中间桌子上的保温杯——那是他刚去水房打满的，回来时便敞着杯盖放在那里，好让滚烫的水快些凉下来。他走到林栩安身边，将保温杯轻轻放在桌角，然后拿起杯子，替他倒了半杯水。热水蒸腾起稀薄的白汽。

他没有立刻递过去，而是用手轻轻握着杯身，小幅度地、缓慢地晃动着，目光落在水面上细微的涟漪，仿佛这样就能让那份熨帖的温度，更快地达到恰好入口的温柔。

温霁卿在林栩安身边静静地站了几分钟，看着他专注思考的侧脸。直到杯中水面不再蒸腾明显的热气，他才将杯子轻轻放在林栩安手边，温声提醒：“哥哥，喝点水吧，应该不烫了。”

林栩安回过神，接过杯子，低头抿了一口。水温果然恰到好处。温霁卿这才转身，将自己的椅子搬到了林栩安旁边，挨着他坐下。他拿起林栩安桌上的一支笔，笔尖在空白的报名表上轻轻点过，声音平缓而清晰，开始条分缕析：

“你看这里，我们现在最棘手的问题是三千米长跑没人愿意参加。陈炳文已经一个人报了二百米、四百米和4x100米接力，负担很重了。但除了他，报名跑步项目的人寥寥无几，大家集中报名的都是跳高、跳远这类田赛。”

他顿了顿，笔尖移向几个空白处，“不过也能理解，长跑确实消耗大。但我观察了一段时间，班上有几个同学其实挺有运动天赋的，耐力也不错，只要能说服他们，填补这些空白应该没问题。”

林栩安认真地听着，目光随着温霁卿的笔尖移动。当温霁卿因为执笔而微微抬手，一截纤细的手腕从宽松的衣袖中露出来时，林栩安的视线落在了上面——那里还缠着一圈干净的白色绷带。自从上次送温霁卿去校医室后，校医塞给他不少包扎用品，还嘱咐他可以随时去取。这倒也方便，每当发现温霁卿不小心弄伤自己，林栩安总能第一时间为他仔细处理。

他伸出手，指尖很轻地抚过温霁卿缠着绷带的手腕，动作温柔得像触碰易碎的蝶翼，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，但很快又被温和的笑意取代：“嗯，卿卿观察得很仔细。”他顺着温霁卿的分析思考起来，“那几个人……你具体觉得哪几位比较合适？”

温霁卿的指尖在名单上轻轻移动，最终停在两个名字上方：“□□和杜欣怎么样？我观察过，跑操时他们总是气息平稳，看起来游刃有余。还有杜邈，他的爆发力在短距离冲刺时相当出色，如果能说服他们参加，项目空缺的问题就好解决了。”

林栩安轻轻摇头，语气带着些许无奈：“这几个人我都单独找他们谈过。□□和杜欣说想趁运动会三天把作业写完；杜邈则直接表示‘参加了也赢不了’，缺乏信心。”

他拿起笔，在便签纸上写下两列名字，推给温霁卿，“左边这些是想抓紧写作业的，右边这些是觉得自己不行的。”

温霁卿接过笔，在那几个名字旁轻轻画圈，沉思片刻后开口：“对于想写作业的同学，也许可以和班主任商量一下——参加比赛可适当减免部分作业，取得名次再额外减免一些。有实际的激励，他们可能会更愿意参与。”他笔尖转向另一列名字，声音温和下来，“而这些同学，不适合用激将法。他们本就自我怀疑，若再施压，反而会更退缩。不如多鼓励他们，强调参与本身就有价值，名次不重要。”

他停顿了一下，看向林栩安，像是在寻求认同：“其实最大的问题，或许是班主任一开始定下的全面战胜十一班这个目标。

目标太高，反而让大家不敢轻易尝试，怕担不起责任。如果班主任能公开说几句‘快乐参与、尽力就好’之类的话，让他和同学们都放下放下对结果的执念……我相信，报名情况一定会好转许多。”

林栩安含笑望着温霁卿条理清晰的分析，眼里漾着温柔的光。他自然地牵起温霁卿的手，低头在他手背上落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。“还是卿卿厉害，这么快就理清了思路。”

说着，他将人轻轻揽进怀里，手掌一下下抚过对方清瘦的脊背，声音里带着欣慰，“最近感觉卿卿的状态越来越好了……我真的很高兴。”

温霁卿在他怀里微微一怔，随即放松下来，将脸颊贴在他肩头，声音轻柔：“因为有你陪着……那些难受的回忆，已经很久没来打扰我了。现在需要面对的，只剩下失眠和偶尔控制不住的躯体化……所以，真的在慢慢变好。”

林栩安抚了抚他的手，虽有些舍不得，还是松开了怀抱，目光重新落回报名表和工作本上：“嗯，我明天就去和班主任建议一下，看看能不能用些激励方法。然后再找那几个同学好好聊聊。”

温霁卿点点头，起身把椅子搬回自己书桌前坐下。他望了望对面两张空着的床铺，有些疑惑：“陈炳文和莫生呢？我去打水前他们还在的，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？”

林栩安抬头看了眼：“你刚走没多久，莫生要背书发现语文书忘教室了，就回去取了。陈炳文那小子，肯定是溜去天台煲电话粥了。”

温霁卿了然地点点头，低头仔细检查了一遍自己的书包，确认明天要带的东西都齐了，又顺手把林栩安摊在桌面的书本和笔记也理整齐，查看有无遗漏。

运动会临近，作为班长的林栩安最近格外忙碌：敲定最终参赛名单、组织通讯稿、安排后勤保障、叮嘱长跑接应……尽管忙得脚不沾地，他总会挤出时间陪在温霁卿身边。正因如此，温霁卿也默默努力着，想多帮他分担一些哪怕琐碎的事务，让他肩上的担子能轻一点。

时间在笔尖与纸页的摩擦声中悄然流淌。温霁卿靠在椅背上，望着林栩安伏案整理运动会通讯稿的背影，轻声问道：“周末是不是该去采购运动员的补给？水和面包之类的。”

林栩安从作业本上抬起头，拉开抽屉取出一个深色帆布钱包：“班主任私人赞助的，说让大家赛得开心、看得尽兴。让我看着采买些实用物资。”他看了眼台历，“打算周日晚去超市。卿卿要是累了就在家里休息，我快去快回。”

“怎么会累。”温霁卿唇角漾开浅浅的梨涡，“和你一起采购是开心事。再说那么多东西，我还能帮忙提。”他说话时指尖无意识卷着衣角，像缠着细碎的月光。

林栩安将写好的通讯稿收进文件夹，起身走到温霁卿身旁。掌心刚抚上对方后颈，宿舍门锁突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响。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，转而撑在桌沿，声音温和如常：“正说到采购清单还没拟全。阿温觉得除了基础饮品食物，还需要准备什么特别的吗？”

门吱呀一声被推开，莫生抱着语文书跨进来，肩头还沾着夜露：“差点被宿管阿姨锁外边，你们在讨论什么重要机密？”他甩下外套，瞥见林栩安摊开的笔记本顿时了然，“又是运动会采购？我觉得多备些矿泉水和夹心面包，再带些巧克力给运动员赛前补充能量。”

林栩安抓起荧光笔在清单上划出重点，笔尖在“巧克力”三个字下点了点：“等陈炳文回来再问问运动员本人的意见。那小子肯定又要列一长串零食清单。”

窗外适时传来敲门的动静，三人对视一眼，不约而同笑开来。夜风拂过窗台，裹挟着少年们清朗的笑声，融进九月温柔的夜色里。

温霁卿从桌边的书架里抽出一本书，抱着它回到床上。他靠着枕头拧亮小夜灯，暖黄的光晕立刻笼住他摊开的书页。他的床与林栩安的床并排靠在宿舍同一侧，中间只隔着一段楼梯和两道布帘。

没过多久，对面床铺传来一阵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——陈炳文已经窸窸窣窣地收拾好，爬上了床。

几乎同时，林栩安也整理好了明天要穿的衣服，他将衣服放在椅子上，然后轻轻掀开自己床铺的深蓝色帘子，侧身钻了进去，将夜晚的静谧一并带入那片私密的小小空间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