考试成绩出得很快。周日晚自习的铃声刚落,班主任李老师就抱着一叠被撕成一条条的成绩单走进了教室。
尽管教育局早有明文规定不得公开排名,但显然,这条规定管不住从上世纪九十年代就开始执教、有着自己一套方法论的李老师。他没有将名单贴在墙上,也没有当众宣读,只是将成绩单轻轻搁在讲台上,然后拿起最上面那张,开始按照名次,准备将学生叫到教室外面单独谈话。
李老师扶了扶眼镜,目光扫过台下,念出了第一个名字。
“林栩安。”
教室里很静,这个名字的响起没有引起任何意外的波澜。在重点高中的重点班里,学生之间存在着心照不宣的、关于天赋与积累的差距。这差距有时像一道清晰的刻度,烙印在每一次作业、每一次课堂回答、以及最重要的,每一次考试排名的顶端。
在初中阶段的联考中,前五名的席位早已近乎固定,只不过是具体排名稍有变化,总是那几张熟悉的面孔在角逐顶尖的位置。
到了中考,战况依旧胶着——全市前八名的分数咬得极紧,宛如一群并驾齐驱的赛马,彼此之间往往只差毫厘。
然而,从第八名到第九名之间,却仿佛悄然裂开了一道无形的沟壑,需要后来者付出加倍的努力才能跨越。而林栩安,始终稳稳居于那“前三”的领跑序列之中。
他起身,走向讲台,从李老师手中接过那张折叠起来的、承载着过去三天鏖战结果的纸条。然后转身,推开教室门,走进了走廊。
窗外,正是晚霞最盛的时刻。紫红色的天光泼洒下来,将教学楼、操场和远处稀疏的树影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而恢弘的釉色,却莫名带着一种落幕般的宁静。他背靠着冰凉的墙壁,在无人注视的角落,缓缓展开了纸条。
目光一行行掠过那些数字:
“语文129,数学148,英语146
物理99,化学100,生物99
历史82,政治93,地理96”
他默念着,心里飞速地进行着加减。九门功课,总分被扣去了六十多分。数学和英语近乎无可指摘,物化生也牢牢钉在高位。
语文的129分,在严格的校内阅卷尺度下,不算意外,但或许还有提升的空间。
而那几门文科——历史、政治、地理,分数或许还算亮眼,但他清楚,在新高考的赋分制度下,原始分的高低并非最终定论,最终分数还得看全省考生通过分数共同排出的排名。
即使他日后不会选择文科课目,他也关心着自己的整体水平,并且,他还是有意向选择地理这门学科的。
更何况,如果这是赋分后的成绩,那更加意味着他在全省的竞争中,位置或许并不像分数看起来那么稳固。
“不算差劲。”他在心里对自己说,语气平静,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。但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那是对“不够好”的本能审视。晚风穿过走廊,吹动他手中的纸条,也吹散了那片刻的思绪。他将纸条重新折好,攥在掌心,目光投向窗外那片逐渐黯淡下去的、紫红色的天空。
班主任将他带到走廊栏杆旁,手扶着冰凉的铁栏,语气沉静而恳切:“林栩安,你自己觉得这次考得怎么样?”
林栩安低头凝视着成绩单,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纸面:“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二问可能思路有偏颇,语文作文可能审题有点偏差……这些我会重点复盘。
英语算是正常发挥,不过阅读题有几道选项确实设得很巧。理科整体在预期范围内,但历史的小论文……”他微微蹙眉,“得分比预想的低,这类主观题的答题方法还需要多琢磨。”
班主任轻轻摇头,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隔壁重点班的成绩单,指尖点在第一行的分数上:“你看清楚。虽然你仍是年级第二,但和实验班第一名的分差已经拉大到四分。你可能觉得不过是一两道选择题的差距,但在高考战场上,这样的差距足以让省排名拉开几十个位次。”他转身望向操场,夕阳给他的侧脸镀上柔光,“在我们市里你能稳居前三,可放眼全省呢?老师始终认为,你完全有冲击市状元、省前三的实力,去年我们学校的高考最高分就是省第二,老师相信你也可以做到。”
他忽然转头直视林栩安的眼睛,声音放轻:“还记得中考时你只差一分就能夺魁吗?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情,让你分散了注意力?”
见林栩安沉默不语,班主任话锋一转,指尖在成绩单上轻轻敲击,发出笃笃的轻响:“你看,差距主要就在语文和数学这两门。他的语文134,数学满分。这次语文整体难度偏高,你的分数在班里能排进前十,但还不够——要想冲击最顶尖的学府,每一科都必须做到极致。”
他稍稍放缓语气,手指移到成绩单下方:“不过你看,他剩下的六门课,特别是文科,分数都不如你。你现在要做的,是心无旁骛地把优势巩固住,把短板补上来,你的同桌,语文就不错,多和他讨论讨论。”班主任抬眼凝视着林栩安,目光里带着期许,“老师理解状态会有起伏,但不管现在心里装着什么事,都得尽快调整回来。记住了,高中这三年,没有什么比你对未来的投资更重要。”
晚风拂过走廊,吹动林栩安额前的碎发。他注视着成绩单上那行代表差距的数字,轻轻点了点头。
林栩安比谁都清楚自己心里装着什么。那份沉甸甸的牵挂,此刻还能妥帖地安放在学业之余的缝隙里——毕竟才高一,课业的弦尚未绷到最紧,他尚有精力在公式与课文之间,为另一个人腾出一片温柔的荫蔽。
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成绩单冰凉的边缘,一个清晰的认知浮上心头:等到高二、高三,学习的洪流将愈发汹涌,时间会被切割成更稀缺的碎片。到那时,他还能稳稳接住这份需要精心呵护的依赖吗?那隐约浮现的、关于未来的“差距”,让他心底轻轻一沉。
他闭了闭眼,轻轻呼出一口气,仿佛要将这些过早的忧虑从脑海中驱逐出去。现在想这些还太远,他告诉自己。随即又摇了摇头,像是要甩开所有沉重的思绪。
不能这样。要是被温霁卿看见自己蹙眉沉思的模样,那双总是盛着不安的眼睛里,恐怕又会泛起自责的涟漪了。他不想让他担心,一丝一毫也不想。
班主任的指尖在成绩单上轻轻下移,落在了第二个名字处。他拍了拍林栩安的肩,语气缓和下来,带着师长的期许:"去帮老师把他叫出来吧。回去好好消化一下我们刚才谈的,老师期待下次考试能看到你的突破。"
林栩安点了点头,转身推门走进教室。夕阳的阳光透过窗格,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林栩安轻声唤出下一个需要谈话的同学后,回到了自己的座位。温霁卿原本正趴在桌上小憩——周末的晚自习通常比较自由,他会在休息间隙见缝插针地学习。听到熟悉的脚步声靠近,他微微抬起头,从臂弯里露出一双带着睡意的眼睛,笑眯眯地望向来人:
“呀,我们班排名第一的班长大人回来了。”
林栩安听出他语气里那点小骄傲和调侃,轻笑着揉了揉他睡得有些蓬松的发顶:“可不是嘛。班主任还让我多跟你请教语文学习的秘诀呢。”
温霁卿不自觉地用脑袋蹭了蹭那只温暖的手心,眉眼弯弯地问:“这次哥哥是年级第一吗?”
林栩安耸耸肩,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:“差四分。下次一定拿个第一给卿卿看。”
听到这个数字,温霁卿微微一怔。他了解林栩安过去的成绩,这四分的差距,对向来和第一差距控制在两分以内的他来说,确实算是一次不小的意外。
几乎不需要思考,温霁卿就能猜到这几分去了哪里——是那些陪他慢走的清晨,是耐心给他讲题的时间,是察觉他情绪低落时毫不犹豫放下笔的瞬间。这些细碎的、温柔的陪伴,此刻都变成了成绩单上清晰可见的裂痕。
他望着林栩安含笑的眼眸,心里泛起一阵细微的酸涩。那个总是说“你最重要”的人,正用他特有的方式轻描淡写地化解这份落差。可正是这样的体贴,反而让温霁卿更加清晰地意识到:林栩安正在为他分担着本该由他独自承受的重量,是他拖累了林栩安。
这个念头一旦浮现,就像藤蔓般在心底悄然疯长,难以拔除。温霁卿比谁都清楚,即便此刻说出口,也只会换来林栩安温柔的一句“卿卿最重要”。可他更明白,高二高三的钟声敲响后,课业与竞争的压力会如潮水般涌来,将人裹挟其中。到那时,自己这点需人时时扶持的脆弱,会不会就成了拖住对方脚步的最沉那颗石子?
林栩安希望他好,盼着他能稳稳地走向光亮处。这份心意,温霁卿何尝不懂?他又何尝不怀着同样的愿望,甚至更甚——他无法眼睁睁看着那个本应坦途万里、前途璀璨的人,因为自己的牵绊,一步步偏离既定的轨迹,走向一个或许不再那么耀眼夺目的未来。